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七岁的贾福科,像一枚卡在岁月齿轮里的生锈螺丝,在副科的岗位上死死咬了十几年。眼看着干部年轻化的红线步步紧逼,他深知,这是仕途最后一次翻盘的赌局。
他笃信玄学。当年做科员时,听信算命先生的话,将“贾路平”改为“贾福科”,果然在改名当年如愿提了副科。如今,为了这最后的正科名额,他彻底撕下了最后一块遮羞布,将名字改成了直白得近乎滑稽的“贾正科”。在单位大会上宣布更名时,他以为那三个字能化作通天梯,却不知在旁人眼里,这不过是一场荒诞的裸奔。
他带着排练了无数遍的台词,敲开了局长甄廉洁的门。他企图用“全局最老的资历”和“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来逼宫,甚至理直气壮地反问:“我提副科时,你们还都是科员,现在站在我前边,合适吗?”
甄廉洁看着他,脑海中浮现的却是此人每逢急难险重便溜之大吉、遇有利益便锱铢必较的嘴脸。当贾正科咄咄逼人地问出“你推荐不推荐”时,甄廉洁冷冷地斩断了他最后的幻梦:“如果组织征求意见,我不同意。”
那一刻,贾正科半生伪装的斯文轰然坍塌。他指着局长的鼻子破口大骂,将闻讯赶来的副局长们挨个痛骂,最后在一场毫无悬念的党组会上名落孙山。气急败坏之下,他一脚踹翻了甄廉洁的办公桌,指着众人的鼻子发出最后的威胁:“不提拔我,我就去看大门!”
他竟真的搬了把椅子,坐进了门房。
他给自己立了规矩,用两块钱在小卖部买来的笑脸印章,在出入申请表上郑重其事地盖下。当甄廉洁的专车被拦在门外时,他一把夺过保安的遥控器,呵斥着“规矩不能破”。司机摇下车窗,看着那枚歪歪扭扭的笑脸章,揶揄道:“正科,这章两块钱买的吧?”贾正科梗着脖子反讥:“别管多少钱,管用就行。”
那枚廉价的笑脸章,嘴角翘得过分夸张,像是在嘲笑他的执迷不悟,又像是在祭奠他死去的尊严。他以为守住了大门,就守住了权力的最后一点余温,却不知自己早已成了这大院里最可笑的笑话。
直到周一上午,纪检督查组的车被保安挡在门外,老潘还拿着出入证,结结巴巴地背诵着贾正科教他的“入乡随俗”。当日下午,一纸调令送达,贾正科被送往科员培训班回炉重学。
阳光照在门房空荡荡的椅子上,浮尘在光柱里缓慢旋转。世人皆笑他改名求官的愚昧,却鲜少有人看透他悲剧的内核:官位从来不是靠熬资历、改名字求来的运势,而是扛事的担当与履职的初心。当他把投机当本事,把权位当信仰时,无论名字里带多少个“正”字,他的灵魂,早已在岁月的门房里,彻底迷了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