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一推开,我就看见了那三只死野鸡。

整整齐齐排成一排,头朝门,尾巴朝外,像人摆的一样。中间那只脖子上系着红布条。

我两腿发软,直接坐地上了。

“秀娇婶,你这是咋了?”隔壁院墙探出半个脑袋,老周家的儿媳妇喊我。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昨儿个我在后山石缝里捡了几个野鸡蛋,煮着吃了。就这点事。

可门口这东西,摆明了是冲我来的。

红布条上写着字。我抖着手凑近看,看清那几个字时,后背的汗就下来了。

“吃了我的,你得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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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早上的事,我现在想起来都觉得邪乎。

我这个人,一辈子没别的爱好,就喜欢上山转悠。村后那片山,从我嫁过来就爬,哪条路通往哪,哪棵树结什么果,我心里都有数。

老伴赵渊活着的时候总说我:“你比山里的猴子还灵。”

我也就笑笑。

三年前他走了,我一个人住更没意思,上山就上得更勤了。

那天我去的是南坡那片老林子,平时很少有人去。主要是我记得那片石缝里往年能捡到野鸡蛋。

果不其然,我扒开一丛荆棘,看见石头缝底下窝着一小堆蛋。

六个。

我高兴坏了。野鸡蛋拿到镇上能卖钱,这几个我自己留着吃,补补身子也好。

我弯腰去捡的时候,手挨着那些蛋,突然觉得不对。

蛋上有余温。

像是母鸡刚走,又像是被人摸过。

我抬头看了看四周,林子静悄悄的,连个鸟叫都没有。

我想多了。我安慰自己,把蛋揣进兜里,一路小跑回了家。

到家先煮了两个尝鲜。

那蛋煮出来蛋黄橙黄橙黄的,咬一口,香得不行。我坐在院里,就着一碗白粥,把两个蛋吃了。

剩下的四个我舍不得吃,用布包好,放在窗台上。想着留几天,要是女儿赵雅静打电话来,我告诉她这事,让她有空回来拿。

赵雅静在省城,嫁人了,一年到头回不了一次。

我坐在院里,看着那四个蛋发呆。

老伴走了以后,这个家就剩我一个人了。

逢年过节,别人家热热闹闹的,我家冷冷清清。

我也不怪女儿,她有她的难处,可心里头嘛,总是空落落的。

那天晚上,我睡得比平时都早。

迷迷糊糊间,听见院子里有动静。

我竖着耳朵听了半天,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挠门。

“喵——”

我松了口气。是我家那只老猫。

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

第二天一早醒来,我去窗台上看了看,那几个蛋还在。我拿起来晃了晃,好好的。

吃过早饭,我想起邻居张婶说过,她家闺女从镇上回来,带了几件旧衣裳要给我。我收拾收拾就出了门。

走到院门口,手搭在门栓上,我突然愣住了。

院门是开着的。

我明明记得昨晚是锁了的。难道是风吹开的?不对啊,那门栓是老木头做的,得用手使劲才能拉开。

我站在门口想了半天,想不起来。算了,可能是自己老了,记性差。

我没锁门就出了门。

等我从张婶家回来,已经快中午了。

阳光白晃晃地照着,我走到自家院门口,手一推门,刚要抬脚,就看见了那三只死野鸡。

整整齐齐排成一排。

头朝门,尾巴朝外。

我站在原地,愣了足足有五秒钟。

然后腿一软,直接坐地上了。

那天回来后,我就开始发烧。

头重脚轻的,躺在床上怎么也爬不起来。张婶来看我,我把那三只死野鸡的事说了。她安慰我,估计是村里哪个小孩搞的恶作剧。

我说不是,鸡身上没血迹,像是被人特意摆好的。

张婶的脸也白了。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看天花板。

心里那个念头怎么也压不下去——那窝野鸡蛋,我不该捡的。

02

我在床上躺了三天才缓过来。

那三只死野鸡我给扔到村后头的沟里去了。红布条我留着了,洗干净晾在院里的铁丝上。我也不知道留着干嘛,就是觉得不能扔。

第四天,我觉得好些了,爬起来去村里刘大爷家串门。

刘大爷今年八十三了,是村里年纪最大的人,后山那些事情,没有他不知道的。

进门的时候,刘大爷正坐在院里晒太阳,眯着眼打盹。

我在他旁边坐下,叫了声“大爷”。

他睁开眼,看我半天:“秀娇啊,好些了没?”

