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消毒水的味道刺鼻得让人想吐。
点滴瓶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漏。
我动了一下,整个右腿像被卡车碾过一样,钻心的疼。

这是车祸后的第三个小时。
病房里空荡荡的,只有那一盏昏暗的床头灯陪着我。
护士进来查房,看了一眼空荡荡的陪护床。

“怎么没人陪你?这可是骨折。”
我没说话,转头看向窗外。
黑漆漆的,像极了我此刻的心情。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闺蜜晓敏发来的微信。
“天哪宝,听说你出事了?吓死我了!”
“我在外地出差呢,回不去,给你转了520,买点好吃的,好好养伤!”
紧接着,是一个转账提示。

我看着那个红色的转账气泡,手指悬在屏幕上,半天没动。
两个小时前,我给她打电话。
电话通了,响了很久,没人接。
后来她在朋友圈发了一张在KTV喝酒的照片。
定位就在本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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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心比腿上的伤口还凉。
我关掉屏幕,把手机扔在一边。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有些沉重,有些踉跄。
门被推开,一股寒风裹挟着烟味卷了进来。
是陈锋。
我的丈夫。

他头发乱得像个鸡窝,外套上沾着泥点,领带歪在一边。
平日里那个衣冠楚楚、连头发丝都要梳得一丝不苟的男人。
此刻狼狈得像个逃兵。
他站在门口,胸口剧烈起伏,喘着粗气。

看到我睁着眼,他愣住了。
手里的塑料袋“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两罐保温可乐滚了出来。
还有我的充电器,一只甚至不是我这只手机型号的。
但他明显松了一口气。

“醒了?”
声音沙哑,像是吞了一把沙子。
他走过来,想摸我的头,手伸到半空又缩了回去。
看了看自己脏兮兮的手,在衣服上蹭了蹭。
“渴不渴?”
我摇摇头,眼泪突然就流了下来。
止都止不住。

陈锋慌了。
“疼了?我去叫医生!”
他转身就要跑。
“别走。”
我伸手拽住他的袖子。
那只手,因为紧张在微微发抖。

“我不是出差,我是去加班了。”
他坐回床边,低着头,不敢看我。
“项目出了bug,老板说今晚不修好就开除我。”
“我接到电话就往这跑,路上闯了两个红灯。”
他搓着脸,声音闷闷的。

“老婆,对不起。”
我又想起晓敏那条朋友圈。
我想起平日里,我总嫌弃陈锋木讷,不懂浪漫。
嫌弃他只会做饭不会送花,只会修电脑不会说甜言蜜语。

我总在晓敏面前抱怨他。
说他是块木头,一点都不懂女人的心思。
晓敏总是安慰我:“哎呀,男人都这样,还是单身好。”

此刻,那个会哄我的“好闺蜜”在KTV里推杯换盏。
那个被我嫌弃的“木头”,却为了请这几个小时假。
在老板办公室门口站了整整两个小时。
甚至可能低声下气地求了人。
“我想喝水。”
我吸了吸鼻子,轻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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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锋猛地站起来,动作太大,撞到了床沿。
他顾不上揉,抓起那罐可乐。
不是热的,甚至有点凉。
他笨拙地拧开,递到我嘴边。
又觉得凉,赶紧缩回去。
握在自己掌心里暖。
两只手来回搓着罐身。
眼神专注得像是在拆一颗炸弹。

过了一会儿,他又凑过来,用嘴唇试了试温度。
“有点温了,慢点喝。”
我喝了一口。
甜腻的气体冲进喉咙。
这是我不爱喝的可乐。
他平时喝一口我都要唠叨半天“不健康”。
但这一口,顺着喉咙流进胃里。
却暖得我想哭。

接下来的几天,病房成了修罗场,也成了照妖镜。
七大姑八大姨来了。
姑妈提着一篮烂苹果,进门就开始数落。
“哎呀,怎么这么不小心?这得花多少钱啊?”
“你妈身体不好,这又要让她操心了。”
“以后走路看着点,别老顾着玩手机。”

她坐在床边,唾沫星子横飞。
全程没问过一句:“还疼不疼?”
临走时,还要顺走我床头的一抽纸巾。
陈锋在旁边赔着笑脸,把姑妈送出门。
回来时,脸色铁青。

“神经病。”
他小声骂了一句,赶紧给我削苹果。
皮削得断断续续,坑坑洼洼。
但他把果核都挖得干干净净,切成小块递给我。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这苹果比任何时候都甜。

单位领导也来了。
手里捧着一束巨大的康乃馨,后面跟着两个扛摄像机的。
“林浅同志,你是我们公司的榜样,轻伤不下火线!”
闪光灯咔咔地闪。
我还要强撑着笑脸,配合比个“耶”。

领导拍完照,握着我的手。
“好好休养,那个项目,等你好点了,带回家做。”
镜头一撤,领导脸色一变。
“哎呀,那个报销单得按流程走,你是工伤,但也得打个申请。”
说完,风风火火地走了。
留下那束康乃馨,在病房里散发着刺鼻的香精味。

陈锋冷着脸,把那束花扔进了垃圾桶。
“装模作样。”
他给我掖了掖被角。
“别做了,爱谁做谁做。”
“我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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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院那天,是个大晴天。
陈锋去办出院手续了。
我一个人坐在病床上等。
晓敏终于来了。
手里提着一个果篮,精致的包装。

“哎呀宝,你都不知道我那个破会开得有多久!”
她把果篮放下,坐在床边开始补妆。
“对了,你那款包包不是想要吗?我看有个代购在打折,要不要拼单?”
她拿出手机,兴致勃勃地翻着照片。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她很陌生。
也很遥远。
就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
我看着她那张精致的脸,心里再也起不了一点波澜。

“不用了。”
我平静地说。
“那款包,我不想要了。”
晓敏愣了一下,手机停在半空。
“怎么了?不是说好咱们一人一个吗?”

陈锋推着轮椅进来了。
“收拾好了?走,回家。”
他手里拎着大包小包,全是我的洗漱用品,整理得井井有条。
晓敏看了看陈锋,又看了看我。
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气氛有些尴尬。

“那个……那我先走了啊,还有个局。”
她逃也似地离开了。
连那句“好好养伤”都忘了说。

陈锋把我抱上轮椅。
动作很轻,很稳。
推着我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
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

街道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
每个人都在匆匆赶路。
我仰起头,看着推轮椅的男人。
他的背有点弯了,头发里夹杂了几根白发。
那是生活的尘埃,也是爱的重量。

“陈锋。”
我喊了一声。
“嗯?”
他停下来,弯下腰,把脸凑近我。
“晚上我想喝你炖的排骨汤。”
要多放姜。”

陈锋愣了一下。
随即,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绽开了一个傻笑。
皱纹都舒展开了。
“行!多放姜!给你把骨头都炖烂了!”

他推着轮椅,走得更加稳当。
风吹过我的脸颊。
这一次,我不觉得冷。
因为我知道,在这个凉薄的世界里。
我拥有了一个最厚实的靠山。

那些虚情假意的寒暄,随它去吧。
那些锦上添花的客套,也不重要了。
真正的感情,不是朋友圈里的点赞。
不是危难时刻的转账。
而是当你躺在病床上动弹不得时。

那个愿意握着你的手,给你擦脸。
为你倒水,为你骂人。
为你把那罐可乐暖热的人。
这次意外,打碎了我对社交的幻想。
却让我看清了最珍贵的宝藏。
哪怕生活是一地鸡毛。
只要有人愿意为你扎成掸子。
那就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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