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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于山东省淄博市的马耀南故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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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耀南(1902-19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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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晓云(1906-19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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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天民(1910-19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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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耀南(右)与战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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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于山东省淄博市的马耀南雕像。

齐鲁大地上,“一马三司令”的故事广为传颂。80多年前,在母亲的支持下,马耀南、马晓云、马天民三兄弟毁家纾难,驰骋清河平原抗击日本侵略者。

在艰苦卓绝的抗战中,兄弟三人先后为国壮烈牺牲,用生命践行了保家卫国的誓言。更令人动容的是,老母亲一次次直面丧子之痛,仍坚守家国大义,默默支持儿子的报国之志。一腔英雄热血,一片赤诚慈心,一门忠烈往事,至今在人们心中久久流传。

——编 者

“马家三兄弟,抗日心最齐。专打侵略者,护民志不移。”

山东境内,小清河两岸,至今还流传一首叫做《一马三司令》的民谣。“三司令”——八路军山东纵队第三支队司令员马耀南,八路军渤海军区第六军分区副司令员马晓云,山东人民抗日救国军第五军第一支队司令员马天民。他们是一母同胞的三兄弟,全部战死在抗击日本侵略者的战场上。

慈母倾囊

黄河以南,胶济铁路以北,有一片广袤的原野。小清河穿流而过,滋养出肥沃的清河平原。抗战时期,这里诞生了山东重要的平原敌后根据地——清河抗日根据地。

马家三兄弟的家乡,就在胶济铁路边上——原长山县北旺村(今属淄博市周村区北郊镇)。

北旺村是一个殷实的大村,几百户人家聚居一处,阡陌相连,灰瓦土墙,槐柳成荫。村前孝妇河日夜东流,四季不枯;村后田野一望无际,春麦翻浪,秋粱似火,装扮着这方水土。

母亲马安氏早年丧夫,靠养蚕织布把3个儿子拉扯成人。她识字不多,却深明大义,常常挂在嘴边的就是:“没有国,哪来的家。”

3个孩子长大后,长子在县城教书,二子闯荡关东后归乡,三子经营商铺。这本是和睦兴旺的一户人家,直到1937年,卢沟桥的枪声突然从北边传来。

七七事变后,日寇铁蹄步步南下,齐鲁大地风声鹤唳。日军进犯的消息逼近长山,百姓人心惶惶,寒意浸透每一寸乡土。

初冬时节的一个夜晚,北风卷着雪沫子,抽打着长山中学的木门。3个裹着粗布棉袍的身影,踏着第一场飞雪叩响了门环。他们是:抗大第二期学员、曾担任过红军团长的廖容标,刚刚被营救出狱的中共党员姚仲明和赵明新。

受中共山东省委派遣,三人前来与时任长山中学校长的马耀南共商抗日大事。早年毕业于天津北洋大学的马耀南,在当地深孚众望,已经秘密团结了一批抗日力量。

夜深人静,马耀南把两个弟弟召回到母亲居住的老宅。

一盏煤油灯,将母子4人的剪影映在墙壁上。灯芯偶尔爆出一朵灯花,像一声没有说出口的叹息。马安氏端坐炕沿,双手交叠在膝上,静静地看着3个儿子。她目光平静,仿佛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马耀南率先开口,声音不高,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沉稳:“日寇侵我山河,长山难保。教书育人已难济乱世之危,我决意弃学举兵,组建队伍,守故土、护乡亲、驱外敌。”

二弟马晓云应声而起。他在东北切身感受过山河破碎的痛楚,回乡后暗中操练乡勇,日日蛰伏,静待报国之机。此刻,他双目炯炯,声若洪钟:“大哥立志报国,我誓死相随。人手、枪械,由我筹措。生死无惧,绝不退缩!”

三弟马天民,守着经营多年的恒盛栈商铺,家业安稳,生计富足。他素来不喜纷争,一心守家尽孝。可国难当头,温润之人亦有铮铮傲骨。他抬头望向母亲,又看向两位兄长,道出了自己的抉择:“商铺尽数变卖,财物悉数充作军资。我常年奔走乡里,人脉熟稔,联络乡绅、发动百姓、收拢义士,我来负责。”

三兄弟言毕,屋内骤然沉寂。唯有摇曳的煤油灯芯偶尔爆出一声轻响。

3个人的目光,齐齐落在母亲身上。

马安氏沉默良久,缓缓起身,慢慢打开柜子,取出一个层层包裹的粗布包袱。布包展开,里面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银元。每一枚银元上面,仿佛都留着蚕茧的温润、机杼的声响——那是老人半生省吃俭用攒下的积蓄,也是她为这个家积攒的底气。

母亲将银元推到3个儿子面前,语气平静,却掷地有声:“兄弟同心,共赴国难,是正道大义。家里有我安顿,你们只管安心出征、奋勇杀敌,这个家绝不拖累你们分毫。”

