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十年三月十三日,北京城里传出一道罕见上谕,开头就把恭亲王奕訢数落了一通,说他“始尚小心匡弼,继则委蛇保荣”,随后开去一切差使,回家养病。同一天,另一道懿旨命醇亲王奕譞“会同商办军机处要政”。

哥哥被逐,弟弟接班,这在清代历史上极为罕见。当时京城官场私下叫恭亲王“鬼子六”,叫醇亲王“太上军机”,这一骂一捧背后,是兄弟俩几十年非常微妙的权力纷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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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说清楚这哥俩的关系,得从咸丰十一年热河说起。

那一年,咸丰死在热河,肃顺等顾命八大臣把持朝政,慈禧联合恭亲王奕訢发动辛酉政变。奕訢从北京赶到热河,与两宫太后密谈,奕譞当时还是醇郡王,年轻,也跟着跑前跑后。政变那一夜,肃顺护送咸丰灵柩回京,走到密云,被醇郡王带兵堵住。

薛福成《庸庵笔记》里说,肃顺正抱着两个小妾睡觉,被拖出来时破口大骂,醇郡王命人捆了。

政变后奕訢封议政王、领班军机,奕譞晋封亲王,两人一外一内,表面亲密。

但兄弟俩的蜜月期很短。

奕譞的福晋是慈禧的亲妹妹,这层裙带让他天然和西宫太后亲近。慈禧对奕訢揽权日益不满,奕譞对奕訢的洋务做派和对外妥协也看不惯。

同治四年,慈禧借蔡寿祺参劾,一度要革去恭亲王一切差使。当时廷议激烈,惇亲王奕誴等人死保恭王,醇亲王的位置却很微妙,他既是弟弟,又是慈禧妹婿,史料里没有他力争的记载。恭亲王最后保住了军机大臣,但议政王头衔被撤。

兄弟之间开始有了明显裂痕。到同文馆招科甲人员学天文算学、天津教案之后,守旧派和清流都把恭亲王当靶子,醇亲王跟这些人的关系越来越近。恭亲王“委曲求和”的形象,在醇亲王和守旧派嘴里,成了“有损国体”。官场里也都知道,醇王对恭王并不服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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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弟俩真正摊牌在中法战争期间。

光绪九年到十年,清军在越南战场接连败退,北宁、太原失守。清流张佩纶、陈宝琛天天上折主战,把军机处骂成“因循误国”。恭亲王在主战主和之间摇摆,拿不出决断。

光绪十年三月,御史盛昱上折弹劾军机大臣“蒙蔽涣散”,本意只是敲打一下,没想到慈禧借题发挥,直接下旨把恭亲王、宝鋆、李鸿藻、景廉、翁同龢等全班军机一锅端。

上谕里的罪名是“委蛇保荣,因循日甚”。盛昱自己都懵了,又上折请求收回成命,被慈禧驳回。同日,醇亲王被抬出来“会同商办军机要政”。明眼人都看出,醇亲王才是真正掌权的人,礼亲王世铎不过是个摆设。

这件事后来被叫“甲申易枢”。

恭亲王被罢后,醇亲王并没有把对法政策转向主战,反而很快接受李鸿章的和议。清流们原以为换掉恭亲王可以振作,结果发现换上来的人更保守、更听慈禧的话。

李慈铭在《越缦堂日记》里记下当时的反应,大意是:恭邸罢斥,朝野骇然,醇邸起用,事更不可问。他长期骂恭亲王“鬼六”,可到了甲申易枢,反倒替恭亲王叫屈。这种态度耐人寻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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醇亲王主政后的争议集中在三件事:修园、海军、用人。

他接掌总理海军事务衙门,李鸿章会办海军。可海军经费没有全用来买船练兵,相当一部分被挪去修颐和园。奕譞为了给慈禧祝寿,把三海工程和颐和园工程都揽在海军衙门名下。这件事当时官场知道,民间知道,御史也知道。

光绪十二年,醇亲王巡阅北洋海军,太监李莲英随行。御史朱一新上折说,皇家亲贵巡阅海军,让一个太监随行,枢廷体面何在?“道路哗然,士庶惊愕”。慈禧大怒,朱一新被革职。

李莲英是慈禧的人,醇亲王让他随行,其实是做给慈禧看,表明自己绝对忠诚。溥仪在《我的前半生》里写得很清楚,奕譞一生胆小谨慎,最怕被人说成有野心。他家里挂着一段治家格言:“财也大,产也大,后来儿孙祸也大。借问此理是若何?子孙钱多胆也大,天样大事都不怕,不丧身家不肯罢。”话说到这个份上,人也就剩下自保了。这种性格,注定他不可能像恭亲王那样和慈禧掰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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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清官场对这两兄弟的评价,一直有分工。

恭亲王有本事,但招人恨;醇亲王没本事,但会做人。曾国藩私下评价恭亲王“聪明而散漫”,意思是脑子够用,但不够沉稳。李鸿章说恭亲王“枢廷主政,通晓洋务,惟意气过重”。

这些还算客气。守旧派和清流骂得难听,最流行的就是“鬼子六”。这个外号把排外情绪和人身攻击混在一起,骂他排行第六,又骂他跟洋人打交道,等于“洋鬼子的走狗”。李慈铭在日记里长年累月地骂,称他“鬼六”,说他“贪庸恋栈,中外失望”。

胡思敬在《国闻备乘》里也说,恭亲王晚年操守不如从前,督抚入京,多有馈遗。这些恶评未必公允,但能看出恭亲王当时有多孤立。

醇亲王得到的恶评则是另一种:庸懦。王闿运在《湘绮楼日记》里提到醇王,语气轻蔑,说他“无远略,但保禄位”。李慈铭骂他“庸驽”,说他“以皇父之尊,事事仰承慈意,不能匡正”。胡思敬还记了时人的话,说醇亲王“才识远逊其兄,而谨慎过之”。这些评价的背后,其实是在说醇亲王没有自己的班底和主张,只是慈禧的办事工具。坊间更刻薄,说恭亲王至少是“鬼子六”,醇亲王连“鬼”都算不上,只是个“泥菩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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恭亲王和醇亲王之间,他们不是简单的政敌。

辛酉政变时,奕訢负责联络和布局,奕譞负责抓人,两人一荣俱荣,但权力这碗饭,亲兄弟吃到最后往往最难下咽。

奕譞的福晋是慈禧妹妹,儿子载湉后来被抱进宫里当皇帝,这种关系让他不敢、也不能跟恭亲王走得太近。恭亲王对奕譞,既有兄长的熟悉,也有对“裙带亲王”的轻视。奕譞对恭亲王,则有敬畏、嫉妒和自保交织。

甲申易枢之后,恭亲王在家养病十年,醇亲王主政七年。奕譞的儿子光绪皇帝慢慢长大,奕譞自己反而一直谨小慎微,不敢以“皇帝本生父”自居。

光绪十六年,奕譞病重,慈禧亲临醇王府探视。醇亲王死后,清廷给了他一个“贤”字。

又过了四年,甲午战争爆发,清廷撑不住,才又想起恭亲王。奕訢复出时已经六十多岁,身体不好,主和不愿主战,被光绪和清流骂成“因循”“误国”。

光绪二十四年,恭亲王去世。

野史里有他临终叮嘱光绪“广东举人不可信”的说法,真假难辨,但他在生命最后时刻仍在提防康有为,说明这位晚清最会办事的王爷,到底还是把保守和稳妥刻进了骨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