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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冬,雍和宫,晴
北京的冬天,空气里有股清冽的味道,特别醒神。进入二环,楼一下就矮了,树变得稀疏,光秃秃的枝桠衬在蓝天上,反倒让那股冷意更明显了。不过太阳晒着背,身上还是暖洋洋的。
人群熙熙攘攘,验过票顺着人流走进雍和宫,一股好闻的烧香味扑鼻而来,啊,享受。这是我在北京的秋冬季节很喜欢的活动,来雍和宫,闻到这股烧香的味道就觉得踏实。一般来这我会待很久,先去主殿和供奉文殊菩萨、药佛师、绿度母的殿拜过之后,又顺时针绕了三遍,然后回到前殿有几个供人休息的长椅,准备按往常的习惯挑个背对着太阳的位置坐下,今天游客很多,只有一个长椅还空着一个位置,仔细一看竟坐着一个身穿绛红长袍的修行人,看到她正在和旁边的一位年轻女孩说话,不像熟悉的人,像是在求助,我立马走上前,看看自己能不能帮上忙。
就这样我认识了她。
文接上回我跟着一伙人到了巴塘,想在这里休整下转车去色达,本来在网上攻略到巴塘客车站有车可以直接去色达,等到了才发现巴塘客运站都几乎废弃了,没有去色达的直达车,我只有两种选择,一种回理塘,再坐车去色达,另一种从这里往北走去白玉县,再找车。因为色达就在北边,我不想走回头路了,所以想顺着这个方向走,虽然从白玉到色达的车不一定好找,但是我也不担心,先出发再说。
攻略的时候发现白玉县附近有一个觉姆寺——亚青寺,觉姆寺意思是全是女出家人修行的地方。我越看这个名我越熟悉,突然回想起3年前在北京雍和宫认识的那位修行人,我们加过微信后逢节日偶尔会联络,她说过她就住在色达佛学院附近,但是是一个女修行人的地方,名字在我记忆中模糊了。这不就对上了吗!我立马给她发微信:“拉姆,你是在亚青寺吗?”
过了会儿,收到她的消息:“是啊是啊”。
“我来这边了,明天到亚青寺,我可以见你吗?”
“真的吗?好啊,我明天5点下课,到时候来找你。”
巴塘到亚青寺会经过一条很美的自驾路线——甘白路,的一段。
我是比较幸运的叫到了顺风车,直接从巴塘到亚青寺,不需要到白玉县再转车,这是一辆超级舒服的商务车,也是来旅游的,所以跟着他们到亚青寺的一路可以偶尔停车,边走边玩。
这几天正是各地区赛马节举办的时间,据说赛马节不是某一天,各个地方有各自办赛马节的时间,终于理解了畜牧业的存在,真的是只要养好牛、羊、马就行了,所以赛马节对他们来说是个大节日,这是关键的“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检验养马水平的日子。前几天我们在格聂转山起点下则通也赶上了赛马节,据说丁真那天也在,今天我们赶上的是白玉县的赛马节。司机大哥把车开到视野好的山顶位置,看到有几个藏民家庭在赛马节之外开小差,来这看风景了。沿路看到很多藏B的车,昌都离这里很近。
很快就到了亚青寺,我还有点不舍,其实我出去旅游最喜欢就是在路上的时间,比起在某处游玩,我更喜欢看路上流动的风景。
亚青寺的住宿很贵,平台上最便宜的房间是186元,我平时出门旅游住宿上花不过60元,除了一些特殊偏远的地方,但也是物有所值,之前在怒江住了一个山腰上的房间,落地窗景色太美了,而这里就是纯贵,虽然偏远价格贵能理解,但没有其他的体验加成,所以我选择了露宿街头——搭帐篷。
我已经提前攻略过,这里有免费搭帐篷的地方,我刚好从格聂重装下来,身上有所有露营的装备,一边是0元,一边是186元,还用选吗。
亚青寺这次露营让我决定入坑重装,不是因为格聂,而是因为重装所需轻量帐篷的实用性。工具恢复了它最开始的用途,就是拿来用的,帐篷在住宿太贵的时候发挥了它本身的价值,这不是精致户外,这是实实在在(的省钱)。
