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周颖首部长篇小说《高仿》由作家出版社出版。小说采取双线叙事结构, 主线讲述专攻先秦青铜器研究的女主人公纪望晴探究曾侯乙编钟的铸造工艺和高级仿制技术,辅线描绘这位青年知识分子的人生轨迹、情感困惑和职场遭遇。当儒雅学者与仿古工匠皆被利益捆绑时,“高仿”的就不只是青铜器……作者以古今交织的笔触,完成一场跨越时空的文明对话。
小说作者周颖毕业于北京广播学院(现中国传媒大学)播音系,北京大学文学硕士。现供职于中央广播电视总台影视剧纪录片中心,历任总台文艺部、戏曲音乐部、电视剧频道重点栏目编导、主持人、制片人。参与主创的电视剧作品荣获中宣部精神文明建设“五个一工程”奖。
谈到创作小说《高仿》的缘起,周颖告诉南都记者,长久以来,她一直希望在熟悉的电视剧、戏曲、纪录片之外,以当代优秀青年女性知识分子为主角创作一部长篇小说,作为“跳出过往叙事模式的一次书写突围”。
2017年,中央广播电视总台制作播出了纪录片“国家记忆——发现曾侯乙墓”,关于曾侯乙墓编钟及其他珍稀文物的报道引发了周颖极大的兴趣,她不仅遍览先秦青铜文化的相关史料文献,还亲自去博物馆采风探访。“至今我仍然清晰记得在湖北省博物馆初见那净高2.65米、长达7.65米的曾侯乙编钟的震撼,那种穿越两千余年的古朴厚重、礼乐风华震撼视觉,直击人心。小说中女主人公纪望晴聆听编钟演奏古曲《祈拜高神天》时的沉醉与神往,正是我初见曾候乙编钟时的真实心境。”周颖告诉南都记者。
在遍览先秦青铜文化相关史料文献、做足案头准备工作之后,周颖决定将曾侯乙编钟、战国礼乐体系、同期考古发现等深入融入写作,而小说女主人公、从事先秦青铜器研究的青年女博士纪望晴的形象亦呼之欲出。在周颖的设计下,纪望晴一边考古探秘,一边与盗墓犯罪团伙斗智斗勇,既是甄别先秦青铜器仿制技术的行家里手,又是父母宠爱的家中娇女、困于内卷的职场萌新,一系列充满戏剧张力和价值观冲突的剧情围绕她徐徐展开。
数十年的生活阅历与职业观察,让周颖的写作扎实且富有底气。她成功塑造了纪望晴、范洲子、李晓萍、纪大奎、安得远、纪万诚等一众人物形象,以冷峻的笔法刻画出在时代的价值风潮下,不同的抉择所导致的截然不同的命运轨迹。《高仿》结构缜密,文字生动流畅,剧情跌宕起伏且暗藏玄机。“高仿”二字是全书题眼,既指文物艺术品的仿造工艺,也指一切以假乱真、有违公平的社会现象。
正如范咏戈在小说序言里所写:“《高仿》的可贵,正在于它没有复刻盗墓题材,而是通过典型人物与情节,完成了对题材的超越——‘高仿’不仅是故事元素,更成了一个能引发广泛共鸣的文学符号。”值得一提的是,《高仿》既好读好看,又发人深省,“小说以扎实的故事为基底,让读者在阅读中准确地感知当下社会,收获文学的细腻、历史的厚重与哲学的思辨。”
南都专访《高仿》作者周颖
《高仿》作者周颖
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写出《高仿》
南都:请谈谈小说《高仿》写作的缘起。您长期供职于中央广播电视总台,先后从事电视剧、戏曲、纪录片工作,是什么样的契机让您转向了长篇小说创作,并且选择了“考古探秘”这样一个题材?