一夜之间,马家散尽家财,清空了家业。马天民关停商号,变卖了铺面货物;马晓云清点家中枪械,奔走各村收拢青壮义士;马安氏连夜安排儿媳、孙辈四散投奔远亲,隐匿避祸。

那一夜,窗外的北风像是要把这世间所有的软弱都吹散。那盏油灯,在北旺村的冬夜里亮到了天明——灯光透过窗纸,在雪地上投下一个昏黄的光斑,仿佛一枚烧红的印章,盖在了那个寒冷的夜晚。

黑铁惊雷

1937年12月24日,日军空袭长山县城。炸弹撕裂了古老的城墙,火光映红了平原的夜空,国民党军政要员望风而逃。

两天后,共产党人发动黑铁山武装起义。黑铁山头,震天动地的呐喊久久回荡在旷野之间:“抗日到底!”

这是冬至过后第4天。数百名志士,肩扛土枪猎铳,在寒风中挺立成林。一面绣着“山东人民抗日救国军第五军”的战旗,猎猎作响。马耀南担任起义军主要领导人,马天民担任第一支队司令员,马晓云担任第七支队司令员。

黑铁山武装起义与胶东半岛的天福山起义、泰山南麓的徂徕山起义,并称山东抗日“三山”起义。

1938年6月,第五军改番号为八路军山东人民抗日游击第三支队,后改编为八路军山东纵队第三支队。马耀南任支队司令员,延安派来的抗大第三期学员杨国夫任副司令员。

抗日烈火点亮沉沉黑夜。三兄弟并肩杀敌——“一马三司令”,成了清河平原上的响亮传奇。他们率部破袭铁路、拔除据点、保卫麦收,让小清河两岸的广大百姓,看到了一支真正属于人民的抗日武装。

百日连殇

1939年7月22日,盛夏酷暑,草木葱茏,遍野的青纱帐暗藏杀机。

这一天,马耀南与副司令员杨国夫率部进驻桓台县牛旺村,计划休整后东进临淄与友军会合。怎料汉奸暗中告密,大批日伪军悄然合围了村庄。敌人兵力数倍于我,轻重机枪四面封锁,包围圈密不透风。

激战至午后两点,倒下的官兵越来越多。部队决定分批突围。杨国夫让马耀南带领司令部机关先行撤离,马耀南摇头:“我是司令员,这个时候,不能撤。”

看着逼近的敌人,杨国夫大声说:“正因为你是司令员,部队才不能没有你。”说着,他一把将马耀南推上了战马。

硝烟之中,马耀南策马向东南方向的大寨村疾驰。刚入街巷,便遭到柴火垛后的敌伏兵突袭。密集的子弹破空而来,马耀南中弹跌落马背,鲜血瞬间染红了身下的黄土。他强忍着剧痛,爬到墙根,举枪击毙了好几个日伪军。一个日军挺着刺刀向他冲来,马耀南射出最后一发子弹,击碎了敌人的头颅……而他自己,却因失血过多,再也没有醒来。

那一天,是马耀南37岁生日过后第6天。

噩耗传回北旺村。马家老宅一片沉寂。

马安氏端坐在门槛上,听完乡邻哽咽的诉说,她身子轻轻一晃,抬手捂住胸口,泪水无声滑落。她望向院中那棵老槐树——那是耀南少时亲手栽下的,如今已是满树葱茏。树还在,种树的人,不在了。

乡亲们劝她:“老嫂子,你心里苦,就哭出来吧……”老人摇摇头:“俺儿为抗战赴死,守的是家国,我……为他高兴。”说罢,她转过身,背对着乡亲,枯瘦的手抠住门框。

长夜漫漫,孤灯荧荧。一个又一个夜晚,老人独自坐在长子昔日读书的桌前。她想起耀南离家的那个晚上,穿着她亲手缝制的棉袍,在院中的槐树下回头凝望的眼神。那一眼,竟成永别。

世间最痛,莫过于白发人送黑发人。可谁也没有想到,这样的锥心之痛竟然接踵而来。

三兄弟之中,三弟马天民最为顾家。每次战事间隙短暂归乡,他从不谈沙场凶险,只是默默帮母亲挑水劈柴、清扫庭院,静坐炕头陪伴老人。他常说:“等打跑了鬼子,我天天在家陪着娘。”

1939年10月13日,马天民接到情报,长山大辛庄藏有民间散落枪支。他决意亲自前往动员收集、扩充敌后武装。

随行的警卫员李子有是大辛庄本地人,早已被汉奸重金收买。此番取枪,就是日伪军布下的圈套。

第二天拂晓,马天民一行刚起床,敌人突然包围了村庄。骤然响起的枪声,划破了清晨的宁静。突围战猝然打响,马天民临危不乱、浴血冲杀,孤身断后阻击敌军,拼死掩护战友和群众撤离。

最终,马天民被敌人三面合围于一片坟地。日伪军中有人认出了马天民,嘶喊着“要活的!”

