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里,兴儿是贾琏的小厮,他看见林黛玉和薛宝钗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出,然而他却能和尤二姐、尤三姐谈笑风生。为什么?
现代人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在古代就不同了。作者写这段,核心目的是用兴儿这张“底层嘴”做一把尺子,量出尤氏姐妹与钗黛之间的多重差距——气质差距、出身差距、文化差距、以及“被权力场认真对待”的差距。
我们看看原文:
兴儿笑道:“……奶奶不知道,我们家的姑娘不算,另外有两个姑娘,真是天上少有,地下无双。一个是咱们姑太太的女儿,姓林,小名儿叫什么黛玉,面庞身段和三姨不差什么,一肚子文章,只是一身多病;这样的天,还穿夹的,出来风儿一吹就倒了。我们这起没王法的嘴都悄悄的叫他‘多病西施’。还有一位姨太太的女儿,姓薛,叫什么宝钗,竟是雪堆出来的。每常出门或上车,或一时院子里瞥见了,我们鬼使神差,见了他两个,不敢出气儿。”
尤二姐笑道:“你们大家规矩,虽然你们小孩子进的去,然遇见小姐们,原该远远藏开。”兴儿摇手道:“不是,不是。那正经大礼,自然远远的藏开,自不必说。就藏开了,自己不敢出气,是生怕这气大了,吹倒了姓林的;气暖了,吹化了姓薛的。”说得满屋里都笑起来了。
根据上文,润杨分析一下,为什么说这段文字证明尤氏姐妹与钗黛之间的差距。
一、气质差距:神与人。
兴儿那句“生怕气大了吹倒姓林的,气暖了吹化姓薛的”,表面是谐谑,实则道出了钗黛身上一种超越肉身的、不可亵玩的“神性”。
钗黛在奴才心中被审美化、被神化。这种“神化”根植于她们饱读诗书所养成的“气韵”——一种无形的、充满距离感的场域。
小厮们面对她们时,本能感到的不是“美色当前”的兴奋,而是“唐突高洁”的惶惧。这种恐惧,与面对权力时的恐惧不同,它更接近于对一种更高文明形态的敬畏。
两位姑娘是奴才连远观都不敢的神仙一般的人物,在她们面前,小厮自觉如濑狗泥猪一般,都低到尘埃里,哪敢看?哪敢出气?都得屏住呼吸。就像普通人拜神祇一样虔诚地礼拜她们。
尤氏姐妹不同,她们身上有一种鲜活、接地气的风情,小厮觉得,这姐妹俩就和自己身边的普通人没啥区别,他们是一样的普通人。
在兴儿眼中,尤氏姐妹,虽然是贾琏的外室,但比自己也高大不了多少,说穿了,是“梅香拜把子——都是奴几!”这姐妹俩,可以接近、可以交谈。而且他们还会讨好自己,让自己透露内部信息。
在尤氏姐妹面前,兴儿没有在钗黛面前的自卑,同样也没有大气不敢出的窘迫,只有放松,随意,甚至有点自负,因为尤氏姐妹巴结他,有求于他,所以他能与尤氏姐妹对饮笑谈。
二、出身差距:贵族、豪门与寒门。
尤二姐、尤三姐名义上是五品官的女儿,其实他们和尤氏根本没有血缘关系,她们是尤老娘带过来的拖油瓶。姐妹俩在宁荣两府,是“亲戚家的女儿+被包养的外室”双重边缘身份,连正经名分都没有。而且她们养父早死了,家道中落,她们属于寒门子弟。
林黛玉是列侯的孙女、公爵的外孙女,老太太的心肝宝贝,真正的贵族。
薛宝钗虽然是商人,但祖上也是当官的,如今依附贾府,也是妥妥的豪门。
贾府的奴才都长着一双势利眼,一颗富贵心。他们惯于察言观色,捧高踩低。钗黛有老太太和太太护着,奴才肯定不敢唐突,是贾府上下都不敢小觑的女子。
钗黛和尤氏姐妹,无论是出身还是地位都犹如云泥之别。
兴儿远远看一眼钗黛,就吓得够呛,出气都不敢。
尤氏姐妹却会和他坐在一个屋里说话,喝酒,开玩笑。
这,就是差距。
兴儿对钗黛是敬畏,是连出气都觉得亵渎了两位高贵的小姐。
对尤二姐和尤三姐的态度,是那种“不当回事”的轻慢。他游刃有余地和她们谈笑,恰恰是因为在他心里,她们不值得他用那套最正式的礼仪来对待。这种“轻慢”,比冷眼更伤人——因为它意味着,在奴才们的精神世界里,尤二姐和尤三姐已经被降格为可以平起平坐的闲谈、聊天的对象了。
更要命的是,兴儿说话虽然谦卑,对尤二姐一口一个奶奶地叫着,但是骨子里却有一种傲慢,他瞧不起这样的“奶奶”。他通过泄露贾府秘密来获取尤二姐和尤三姐给他的利益。
结语:敬畏与轻慢之间的那道鸿沟
兴儿对宝黛的态度是敬畏,对尤二姐和尤三姐是轻慢。
“敬畏”意味着你被纳入了一个需要仰望的系统;“轻慢”意味着你被排除在这个系统之外。
尤二姐至死都想挤进那个系统——她温柔、她顺从、她忍耐,她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好,就能被接纳。但兴儿这场谈话早已把底牌翻给她看了:在贾府这个权力场里,你的出身决定了奴才们用哪套尺子量你。对薛林,尺子是“礼”;对尤二姐,尺子是“利”。一个需要回避,一个需要利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