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新闻记者 孟梅

8月14日,克里斯托弗·诺兰执导的《奥德赛》正式登陆中国内地院线。截至13日,影片内地点映及预售总票房已破亿;此前它已在全球斩获超10亿美元票房,成为诺兰个人生涯票房最高的作品。马特·达蒙饰演奥德修斯,汤姆·霍兰德、安妮·海瑟薇、赞达亚、罗伯特·帕丁森、查理兹·塞隆等悉数在列,豆瓣开分8.3。

近三个小时的银幕时长里,一个男人用十年时间从特洛伊回到伊萨卡。这是西方文学的源头故事,看上去与四川相隔三千年、九千公里。

克什米尔披肩研究者、浙江工商大学研究生实务导师钱鸣提醒观众———有两件事,值得四川观众在进影院之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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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如下:

一、把荷马带进汉语的那个人,是四川威远人

中国人第一次用汉语系统地"听懂"古希腊,起点在四川威远。

罗念生,1904年生于四川威远县连界场庙坝,祖父开私塾。这个从川南小镇走出去的少年,1922年考入清华学校,1929年赴美,先后就读于哥伦比亚、康奈尔、俄亥俄。

真正的转折在1933年。这一年他去了雅典,进入雅典美国古典学院。用其子罗锦鳞后来的话说:"他是中国留学希腊第一人,那时也是唯一一个。"

1934年回国后,罗念生先后任教于北京大学、四川大学、清华大学等校外语系。抗战爆发,他回到四川:1938年,他与朱光潜、何其芳、卞之琳等人在成都创办文艺半月刊《工作》,并加入中华全国文艺界抗敌协会成都分会。

也正是在那几年,他译出了埃斯库罗斯的悲剧《波斯人》。他原本打算译《阿伽门农》或《被缚的普罗米修斯》,最终却选了这部"充满了战争色彩"的戏。他写下过一句话:"我总觉得我们的国运与古希腊的很有相似之处。"

希腊人抵抗波斯,中国人抵抗侵略——在战时的成都,两千四百年前的雅典忽然有了当下的重量。翻译在那一刻不是学术,是表态。

一生之中,罗念生依据古希腊原文译出的作品与研究著述达一千多万字、五十余种:埃斯库罗斯悲剧7种、索福克勒斯悲剧7种、欧里庇得斯悲剧5种、阿里斯托芬喜剧5种,以及亚里士多德的《诗学》《修辞学》。今天中国读者手里的绝大部分古希腊戏剧译本,源头都在这里。1987年12月,雅典科学院授予他最高文学艺术奖,国际上仅4人获此殊荣;次年,帕恩特奥斯政治和科技大学授予他荣誉博士,国际上仅5人。

而他生命的最后几年,做的正是荷马。

从中日友好医院出院回家后,他开始翻译《伊利亚特》。其时视网膜出了问题,听力也在减退,他硬撑着往下译。得知自己患的是癌症之后,他平静地搁了笔——停在第十卷第475行。剩下的部分,由他的学生王焕生续译完成。目前国内通行的《奥德赛》译本就是王焕生译本。

1990年4月10日,罗念生去世。他生前的愿望是骨灰一部分留在中国,一部分撒进爱琴海。最后,希腊政府坚持把他的骨灰安葬在圣地德尔斐。

一个威远人,长眠在了阿波罗神谕之地。

这里有一重值得停一停的对照:银幕上的奥德修斯,用十年时间挣扎着要回到故乡;而这位四川乡党,用一生把自己送往了故乡的反面,并且最终留在了那里。同一部史诗,一个人走的是去路,一个人走的是归路。

这段缘分还在延续。罗念生之子罗锦鳞1986年执导《俄狄浦斯王》,是中国内地首次公演古希腊悲剧,罗念生为此写下"我等了五十年";此后三十多年,罗锦鳞排了16部希腊戏,还用河北梆子演过《美狄亚》《安提戈涅》,用评剧演过《城邦恩仇》。孙女罗彤留学希腊并长居当地,2018年与父亲在国家大剧院合作阿里斯托芬的《鸟》,剧本由她重新翻译。祖孙三代,一条希腊的线,起点在威远。

二、"回乡"这个问题,巴蜀写了一千多年

《奥德赛》的核心是一个希腊词:nostos,归乡。它后来演化出英语里的 nostalgia——乡愁。整部史诗的动力,就是一个人不惜一切要回到出发的地方。

这恰恰是四川文学最深的一道褶皱。而有意思的是,巴蜀给出的答案,和荷马给的并不一样。

第一种答案,是杜甫式的。

公元763年春,52岁的杜甫流寓梓州(今四川三台)。听闻史朝义自缢、安史之乱平定,他写下被称为"生平第一快诗"的《闻官军收河南河北》:

剑外忽传收蓟北,初闻涕泪满衣裳。却看妻子愁何在,漫卷诗书喜欲狂。 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即从巴峡穿巫峡,便下襄阳向洛阳。

三十几个字,他在想象中已把回家的路走完了一遍。

这是最接近奥德修斯的一种四川时刻。杜甫在蜀中的身份,本就是一个滞留者:他不是四川人,四川是他的卡吕普索之岛——是那个被战乱扔下的、暂时安全却始终不是家的地方。奥德修斯坐在岛上望着大海流泪,杜甫在剑外一听到消息就"喜欲狂"。两个人的情绪结构几乎完全一致:所有的当下都只是等待,真正的生活在别处,在回去之后。

第二种答案,是李白和苏轼式的——而这一种,荷马没有写。

四川最著名的两个儿子,都出蜀之后再没回来。

李白二十多岁离开绵州昌隆(今江油),一生漂泊,762年卒于当涂,终身未再入蜀。他在《渡荆门送别》里写"仍怜故乡水,万里送行舟"——请注意这个动作:不是他回望故乡,是故乡的水一路送他远行。故乡被折叠进了行囊,而不是留在终点等他。

苏轼离开眉山后同样再未归乡,1101年病逝常州,葬于河南郏县。他写下的那句"此心安处是吾乡",几乎是对 nostos 的正面否定:家不在地图上的某个坐标,家是你安顿下来的那个此刻。

于是我们得到了两种截然不同的结局。奥德修斯的归乡以复仇和秩序重建收尾——他必须回去,必须清算,必须让伊萨卡重新变回原来的伊萨卡。而李白与苏轼选择了另一条路:不回去,把故乡随身携带,让它变成一种内在的东西。

这不是谁高谁低的问题,而是两种文明面对同一道难题时,给出的两个方向的解法。一个向外求,一个向内求。看完电影,这个对照会格外清楚。

而在四川,地理本身就在参与这道题。

李白写"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写的正是横亘在故乡与外部世界之间的那条通道。它是巴蜀版本的爱琴海——每一个想离开或想回来的人,都必须先与它搏斗。奥德修斯要过海妖、独眼巨人和风暴,蜀人要过剑门、栈道和三峡。史诗感从来不只来自英雄,也来自路本身。

再往后看,四川是一个被"迁徙"和"返回"反复塑形的省份:湖广填四川,抗战内迁,三线建设,以及每年春运时那场全世界规模最大的归乡运动。三千年前一个希腊人用十年回家的故事,在这片土地上其实每年都在小规模地重演一次。

所以当银幕上的奥德修斯终于踏上伊萨卡的滩涂,坐在成都、绵阳、南充影院里的观众,大概不需要任何注释。

三千年前,一个希腊男人想回家。三千年后,一个威远人把他的故事译进了汉语,自己却留在了希腊;而在同一片土地上,另外几个人早已写下:无论回去与否,找到心灵的寄托,也是一种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