我这个帐篷是朋友给的,对重装徒步来说太重了,重装徒步的每一克都是要考虑的,毕竟背着33斤在海拔4000米的地方,每天爬升1000米,每一克都有可能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而我这个帐篷重3kg,爬格聂的时候我纯靠意志力啊,既然我为了实用性想换一个帐篷,那我肯定就换一个功能性更强的更轻便的,那既然轻量化帐篷都有了,我不就可以继续重装徒步了,逻辑完美。
搭帐篷让我感觉到了一种之前旅游从未有过的自由,因为每天住宿不花钱,我想住多久住多久,我太自由了。
亚青寺3天的根据地,每天就是行李全都扔在这,我背着小包包出门溜达玩,玩完了晚上回来,丝毫不担心行李丢,一是没啥好丢的,就没值钱的东西,二是我非常非常的相信藏民,更别说在亚青寺这种佛学院的地方了。
这个位置也很好,在亚青宾馆前面的草地上,露营的藏民也很多,走几步就是厕所,吃早饭或者需要热水我就去亚青宾馆。
其实一个人旅游有一个很重要的课题是面对孤独,我不是那种喜欢用热闹和忙碌填满时间的人,我想要我的时间每一刻都是明明白白清清楚楚的,我不能接受稀里糊涂,所以大多时候我是一个人。但也有特别需要与人联结的时刻,我认为这是人的需求,不可磨灭,我只能在有这种交流需求的时刻去解决它,有时候和朋友发微信聊几句,有时候和商店老板聊几句,就是通过一些small talk,我定义为很小的谈话,也不用奔着太深度的聊天,大家都是一个轻松的状态,随便聊几句,值得延伸就说几句深度的,如果实在没人说话,我就自己刷会短视频度过这段时间就好了(感谢短视频的伟大发明)。以及我降低了所有与人联结的期待,纯粹当作偶尔产生的需求去解决,因为我现在主线是做自己喜欢的事了,我是有核心的能量源。当具备了这两个能力,我已经能应对大部分的孤独了。
到亚青寺的下午,果然在五点多,拉姆发来了消息,她下课了,跟着她,我正式开始进入了那个神秘的关于藏传佛教的世界。
正在愁买点什么带给拉姆,路过一家书亦烧仙草,几个觉姆(女修行人)从里面捧着奶茶出来,我,大,为,震,撼,这也可以吗?于是我对奶茶小哥说:“藏族人一般喜欢点哪个?”
“脆啵啵鲜榨西瓜,没有之一,她们基本都点这个”。
“点!要超大杯的”。
买完奶茶出来,发现原来这是亚青寺最热闹的街,这里就像一个小县城,奶茶、咖啡、火锅、餐厅、服装店、商品店...心想难道亚青寺已经如此旅游化了?更多让我震惊的发生了,身穿绛红藏袍的人纷纷从各种地方出出进进,有的一起从自助火锅餐厅出来,有的走进卖服装饰品的商店,每家商店上用纸张写着“觉姆出行日”,哦原来修行人们不用一直在寺庙里待着,是啊,她们也是人。
走在去找拉姆的路上,我经过了觉姆们的生活区,这里游客是不能进来的,更是禁止拍照,所以我一直低着头靠边快步走着。
她们的房子很密集,基本都是两层,上面那层非常非常小,小到只够一个人在里面,想起之前看过关于色达的介绍,了解到二楼这里是修行者们打坐的地方,有的为了仅供打坐,二层会修的很矮,很小,不够躺着的,只能在里打坐。继续往里走,到了洗衣服的区域,靠着墙边有一排洗衣机,当时大概下午六点,正好觉姆们念完经回来洗衣服了,几个人说说笑笑,如果不是穿着那身衣服,真像一群普通的年轻女孩。过了洗衣区,大概就离开生活区了,走到了柏油路上,看到一两个卖水果的摊位和卖日用品的杂货店,几个藏族妇女坐在门口聊着天,还有买菜回来的觉姆。一路上没有听到大喊大叫,也没有想象中的庄严肃穆,这就是一个平静生活的地方。
走过了觉姆们的生活区,真是很大的一片区域,终于来到了和拉姆约好的花海,她已经等我很久了。她的变化很大,和3年前已经很不一样了,我避免了用漂亮了白了等等外界对外貌的评价形容她,我想对她来说早就没了美丑之分。她背着城市人身上常见的小包,打着伞,手里抱着一堆东西,我们赶紧先找地方坐,她把手里抱着的毯子先铺在地上,打扫了一下,又掏出一个大大的饼干盒,是老式的装点心的盒子,又从包里拿出橘子、酸奶、果汁,塞到我的手里:“你吃饭了吗?”