“好些了。”

“听你张婶说,你家门口出了点事。”

我把那三只死野鸡的事说了,又从兜里掏出那条红布条,递给他。

刘大爷接过去,戴上老花镜仔细看。

看了足足有一分钟,他抬起头,脸色不太好看:“你后山捡的蛋?”

“嗯。”

“哪个位置?”

“南坡那片老林子,石缝里。”

刘大爷的脸一下子变了。

“你捡了几个?”

“六个。”

“吃了两个,剩四个?”

刘大爷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拄着拐杖进了屋。

我等了半天,他才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泛黄的布包。

打开,里面是一根白鸡毛。

“这是啥?”我问。

“三年前的事了。”刘大爷叹了口气,“后山有人养了几只白毛野鸡,稀罕得很。说是要送给县里什么领导,打通关系的。结果鸡还没送出去,被人偷了。”

我把白鸡毛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

“谁偷的?”

“不知道。”刘大爷摇摇头,“那户人家气得不行,可也没办法,偷鸡的人手脚利索,一点线索都没留下。”

“那你这根鸡毛哪来的?”

刘大爷看了我一眼,没正面回答:“你捡的那六个蛋,我估摸着,就是那窝白毛野鸡留下的。鸡被偷了,蛋没被偷完,留在石头缝里,被你捡着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我吃的是……”

“供品。”刘大爷声音很低,“那户人家偷鸡的事出了以后,就在后山那个位置供了个香炉,逢年过节去烧纸。那些鸡蛋,咋说呢,也算是个念想。”

我脑子嗡嗡的。

“那你门口那些死野鸡,”刘大爷压低声音说,“是有人故意摆的。就冲你来的。”

“谁?”

“你好好想想,那段时间,村里谁跟你不对付?或者,有啥见不得人的事,让你撞见了?”

我想了半天,摇了摇头。

我这个人,一辈子老老实实的,跟谁都没红过脸。要说有矛盾,也就是跟女儿赵雅静吵过几次架,都是为她不常回家的事。

可她在省城呢,总不能千里迢迢跑回来,就为了往我门口摆几只死野鸡吧?

刘大爷看我半天:“秀娇,你老实跟我说,你老伴赵渊死的时候,你在不在跟前?”

“在。”

“他咽气前,说啥了?”

我愣住了。

赵渊死的那天,其实我一直在想这事。

他从山上摔下来,送到医院已经不行了。

我赶到的时候,他还有一口气。

他看见我,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就死死攥着我的手,嘴唇哆嗦着,像是要说什么。

可他嗓子里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

我凑近他嘴边,只听到了几个字。

“后山……王海……鸡……”

然后他就咽气了。

我当时以为他是摔糊涂了,说胡话。王海是他女婿,对他一向不错,有啥过节呢?

可这会儿听了刘大爷的话,我突然觉得不对劲。

要是王海偷了鸡呢?要是赵渊撞见了呢?

我猛地站起来,把刘大爷吓了一跳。

“你想起来啥了?”

我没有说话。我满脑子都是那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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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从刘大爷家出来,我一路小跑回了家。

第一件事就是给赵雅静打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赵雅静的声音听起来有点不耐烦:“妈,啥事啊?

“雅静,你听我说,”我喘着粗气,“王海在家没?”

“在啊,咋了?”

“我问你,三年前你爹死的时候,王海是不是在村里住了个把月?”

电话那头沉默了。

“你说话啊!”

“是……是住了一段时间。”赵雅静声音变了,“妈,你问这个干啥?”

“你听我说,我怀疑你爹的死跟王海有关系。”

“瞎说啥呢!”赵雅静急了,“王海对你咋样你不知道?逢年过节还给你寄钱,你生病了他还开车回来接你去医院。你咋能这么说他?”

“你不信?”

我咋信?”赵雅静声音拔高了,“你最近是不是闲得慌,胡思乱想?

“我没有。”

“行了行了,我还有事,挂了啊。”

“雅静……”

电话已经挂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心里头凉了半截。

那是我闺女,亲生的。

可她不信我。

我坐在院里,看着那四根白鸡毛发呆。刘大爷把白鸡毛给我了,让我自己留着,说不定以后用得上。

天黑了,我吃了几口饭,洗漱完躺床上。

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脑子里乱七八糟的,赵渊的脸,王海的脸,刘大爷的话,还有那三只死野鸡……

夜深了。

我听见院子里又有动静。

又是老猫。

不对。我猛地睁开眼。

我家那只老猫,上个月就死了。

我趴在床上,竖着耳朵听。

院子里确实有声音。很轻,像是有人踩着脚尖走路。

我心脏跳得厉害,手心里全是汗。

我悄悄爬起来,没开灯,摸到门边,把门拉开一条缝。

院里黑漆漆的,月光照在地上。

我看见一个人影,正往我鸡笼那边走。

那人动作很快,蹲在鸡笼边,往里头塞了什么东西。

然后站起来,转身要走。

我咬了咬牙,顺手拿起了门边的木棍,推门冲了出去。

“谁!”