周颖:今年是我从北京广播学院(现中国传媒大学)毕业三十周年,也是我在中央广播电视总台从事电视剧、戏曲、纪录片等艺术门类工作的三十年。促成我提笔创作一部长篇小说的契机,源于我在北京大学艺术系的读研深造经历。那段时间,研读中外文学经典、聆听学界名家授课,心底的文学创作激情被唤醒。当我接过北京大学文学硕士毕业证书的那一刻,我心里就打定主意要创作一部不让老师失望,也能赢得读者喜爱的长篇小说,也算是交上一份作业吧。当然,相对于电视剧、戏曲、纪录片,长篇小说的创作,这是自己在创作文体上的一次探索,也是考验自己能不能充分利用原有的艺术积累,但又能跳出过往叙事模式的一次书写突围。
2017年,我们台制作播出了“国家记忆——发现曾候乙墓”纪录片,我祖籍是湖北,对记述、揭秘湖北随州曾候乙墓出土的,堪称世界“第六奇迹”的编钟和千件珍贵文物的报道引起我极大的兴趣。当然,那时候自己完全没有意识到这跟后来《高仿》的写作有着密切的关系。在构思阶段我很想塑造一位当代青年优秀女性知识分子为主人公。我非常崇拜张桂梅、屠呦呦、樊锦诗她们,常常想她们事业奋斗的年轻时代是怎样走过来的呢?再就是自己也期待小说出版后,能够成为具有向影视剧转化价值的文学IP,而极具魅力的“大女主”则是制片人和导演们最感兴趣的人设。这就是《高仿》中情恋最纠结,职场遭遇最坎坷,梦幻穿越到春秋时期曾候统治的随国次数最多、遭遇最惊险场面的纪望晴。作为女主人公,纪望晴得设计一个跟她的性格、爱好、智商相匹配的职业。就这样,在我心里积累、酝酿很久的“国家记忆——发现曾候乙墓”纪录片以及相关史料就起了决定作用。我把纪望晴的职业设定为先秦史的硕士,先秦青铜器研究的博士。博士身份的她必须是先秦青铜器的仿制与甄别的行家里手,这样的身份自然就免不了要跟盗掘古墓青铜器的犯罪团伙打交道,相应的也要跟公安刑侦警察做密切配合。这个的角色定位不仅让她必须一边考古探秘,也让她有机会与伪装的或是凶残的盗墓罪犯近距离打交道。
南都:小说的核心围绕曾侯乙编钟的铸造工艺与高级仿制技术展开。您是如何接触到曾侯乙墓考古发掘情况、出土文物的相关资料的?为什么尤其对曾侯乙墓编钟感兴趣,将它作为小说的“主角”?
周颖:令我特别受益的是,自1977年曾候乙墓被发现之后,专家学者们出版了多部关于先秦青铜器研究和曾候乙墓出土的编钟及其文物的论文,像李幼平先生主编的《钟鸣寰宇》、关晓武先生著的《探源溯流——青铜编钟谱写的历史》、曹新华先生著的《曾随乐梦》等多部专著,都给了我很大的启发。为了尽可能获得先秦青铜文化和曾候乙墓出土编钟的第一手知识,我也到湖北省博物馆近距离地欣赏曾候乙墓出土的编钟和其他珍贵文物,聆听博物馆专家讲述曾候乙墓编钟的讲究。专家告诉我:曾侯乙编钟兼具礼器与乐器双重属性,在先秦礼制中,钟声是沟通天地、承接人神的精神媒介,自带神秘、浪漫的历史质感。以这样的文化背景为叙事背景甚至作为故事载体,就能够水乳交融地搭建起古今对话的桥梁,串联厚重的青铜文化与当代生活现实,让千年文脉在文字中活态重生。至今我仍然清晰记得在湖北省博物馆初见那净高2.65米、长达7.65米的曾侯乙编钟的震撼,那种穿越两千余年的古朴厚重、礼乐风华震撼视觉,直击人心。小说中女主人公纪望晴聆听编钟演奏古曲《祈拜高神天》时的沉醉与神往,正是我初见曾候乙编钟时的真实心境。