我说:“还没吃,正好饿着呢,太好了。这也太多了,啊啊啊”。
她像个大姐姐:“你吃,你吃”,说着打开点心盒子。
里面有各种花生、瓜子、果冻、茶饼,她说有的是家里人来看她时候给她带的,有的是别人供养的。佛教有这个习惯,信众会供奉吃的,供奉时间满,就会撤下来,这些贡品就会分给大家,贡品给信众食用也是一种赐福。
我问:“这些平时很难买到吧”。
“是啊,很难买到,家里人来的时候会带来一些”,说着,吸溜一口我刚刚带给她的奶茶。
我心里乐开了花,心想我可带对了。
此时,我对她还有很多很多好奇,只是我不知道哪些忌讳不能问,问会不会不礼貌,但是在我问了几个日常生活问题之后,她并没有感觉被冒犯,只是很自然地回答着。
“你是刚刚下课吗?”
“不是下课,是念经,最近法会我们每天念经,五点结束,这晚上才有时间,之前上课的话得10点多下课,然后第二天四点再起来上课”。
“好辛苦啊!你们每天都这样?”
“是啊,好辛苦,是的,每天都这样”。
“那我上次在北京见你,是你出来学习?”
“是的,我们每年有两个月可以休息,就可以随便出门了”。
“但是你也会去各地寺庙的地方”。
“对,一般是这样”。
“但北京很贵啊!”
“是啊是啊,要不是我们在寺庙挂单,住要花很多钱”。
“你们住寺庙啊?”
“是的。”
我想,看来各个地方对修行人还是很尊重很接纳的。也终于明白为什么我老在各种地方看到藏传佛教的出家人了,原来是放暑假哈哈。
我说:“那你们这就跟上学一样啊,平时上课,然后有暑假,平时还有休息日能出门”
电影《绛红森林》
“是啊”,她又接着说:“我十几岁就来这了,那时这边房子还没有这么多,上课的地方也只有一个”,一边说她一边指给我,“之前这里只有那座大的,另外三个都是后来修的”。
“这里都是藏族人吗?”
“是的,之前也有汉人,但有一年都被赶走了”
经了解,大概十年前政府驱散了很多亚青寺的修行人。
电影《绛红森林》
“我能问问你为什么来这吗?”
“因为妈妈说出家好,我家里很多人都出家了,我的两个姐姐,哥哥,爸爸...,都在这里,小时候家里穷,就出家了,这里很好,很美,很平静”,“但没有工资,要是有工资就好了”,她笑着说。
“哦哦,那你出去旅游是家里人给你钱”。
“是的”
我心想,藏民还是有钱,哈哈。
“我看电影里面,出家应该在藏民心中很受尊敬吧,我看出家人回家时村子里的人都会过来求赐福”。
“是的,我们村子里好像就五个,都在我们家”。
电影《静静的玛尼石》
“你说家里人会来看你,所以你们出家也并不是要和家人分开?”
“是的”。
我突然发现外面理解的出家就是断情绝爱,可藏地的出家和家人还是在一起的,但是想想这里只接受藏民,或许出家对藏民来说就是一种生活方式吧,这是她们的一种传统,本就不含外面的人。
电影《静静的玛尼石》
“那我能问问你现在修行的信念是什么吗?”
她没太理解我的问题,她的普通话不是特别好,对于太复杂的内容她不是能很好地理解,我又重新解释了一遍:“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表达的也不好,我不知道怎么准确说,就是比如我妈妈她也信藏传佛教,她的信念就是一为家人祈福积累福报,二想成佛往生极乐世界,那你坚持的动力是什么,信念是什么?因为我看你并没有说成佛什么的。”
“那个太大了,不敢说”。
“哈哈!”
我又说:“是啊,我也有了解,成佛这个目标太太太太大了,不是一世两世几世就能成的”
“是的,我就是想好好学习,包括学汉语啊,我学汉语是因为比如我们生病了去医院,不会说汉语就很不方便,所以我学汉语,想帮助别人,所以我就想好好学习,然后帮助别人。”
好朴素,好平静,好好的人啊。
“那你现在还会有贪嗔痴一些不好的情绪吗?”