那人猛回头。

月光照在他脸上。

王海。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妈,是我。我路过,顺道来看看你。”

“路过?半夜三更的,你路过?”

“我送货,晚了,想着你家近,就过来看看。”王海笑了笑,“妈,你咋这么紧张呢?”

我盯着他:“你往鸡笼里塞了啥?

“没……没塞啥。”

“你让开。”

我走过去,蹲下,把手伸进鸡笼。

我的手指碰到了什么东西。

软的。

我掏出来一看,是一把野鸡毛。

白的。

旁边还有一封信。

我抖着手打开,信封上没署名。里面是一张纸条,写的字歪歪扭扭。

要想活命,帮我把赵渊坟里的东西找出来。

我的血一下子凉了。

抬头看,王海已经不见了。

04

那一宿我没睡。

坐在院里,手里攥着那封信,一遍一遍地看。

赵渊坟里有啥?

我使劲想,可怎么也想不起来。下葬的时候是我亲手给他收拾的,他穿的是新衣裳,身上什么东西都没带。

那王海要找啥?

不,不对。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王海怎么知道赵渊坟里有东西?

除非……

除非赵渊死的时候,王海就在旁边。

我一下子站了起来。

对,一定是这样。赵渊的死不是意外,是王海害的。

他知道赵渊知道了他的秘密,所以要灭口。

可赵渊临死前攥着点啥?他手里那根白鸡毛,是留给我的线索。

我猜对了。

王海偷鸡,被赵渊撞见,然后王海杀了他。

现在王海知道我查到了什么,所以他要找赵渊坟里的东西,怕留下证据。

可那根白鸡毛在我手里,不是在他手里。

王海要找的,应该是别的东西。

我又想起了那三个死野鸡。

那是王海放的,就是为了吓唬我。

红布条上的字,也是他写的。

他要把我吓走,让我滚出村子,别妨碍他。

我越想越气,越气越怕。

往后的日子咋过?我一个人住在这个院子里,王海要是半夜再来了,我可咋办?

我拿起电话想报警,可又放下了。

我没有证据。白鸡毛和刘大爷的话不能当证据。

那根手指头,才是关键。

我把那截断指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手心看了半天。

那是赵渊的,我确定。

可它怎么会在王海手里?

我猛地站起来。

除非赵渊死的时候,王海剁了他的手指。

对,一定是这样。赵渊死前发现了王海的秘密,可能是把证据藏在身上了。王海找不着,就把赵渊的手指剁下来,留着自己慢慢找。

我越想越害怕。

可我也明白了,这一仗,我必须打。

不是为了争口气,是为了让赵渊死得明明白白。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镇上,买了回省城的车票。

我要去找王海。

我要当面把话说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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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在省城待了三天才去女儿家。

这三天我住在火车站旁边的小旅馆,天天在街上转悠。

我在想该怎么开口。

直接说?王海肯定不承认。他还会跟女儿串通一气,说我是老糊涂了。

我该怎么办?

我想了一整天,最后决定,先去找赵雅静,单独跟她谈。

第四天傍晚,我去了女儿家。

开门的是赵雅静,看见我愣了一下:“妈,你咋来了?”

“我来看看你。”我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正常,“王海在家吗?”

“不在,他出差了。”赵雅静把我让进屋,“你咋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去接你。”

“没事。”

我坐下,看着赵雅静忙前忙后地给我倒水。她比我上次见的时候胖了些,气色也好了不少。看来王海对她还不错。

我心里头五味杂陈。

“妈,你上次在电话里说那事,”赵雅静把水放我面前,“你别瞎想了。王海对你咋样你还不知道?他怎么可能……”

“雅静,”我打断她,“你坐下,我跟你说个事。”

她看我脸色不对,坐下了:“咋了?”