湖北省博物馆之行还有一个特别扎心的发现,那就是曾候乙墓里被殉葬的舞女,其中最小的才十三岁。其实在阅读资料时已经看到了这个纪录。但当亲眼看到模拟的曾候乙墓里侧室里的十三具舞女的棺材时,顿时心被什么紧紧捏了一把,整个感觉都不好了……也正是这个悲伤的触动,让我找到了纪望晴在穿越时空回到春秋时代的故事主线,她作为穿越过来的见证人,亲眼看到了曾候宫中舞女舒窈与大司乐父女生离死别的命运遭遇。
深入接触后,我更加知晓了先秦青铜文化深邃的知识和历史厚重渊源,如同浩瀚之海,就算是狠劲扎几个猛子也是够不到底儿的。我只能尽自己搜集到的资料和觉得最值得呈现给读者的写进《高仿》故事里。也正是湖北之行,让我决定将曾侯乙编钟、战国礼乐体系、同期考古发现等深度融入剧情,让青铜文化和曾候乙墓出土文物不再是背景点缀,而是贯穿全书的文化内核和女主人公事业立足点,以及全书的文化定位的缘起根基。
南都:小说里对盗墓、文物艺术品造假及灰色交易,以及战国时期铸钟、奏钟、赠钟、葬钟的历史场景等都有细致真实的描写。你在写作前做了哪些相应的田野调查或案头功课?
周颖:因为在纪录片频道工作,有机会看过不少中外考古、文博、文物保护类的纪录片,其中涉及考古发掘、文物鉴定、盗墓对古文物的破坏、文物流通等各个方面的知识,提供了丰富的相关专业的积累。撰写这部作品的案头工作,我主要是靠恶补专家论述、史料记载,还有到博物馆去淘宝。谁能想象得到,在随州博物馆主展厅“汉东大国——曾随文明展”的相邻大厅,还有一个名称叫《追回的宝藏——随州公安追缴文物特展》。这就很有意思了,一边是考古正规出土、礼乐恢弘的古曾国青铜器及珍贵文物;一边是盗掘、黑市交易、真假高仿交织的追缴文物展览。这样强烈的对比给我很大的冲击和联想。展厅里陈列着二十余年里随州公安机关向博物馆移交追缴文物合计234件,其中一级文物10件、二级文物36件、三级文物91件。更令人脑洞大开的是展览还用清晰的现场照片和实物陈列、图表介绍了公安人员跨省追缉历程、案件侦查纪实、抓捕影像,模拟还原盗掘现场,地下黑市倒卖完整犯罪链条。更披露了若干件典型的盗掘古墓的工具和作案手法,比如既有洛阳铲、探钎、鼓风机等传统盗墓工具,更有使用金属探测仪等高科技仪器确定古墓位置。最令人咋舌的是盗墓团伙居然在农村居民区以租房为掩护,从房屋内向地下挖掘数十米的盗洞,打通了古墓墓道,盗走大批随葬青铜器和其他珍贵文物。那一切都直观地展现了地下盗掘古墓的罪恶产业链……这个诡秘狡诈的盗墓手段被我写进了《高仿》:仿制青铜器匠人纪大奎在城郊的老宅被盗墓集团盯上,于是高价租赁、秘密盗掘、暗中转运。原本无辜的纪大奎和女友李晓萍被深深卷入一场罪恶的浪涛之中……
《高仿》能够问世,我心怀感激,正是因为有先秦青铜器研究专家们的大批量的专业论述、有相关纪录片编导们的精心拍摄制作、有文物考古专家们对古墓珍贵文物的探究、有公安干警们对国家文物的保护以及对盗墓犯罪分子的不懈侦缉与打击的生活现实,《高仿》的写作我才有了底气。从这个意义上说,我是站在巨人肩膀上写出《高仿》的。
源于数十年生活阅历与职业观察
南都:小说塑造了盗墓分子、公安人员,还有大学教授、青年学者、做仿古青铜器的商人等一系列丰富的人物形象。这些人物在现实生活中有原型吗?谁是最难写的角色?
