一九六五年七月二十日,北京机场的欢迎队伍里,站着一位七十三岁的开国大将。
他叫张云逸。
舷梯放下,李宗仁扶着郭德洁走出来。十六年海外漂泊,头发白了,脚步也慢了,可他看见张云逸时,眼神停了一下。
往后安顿下来,李宗仁没有去拜访任何一位开国元帅,却专门登门看望张云逸。
这一拜,不是客套。
张云逸字胜之,海南文昌人。一九〇九年前后,他还是个十几岁的青年,就秘密参加同盟会。
到北伐时,他已在国民革命军第四军第二十五师任参谋长,肩上是少将军衔。那时的李宗仁,也正在广西一步一步坐大。
两个人早年都在旧军队里摸爬滚打,一个后来成了新桂系首领,一个转身入了共产党。
路分开了。
可抗战一来,分开的路又在桂林碰上。
西安事变后,张云逸从延安出来,受命做抗日民族统一战线工作。他到桂林,见李宗仁、白崇禧。
会客室里,茶盏摆在桌上,几个人围坐。张云逸不绕弯子,讲的就是一句话:内战要停,抗日要紧。
李宗仁听得进去。
他还为张云逸牵线,让他接触刘湘、龙云、余汉谋等地方实力派。张云逸就这样在桂、粤、港之间来回奔走,把一条条关系接上。
那不是酒桌上的交情,是枪口对外时留下的信任。
一九三八年春,台儿庄打得正紧。
李宗仁坐镇第五战区,地图摊在桌上,红蓝铅笔在津浦线上划来划去。正面是日军硬攻,背后更怕补给线不断。
津浦路南段,新四军部队出击;北段,八路军一部牵制。日军交通被袭扰,增援被拖住。
这一仗打完,台儿庄成了抗战初期的一场大捷。李宗仁心里清楚,正面战场之外,还有人在敌后拿命配合。
张云逸就在其中。
可合作从来不是一条平路。
国共之间有猜疑,地方实力派之间也有算盘。有人担心新四军发展太快,想给它划圈,想让它缩手缩脚。
张云逸听了,脸色沉下来。
他不是年轻气盛的人,话却说得重:抗日要有力量,不能一边喊抗日,一边拆抗日的台。
李宗仁没有立刻回嘴。
他见过太多只会说漂亮话的人。张云逸不一样,能谈判,能带兵,也能把话撂在桌上。
一九四九年后,两人身份彻底换了位置。
李宗仁去了海外。
张云逸回到广西,担任省委书记、省政府主席、广西军区司令员兼政委。这个老兵又回到李宗仁曾经营过的地方。
他穿布衣,下基层,进村寨,和群众说话。办公室桌上放着文件,旁边常堆着从地方带回来的材料。
一九五五年授衔,张云逸被授予大将军衔。
十位大将里,他年龄最大,资历最老,还是唯一享受元帅级工资待遇的大将。可家里人记得更清楚的,是他常说的那些碎话:破布能纳鞋底,麦麸能喂猪,豆腐渣能做菜。
这就是张云逸。
一九六五年,李宗仁终于决定回来。临行前后,程思远奔走多年,周总理反复安排,中央给出的态度很明白:爱国一家,来去自由。
北京机场大厅里,李宗仁宣读声明。他说自己十六年来是“海外待罪之身”。这几个字出口,满厅安静。
几天后,他没有先去元帅家中走动,却提出要去看张胜之。
门一开,张云逸迎出来。李宗仁站直身子,向这位老友郑重鞠躬。
这一躬,给的是张云逸,也是给桂林会谈、台儿庄烽火和那段共同抗日的旧时光。
两个老人坐下,说广西,说抗战,说分别后的岁月。茶杯端起来,又慢慢放回桌上。
一九七四年十一月十九日,张云逸在北京逝世,终年八十二岁。
病房里,床边放着他的衣物,旧得很干净。那个曾让李宗仁专门登门拜访的开国大将,就这样走完了他的一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