我深吸一口气:“你爹的死,不是意外。

赵雅静愣住了。

“你听我说,”我压低声音,“三年前,王海偷了后山人家养的白毛野鸡,被你爹撞见了。你爹要揭发他,他怕出事,就……”

你胡说!”赵雅静猛的站起来,“不可能!王海不是那样的人!

“他后来不是在你家住了一个多月吗?为啥?就是因为心虚。”

“那……那是他回来帮我处理你爹的后事!”

“后事办完了就走了,为啥不走?”

赵雅静说不出话来。

我从兜里掏出那根白鸡毛:“你还记得不?你爹死的时候,手里攥着这根鸡毛。是我给他擦身子的时候发现的。我藏起来了,谁也没告诉。”

赵雅静看着白鸡毛,脸白了:“这是……”

“这是王海偷鸡的证据。那窝白毛野鸡,村里人都知道。鸡被偷了,王海烧过鸡毛,被我爹看见了。”

“你……你有什么证据?”

“还有。”我掏出了那截手指头。

赵雅静看了一眼,尖叫一声,差点晕过去。

“这是你爹的手指头。”我声音发抖,“下葬的时候我给他擦身子发现的。他手里攥着这根鸡毛,手指头却被剁了。你想想,谁干的?”

赵雅静瘫在沙发上,整个人都傻了。

我……我……

“我查过了,”我说,“村里的老猎户刘大爷知道这事,他三年前就怀疑。还有你爹死前最后一句话是‘后山,王海,鸡’。你记不记得?”

赵雅静眼泪开始往下掉。

妈……”她声音发抖,“我……我……

“雅静,”我看着她,“你告诉我,你真的一点都不知道?”

赵雅静低着头,没说话。

我看着她,心里头一点点凉了下去。

06

那天晚上,我睡在女儿家的客房里。

赵雅静哭了一晚上,我能听见她在隔壁房间的动静。

我心里头堵得慌。

你说一个当妈的,要是能选择,谁愿意走这一步?

可我没办法了。

我不查清楚,我死都不瞑目。

半夜两点多,我听见外面有动静。

是开门的声音。

王海回来了?

我竖起耳朵,听见客厅里有人在说话。声音很小,但我还是听见了。

“你妈来了?”是王海的声音。

“嗯。”赵雅静的声音。

“她来干啥?”

“说……说你杀了我爸。”

沉默。好一会儿,王海才开口:“你信?”

“我不知道……”

“你妈年纪大了,脑子糊涂了。”

“可她说的好像有点道理……”

“有啥道理?”王海声音变高了,“你妈就是胡思乱想!你信我还是信她?”

赵雅静没说话。

我心里头一阵冰凉。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王海正在客厅里坐着。

他看见我,笑了笑:“妈,来了啊?”

那个笑容,我看着就觉得阴森森的。

“我听雅静说你身体不好,来城里看看?”他主动开口,想堵住我的话。

“王海。”我看着他,“你跟我说实话,你爹死的你到底干了啥?”

王海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妈,你这是咋了?你病了,我带你去看看大夫?”

“我没有病。”

行行行,你没病。”王海耸耸肩,“可你说的那些话,我没干过。

“你有证据吗?”

王海看着我,眼睛里闪过一丝冷光:“你呢?你有证据吗?”

我愣了一下。

对,我没有证据。

白鸡毛?那只能证明王海烧过鸡毛。手指头?那可以说是我自己剁的。

我太着急了。

王海看我愣住,站了起来:“妈,我不是那种人。你要是真觉得我有问题,那你就报警。”

我握紧拳头,说不出话。

王海走到我面前,压低声音:“妈,有些事,你知道了对你没好处。听我的,回村去,好好过日子。这事就当没发生过。”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走了。

我坐在沙发上,浑身发抖。

那一刻,我真的害怕了。

可我转念一想。

不对。

我在怕什么?

我这一辈子啥苦没吃过?老伴没了,女儿不回家,我一个人住那破院子,挨饿受冻的日子都过来了。

我怕他?

我站起来,走到厨房,拿起一把菜刀。

我要去找王海问个明白。

赵雅静看见我拿着刀,尖叫一声:“妈!你要干啥!”

“你别管我。”

我推开她,冲出门去。王海已经在发动车子了。我冲过去,一刀砍在车玻璃上。

玻璃碎了。

王海吓了一跳,抬头看着我:“你疯了!”

“我没疯!”我吼着,“你要是个男人,就跟我面对面说清楚!”

王海看着我,眼神变了。

“好好好,你想知道是吧?”他关了发动机,“那我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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