周颖:小说中所有人物均无一对一的现实原型,角色塑造均源于我数十年的生活阅历与职业观察。我爷爷、奶奶都是新中国成立伊始的老公安,他们在家里从来不谈论工作上的事儿,也从来没跟我讲过盗墓犯罪或是其他的案件。大概就是耳濡目染,潜移默化吧,对警察的形象的塑造我心里不怎么打怵。刑侦队长安得远和他的战友们的十几场重头戏,写得都比较很顺利。再有,自从上大学到就业,一路走来,接触过各行各业、形形色色的人,认识了多位深耕学术、心怀热爱的知识分子,成为我钦佩的榜样。但我也亲眼见过曾经大有作为,天赋出众的中、青年精英,因一时贪念迷失本心,触碰底线,断送前程的人生悲剧。每每落笔写到纪望晴的导师范洲子戏份儿时,自己就禁不住地走神儿。在设计这个人物时,我写了他并非天生罪恶,而是在物欲膨胀、人际诱惑、错误理念的浸染中,一步步被贪欲裹挟、迷失初心,再加上同窗的物质引诱、师长的理念偏差、世俗功利的裹挟,层层叠加,最终让一位学术精英毁于一旦。我本意并不想把这个触犯法律的知识精英写得太不堪,但面对法治社会和现实生活的严峻,写着写着就觉得自己逐渐控制不了这个角色的走向,只得让他一步步走向堕落深渊。
全书最难塑造的角色是女主角纪望晴。影视剧创作人都怕一个梗落在自己身上:“一号人物还不如次要人物招人喜欢”。我很希望塑造一位坚守本心、纯粹赤诚的青年知识女性形象。所以从一落笔,我就一直警惕决不能让这个人物扁平化。北京大学叶朗先生那句“既要写好人性之长,亦要写好人性之深”的教诲,我是一直铭记在心里的。当然,《高仿》已经出版,这个“大女主”有没有立起来,还是要听读者的评论和专家们的指点。
南都:主人公、青年学者纪望晴身处一个极其特殊的困境:导师范洲子是盗墓团伙的幕后代理人,男友安德远却是负责侦破案件的警察。在塑造这个人物时,您想通过她传达什么?
周颖:现在业内常说“内容为王”。我觉得好的内容主要就是人物之间存在剧烈的冲突与矛盾纠结。我就是想要让纪望晴一直处于左边是刑警身份的恋人,右边是有知遇之恩的犯了罪的导师,后面又有闺蜜没完没了的诱惑这样很尴尬的处境之中。但这不是单纯为了冲突而书写琐碎的吵吵闹闹,磕磕碰碰。纪望晴遭遇的冲突和矛盾纠结,应该折射出当下普遍存在的物欲膨胀、越来越多的人踮着脚尖去“慕强仿高”,甚至不惜违法犯罪的现实背景。人物的成长与弧光,永远诞生于极致矛盾和两难的困境之中。将女主人公置于内卷的职场中、两难选择的择偶恋情纠结中、涉案导师与法律红线等多重漩涡中心,让她在恩师、恋人、闺蜜、发小几条矛盾线上不断地拉扯、辨识与抉择。特别是我尽可能细腻地描述了她从崇拜感恩范洲子,到一步步窥见真相、不得不痛苦地面对现实,经历一场彻底的精神崩塌与情感重塑,才终于完成了自我蜕变,最终凭专业能力与赤诚本心赢得了认可与尊重。
警惕一切本末倒置的“高仿”
南都:小说里,纪望晴的父亲纪万诚安慰女儿时引用了一句国学大师曾仕强的话:“这个世上,历来是聪明人吃老实人,老实人吃老天爷,老天爷吃聪明人”。同是知识分子,纪万诚是否和长袖善舞的范洲子形成对比?怎么理解他的处世之道和人生哲学?