决不能当俘虏!马天民举起枪,冲向敌阵。弹雨再一次袭来。29岁的马天民倒在了血泊之中。

残忍的日伪军割下马天民的头颅拍照登报,妄图恐吓抗日军民。消息传回北旺村,乡亲们含泪瞒住了老人,悄悄用木头刻了一个假头入殓。他们不忍心让这位母亲看见儿子最后的模样。

从长子马耀南牺牲,到幼子马天民殉国,不到3个月,马安氏两度承受丧子之痛,一夜之间,鬓发染霜。

四邻八舍登门苦劝:“家中只剩下晓云这根独苗了,让他回来吧。”

老人擦擦脸上的泪痕:“当年三子同心立誓、共赴国难。报国之约,岂能因死便轻言作废?儿子战死,还有孙子,日寇不除,何以回家?”

她站起身,望向屋外。秋风正紧,卷起满地落叶。她知道,老二还在前线,不能让他分心。她托人捎信给晓云,家里不用他牵挂,对哥哥弟弟的最大告慰,就是多杀日寇,报仇雪恨。

那一夜,老人独自坐在院中,没有掌灯,就着月光望着那棵老槐树。她想起儿子们出征的那晚,也是一院的月光,3个儿子站成一排,齐齐望着她。如今,只剩下一个了。她抬起头,月光照在满是皱纹的脸上。她像一棵老树站在月光里。她没有倒下。她把身子挺了挺,像是要替那两棵倒下的树,继续站着。

黎明泣血

1939年之后,清河抗日战场硝烟更浓。

长兄埋骨平原,三弟血洒乡土,两年前并肩出征的三兄弟,如今只剩马晓云一人。所有的未竟之志、未了之愿、未尽之责,全部压在了他的肩头。

这是敌后抗战最艰苦、最残酷、最黑暗的日子。日军推行强化治安,对清河平原铁壁合围,企图绞杀抗日力量。马晓云一次次重伤濒死,又一次次重返战场。

在抗战最艰难的时候,马晓云不幸被日伪军抓捕,关押于周村宪兵队。是母亲拿出仅剩的一点家产,辗转奔波,托尽人情,才将他营救出狱;也是母亲一遍遍为他擦拭伤口,才使他很快痊愈。

最后一次告别家乡的那个早晨,马晓云跪在日渐苍老的母亲面前,重重磕了3个响头,起身便走,未敢回头。他怕一回头,就迈不动步了。

前路是刀山火海,马晓云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1944年,胜利的曙光已然穿透层层硝烟,山河解放的黎明近在眼前。可最残酷的牺牲,却往往发生于黎明之前。

8月10日,拔除青城县王家庄据点的战斗打响。

这是敌人的一处重要据点,4座炮楼扼守要道。当3座炮楼相继被八路军攻克,残余的日伪军龟缩在西南角炮楼,凭借重武器负隅顽抗。强攻,势必造成大量伤亡。担任前线指挥员的马晓云决定使用炸药包爆破攻坚。

他担心炸药受潮失效、爆破不稳,专门派人领取30公斤新炸药,亲自走出指挥所,奔赴前沿勘定点位、查验炸药质量。

50米、40米、20米……就在马晓云接近爆破点的那一瞬,敌人突然开炮。轰然巨响中,38岁的马晓云被火光吞噬,壮烈殉国。

战士们高呼着“为司令员报仇”,奋勇冲锋,迅速炸毁最后一座炮楼,全歼守敌。

噩耗,又一次传来。也许是泪水早已流干,也许是把悲痛强压在心里,这一次,马安氏几乎没有泪水了。

她静静地坐了很久,然后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长孙马立修的肩膀,停了一下,说出了4个字:“快快长大。”

雨,淅淅沥沥。雨水顺着槐树枝干往下淌,老天仿佛也在替这位坚忍的母亲恸哭。

从此,乡邻们常常看见,老人静坐门槛上,默然遥望远方的田野,一坐便是一整天。

1945年8月15日,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

胜利的消息传到北旺村,全村沸腾。64岁的马安氏却显得格外平静。她换上一身干净的粗布衣裳,缓缓走出院门,走到村口,弯下腰,摘了3朵开在路边的不知名的小花,慢慢撒在3个儿子当年一同走向抗日战场的那条路上……

70年后——2015年9月3日,马耀南之子马立修作为英烈子女代表,乘车通过天安门广场,接受检阅。

而那首流传了很久很久的民谣,仍在小清河两岸传唱:“马家三兄弟,抗日心最齐。专打侵略者,护民志不移。”

歌声,飘过田野,飘过村庄,飘过那座曾经灯火如豆的马家老宅,飘向很远很远的地方。

学术支持:褚 银

版式设计:周永昊

本版图片均由马耀南后人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