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是个幸运的执笔人
——第五届“雪域老兵文学”奖获奖感言
佘忠兰
尊敬的各位雪域老兵,战友们,大家好。
今天站在“雪域老兵文学奖”的领奖台上,双手捧着沉甸甸的奖杯,暖意顺着指节漫到心口,视线扫过台下一张张刻着高原风霜的面孔,那些皱纹里藏着的,全是我熟到骨子里的、属于西藏的阳光味道。恍惚间,三十多年前那个背着崭新的军绿色背包,第一次踏上雪域高原的17岁小女兵,就从记忆里走了出来,和此刻站在领奖台上的我,遥遥撞了个满怀。
那年春天,我舟车劳顿几天几夜,入伍到西藏山南,风里裹着酥油和青稞的清香气。我揣着还带着体温的入伍通知书,走进陆军41医院的大门,成了收费室里的小女兵。我从没想过,几十年后自己的文字能站在这个领奖台上,和这么多把青春、热血都献给高原的老兵相遇——这份相遇哪里是我一个人的荣光,分明是跨越三十多年的时光,我终于把当年值守在收费窗口的小女兵,领到了所有懂她的人面前。
九年前,在一个偶然的机会,我来到“雪域老兵吧”,从那天起,我再也没离开这个满是高原气息的温暖大家庭。
后来的日子里,天南海北的老西藏抱着手机、握着笔杆,把没说出口的念想全揉进文字里。我跟着大家一起写,写着写着总觉得自己又穿上了绿军装,推开41医院收费室的门,窗外飘来的还是当年山南的风。我们没想着写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作品,只是怕藏在皱纹里的故事被时光磨淡,只是想把留在海拔三千几百米之上的青春,认认真真钉在纸上。每敲下一个字,心里就多满一分踏实的快乐。
今天站在这里,我要把第一份最沉的感谢,献给魂牵梦萦一辈子的山南,献给我的41医院。我至今能闭着眼画出当年营区的模样:三面围着光秃秃的荒山,山头上长不出像样的树,风一卷就扬起细碎沙土,落在我们晒在窗外的白床单上;正门前是一眼望不到边的青稞田,入夏后绿浪一层叠着一层往天边铺,晚风吹过,青稞穗子沙沙响,像凑在耳边小声说话的小战友。我记得大门左侧那间亮着昏黄灯光的大平房军人服务社,我更记得那个阳光晃眼的周末,和来自重庆巫山的乃东中队老乡战友,我们四位男女兵在泽当拍了军装合影。
这些碎得像青稞粒、沾着高原阳光温度的片段,我在怀里揣了整整三十多年。从17岁的小女兵到中年,我走过无数城市的柏油马路,见过漫山遍野的葱郁林木,却总在梦里回到那片荒山脚下,推开刷着白漆的木门,算盘珠子还在桌上发出清脆声响。前年夏天,我终于踏上回藏的航班,然后转上火车去山南,双脚重新踩在山南土地上的瞬间,熟悉的青稞香扑过来,我站在41医院旧址前,像离家多年终于归巢的孩子,眼泪直直砸在脚边的泥土里——那一刻我才懂,揣了三十多年的哪里是一段记忆,是我整个兵之初的青涩,是这辈子最鲜活的17岁。
我还要把第二份感谢,完完整整献给“雪域老兵吧”这个平台,献给茂戈、马玉荣等所有一路同行的老师和战友。来这里之前,总有人问我:离开西藏几十年,日子早就安稳,为什么总放不下那片荒山脚下的旧营区?那时我总不知如何作答,怕这份没在高原待过的人听不懂的念想,说出来就淡了。可今天看着台下一张张刻着高原印记的面孔,我知道每一位老兵心里都装着一模一样的答案。我们哪里是放不下当年啃干粮、熬缺氧的苦日子,我们放不下的,是17岁敢在雪地里站哨的自己,是深夜边防岗亭那盏永远不熄的灯,是藏族老乡从怀里掏出来、塞到手里还带着体温的酥油茶,是我们把最鲜活纯粹的青春,毫无保留全留在了那片海拔三千几百米的土地上。
这些年我一次次踏上回藏的路,沿当年的老公路慢慢走,高原风刮得脸疼,心里却格外踏实。我跟着老边防翻山去当年的哨所,听他们讲雪地里冻得失温还攥紧钢枪的往事。那些扛过高反的时刻、听故事红了眼眶的瞬间、指尖触到哨所残留石墙的触感,最后全成了笔下最滚烫的文字,每一个字里,都藏着高原的阳光和我们共同的心跳。
这份“雪域老兵文学奖”从来不是我一个人的,也属于当年和我在41医院收费室、药房、病房连轴转的每一位战友。部队常停水电的日子,我们一起啃军用压缩干粮,一起生吃干方便面充饥。春节联欢会上,我们对着窗外的雪山合唱军歌。这份奖属于在乃东土地上站过岗、巡过逻的每一位兄弟——你们踩着齐膝深的雪巡逻,在缺氧的夜里守着边境安宁,把脚印刻进每一条蜿蜒山路。这份奖更属于所有把念想牢牢拴在雪域高原的老兵们,不管当年是卫生员、炊事员、驾驶员,还是手握钢枪的边防战士,我们都把最珍贵的年华留在了这片离天空最近的土地上。我是个幸运的执笔人,把所有人共同的青春、共同的眷恋、共同藏了几十年的故事,认认真真一笔一画记了下来。
从2018年首届“雪域老兵文学奖”到2026年的今天,八年间我连续五届站上领奖台,这份荣誉是我此生收到的最沉最暖的礼物。它不是对我文字的嘉奖,是我们这群老西藏用青春在高原埋下的种子,终于在纸上开出了花。往后我还会握着笔一直走,去更多当年的哨所,找更多当年的战友,把没讲完的故事一字一句写下来,讲给更多年轻人听。我想让所有人知道,祖国西南的高原上,有这样一群平凡而伟大的中国军人,把最珍贵的年华留在那里,把最赤诚的热爱献给那里,这份刻进骨头的执念,再过三十年、四十年,也永远不会淡去。
最后,我对着所有保卫过西藏、建设过西藏的雪域老兵,敬一个最标准的军礼!
(注:本文插图均由平台提供)
作者简介:
佘忠兰:重庆万州人,成都市作家协会会员、温江区作家协会会员、四川省散文学会会员、成都戎耀退役军人合唱团团员。1989年3月入伍到西藏山南陆军第41野战医院,就读于成都军区军医学校、第三军医大学,毕业分配在林芝解放军115中心医院,雪域军旅15年,军队退休。在《高原医学》杂志等发表多篇医学论文,在《西藏日报》《鱼凫文艺》《作家新视野》《雪域边关,我敬你》《我的青春我的西藏》《中国交通在线》、成都市作家网等,发表多篇诗作、散文等作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