周颖:我偶然读到曾仕强先生的这句话时,深受触动。这番话精准地契合了我一直坚守的人生信条,因此特意写入书中。世间百态,老实做人或许一时受委屈,但天道酬勤、因果不虚,人心可欺,天道不可欺。这些思考我用来塑造、刻画纪望晴的父亲纪万诚。一位忠厚老实,做人本分的知识分子。这个人物虽然着墨不多,但我还是仔细琢磨了如何写好他。正是这样一位看淡名利、心怀大爱、坚守本心、通透豁达,大半辈子深耕山村教育,默默奉献的父亲,成为女主人公的原生家庭底色与她的精神成长之根。还是因为这份纯粹质朴的家风,让纪望晴有了一份能够抵御浮躁、坚守本心的底气。让她在名利诱惑面前,在职场内卷,甚至遭遇网暴的情形下,她终于守住了情感和事业的初心,最终凭专业能力赢得认可与尊重。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正是范洲子这样“聪明”的精致利己主义者,他精于算计,攀缘人脉,职场官场都长袖善舞。为了仕途抛弃初恋,为了利益背叛良知,为了私欲触碰红线。看似步步得利、官运亨通,实则每一次投机取巧,都是在透支人生,最终落得万劫不复的结局。
南都:小说另一看点是采用亦真亦幻的叙事笔法,多次将读者带入两千多年前的随国时代。为什么在一个现实主义小说中设计“穿越”情节?
周颖:多年跟影视剧打交道,让我对受众思维与感受始终有一份敬畏。无论是做影视还是写小说,好的作品一定是贴合受众审美、通俗易懂、兼具观赏性与可读性。所谓“穿越”虚实同构的创作手法,并非网文写作才有的叙事范式。中国传统戏曲里的“穿越”手法早就有极其经典的表达。因为曾在戏曲音乐频道工作了八年,有机会接触了《牡丹亭》、《邯郸记》、《南柯记》等现实与梦境的穿越作品,还有新编汉剧《再见卓文君》、新编越剧《织造府》等时空穿越的剧目,都给了我很大的启发。况且,当下受众对具有巧思的“穿越”叙事一直很感兴趣。为了打破古今叙事壁垒、实现时空的自由切换,我在全书中设计了十三次古今梦幻的叙事段落。
当然,在现实主义风格小说中融入古今梦幻切换,也不仅仅是为增加故事的玄幻感和吸睛力,我也想以玄幻穿越叙事来搭建古今文明对话的通道。尽量做到“以今人之视角回望千年历史,再以历史的厚重反观当代人心。从而完成跨越时空的文化对接,人性对照与精神解构”(文学评论家汪守德先生语)。
南都:为什么将小说命名为《高仿》?除了古代青铜器的精密仿制,书中还有哪些值得读者关注并省思的“高仿”现象?