“没有”。
其实我想问的是你还有欲望吗,毕竟她跟我年纪差不多,正是年轻的时候,会不会想吃、想穿、想美、想玩,但我觉得这个问题容易联想到情感的欲望,虽然我没有这个意思,但我不想让她感受到一点点可能的冒犯。还有我觉得欲望会带来极致的情绪体验,要么是极度快乐,要么是嫉妒痛苦,贪嗔痴就是痛苦,所以我想,她没有这种情绪了,应该来自于她没有欲望了。她说她很平静,这样真好。
“我们回去吧,天快黑了,姐姐在家做好了饭叫我们回去吃”。
“哇塞,我能去你家?”因为觉姆岛已经禁止游客进入了,更别说去她们家。
“本来之前是能的,后来管的严不让了,不让带人回家,跟人说话都不让,但是天黑偷偷带”。
“哈哈,哦,管理也是为了保护你们吧”。
“是的。”
“一会儿别说话,不能让人听出来你是汉人”。
“哦,藏族人可以带”。
“是的,可以偷偷的”。
跟着拉姆钻过一个又一个狭窄的巷子,每个房子都用白漆标记着数字,原来这里定位住哪靠数字。
终于到了她的家,我依然不敢说话。
“这里可以说了”,她笑着看我。
“那邻居不会听到吗?”我依然悄悄地说。
“没关系”。
拖鞋进了门,踩在或许是地毯上,光线太暗看不到是什么,软软的,但是是湿的,大概两平方米的空间就是门厅。然后就是厨房了,里面锅碗瓢盆厨具和厨房电器一应俱全,甚至有微波炉,全部都整整齐齐的摆在架子上,大概五层,直接到房顶,不高大概2米,厨房的空间大概也只有8平方米,地上还是铺的地毯,这回看清楚了,是常见的藏族花纹。地上放了一个小桌子,摆着一份炒土豆片,辣的。
“是不是姐姐知道我来,专门炒的有辣味的,我猜你们平时应该不太吃辣吧”。
“是的”
“哇,感谢感谢”,我又想起来一个问题:“对了,我听说,藏传佛教是不是不忌肉?”
“有的吃有的不吃,我们是不吃的”。
“原来如此”。
米饭拌酥油,很好吃
高原的夜晚很冷,但这个不大的厨房里却特别暖和,桌子旁边放着取暖器,一进来就感觉到幸福。我们吃着饭,喝着热茶,拉姆边吃还边问我“要不要吃火鸡面”,我说不要不要,过了一会儿“要不要吃榨菜”。
“不吃啦不吃啦,这个土豆片炒的真好吃!我够啦,你和姐姐留着吃!”
她还是从她的小盒子里拿出了辣辣的素食魔芋爽,两包,我知道这种东西对她们来说很难买,我也知道她对我真的太好了。
不一会儿姐姐进来了,她看起来成熟一些,严肃一些,因为不熟我也不敢多说话了,很怕有不合时宜的话说出来冒犯到她们。又待了一会儿,又进来一个修行人,我依然站起来“阿弥陀佛”,她们让我坐下坐下,拉姆说这也是她的姐姐,但不住在这座房子。
然后两位姐姐各自都在刷手机,拉姆偶尔看看姐姐点开的视频,三个人互相分享着奶茶,我这时很恨我没多带几杯,你知道人买到别人喜欢的礼物的愉悦感吗!我很好奇,她们在看什么,后面进来那位年龄比较长的姐姐手机放在桌子上,能看到是在微信对话框里点开的视频,一个小女孩在唱歌,姐姐看得一副宠爱的表情,姐姐看向我说了一个词我没太听懂,拉姆帮我翻译:“她说这是她侄女”。
几个人又坐了一会,我看时间已经九点多了,想到拉姆明天很早又要起来念经,可能今天晚上睡前还要念,我就说我早点回去了。临走前,我对拉姆说:“我可以看看你们的房子吗?”
“好”。
然后她就带我看了姐姐的房间和她在二楼的房间,她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很简陋吧”。
“不啊!很合适你们”。
我掏出了身上带的挂耳咖啡、奶茶,冲泡的那种,刚好徒步没喝完,和她临见面之前我就想带点什么好,我也觉得这个可能比较难买就顺手揣进了包里,刚好可以给她了。她也从一看就是珍贵的盒子里拿出了她认为最珍贵的东西,关于佛教的东西,就不在这说了。
和她告别,好像离开了一个温暖的姐姐,其实信佛的人对修行人是要非常尊敬的,我妈见到出家人就会低头双手合十说“阿弥陀佛”,也对修行人叫“师父”,我对拉姆当然也非常尊重,但不是那种隔绝情感的尊重,我认为她也是一个年轻的女孩,是一个人,有正常人的情感,她们会看到侄女的视频宠爱的笑,她们会互相之间聊天说笑,我可以是她的朋友,一个外界的朋友。当然她们也有她们的身份,在她们的系统里修行、获得智慧、学法传法,为了真善美的期望。她们是值得尊敬的,我会尊敬她的智慧,她的善,她平静的生活态度。
晚上的觉姆岛偶尔还会看到几个修行人,这是她们普通的一天,今天和明天没什么两样。
ps:一些关于藏传佛教的词汇表述的不准确,还请见谅,感谢。
若对觉姆的生活很感兴趣,推荐这部电影《绛红森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