周颖:“高仿”是书名,也是全书的题眼。在青铜器仿制行业里,“高仿”本来是一个赞美的评语。比如洛阳烟涧村复制的青铜器,还有苏州流派的仿制青铜器,都达到了以假乱真,让内行打眼儿的水平。甚至发生过高仿青铜器在出境时被海关鉴定为真品而被扣留令人哭笑不得的情景。古人青铜器工艺精妙绝伦,现代匠人以精密高仿让先秦青铜艺术走进大众收藏,原本是文化传播、文脉延续的可喜之事,但高仿青铜器也成为黑心文物贩子以假充真,牟取暴利的手段。这些年来高仿的名牌包、名牌表、名牌化妆品屡见不鲜,更有高仿的毕业证、鉴定书、身份证等时不时冒出,严重破坏着法治社会的正义与公平。其中对人们精神层面具有腐蚀性的“高仿”,是我在书中最想表达的关注。纪大奎的后妈为霸占家产给新婚儿媳李晓萍购置高仿的“名包”;纪大奎精心仿制镈钟,以假充真拍卖企图牟取暴利;范洲子为追逐名利仕途搞假离婚、又不惜以犯罪手段来达到混入英伦富人圈层等等。我也写了梦幻时空里古人的“高仿”,曾侯乙本是诸侯身份,在殡葬礼制上却高仿周天子的规制,这是典型的僭越;而太宰卿的墓葬形制,又刻意高仿曾侯乙的规制,形成层层模仿、层层僭越的闭环。
归根结底,以上所说的“高仿”,都是人性深处对权力、身份、财富的过度贪欲,是对虚名浮利的偏执追逐。反复强调“高仿”现象,就是想与大家共勉:警惕一切本末倒置的“高仿”、伪装、失真,好好守住真实、本心与做人的本分。
南都:小说题记引用了老子《道德经》:“大道废,有仁义;智慧出,有大伪”。您是否认为我们正处在一个“大伪”的时代?当“真实”和“本真”成为稀缺品,个体该如何守住本心?
周颖:我理解老子所说的“有大伪”,是一种告诫、一种警醒,并不特指哪个时代。两千多年过去了,我们中华民族已经历了N多时代,先贤“有大伪”的告诫仍然有现实意义。依照曾仕强教授的解读,传世本的“智慧”实为古本的“慧智”,二者天差地别。老子所言的“慧智”,并非通透澄明、顺乎天道的人生大智慧,而是后天习得的机巧算计、功利心术。是凡事先论利弊、事事精于盘算、处处追逐捷径的世俗智巧。老子提倡世人应顺天道而为,真诚坦荡,少些心机与伪饰。而当世俗巧智泛滥、人人比拼诡诈,便是“慧智出”。当人们习惯以高尚名义包装私欲、以学识名望掩盖贪婪,外表体面光鲜,内里则失序失德,表里相悖,便是老子所言的“大伪”。这种伪,不只是说谎造假,更是人格的造作、本心的遮蔽、天性的失真。
但我始终相信,本心可守、正道可持。“要把做老实人、说老实话、干老实事作为人生信条,这样才能真正立得住,走得远。”
南都:您如何看待影视创作与小说创作之间的异同?未来是否考虑将《高仿》进行影视化改编?
周颖:福斯特《小说面面观》认为,小说与影视剧本同根同源,皆以故事、情节、人物为核心骨架,以人性探讨与价值表达为终极内核,通过构建矛盾冲突、铺展人物命运,传递作品的思想主题,这是两种叙事体裁的共通之处。但二者的媒介属性与叙事逻辑有着本质区别。小说依托文字载体,拥有绝对的叙事自由度:可以直抵人物隐秘的内心世界,描摹细腻的情绪波动、深层的心理挣扎;可以自由切换古今时空、铺展虚实幻境;也可以从容铺陈历史背景、专业知识与思辨感悟。读者可自主把控阅读节奏、反复品读细节、共情人物心境。而影视剧本是视听艺术的蓝本,一切内容必须可视、可听、可呈现,所有情绪冲突、人物成长、文化内涵、历史厚重感,都必须转化为具象的场面、动作、细节与台词,叙事必须紧凑高效、全程推进,杜绝静态铺陈与冗余赘述。在《高仿》里,我用大量笔墨详解曾侯乙编钟的历史渊源、战国铸钟工艺、考古专业细节与古今时空幻境,依托文字从容完成文化铺垫与氛围营造。如若影视化改编,这些知识性、文学性、思辨性内容,必须巧妙拆解、融入人物行动与剧情冲突,才能贴合影视传播规律、适配影视观赏节奏。我也期待能有合适的机缘,能让《高仿》从文字走向荧幕,能够为更多的观众服务。
采写:南都N视频记者 黄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