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老公送午饭时,听见他跟同事吐槽:我老婆没班上靠我养,要不是娃小早离了,我瞬间觉得这婚没必要过了
匆匆六十载
2026-08-13 11:08·河南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嘉树,你媳妇今天没给你做饭啊?”
“做了,她非说要送过来,拦不住。”
“那你这日子过得可以啊,老婆天天伺候着。”
叶嘉树笑了两声,声音不大不小,正好飘进苏晚的耳朵里:“伺候什么啊,她没班上,在家闲着也是闲着。”
“那也不错,好歹有人带娃。”
“要不是孩子小,我早离了。”
苏晚站在走廊拐角,手里拎着保温袋,低头看着里面那碗还冒着热气的排骨汤。她今天特意炖了一上午,骨头焯了三遍水,撇了浮沫,放了几颗红枣,想着他最近加班辛苦,补一补。
走廊尽头那扇半掩的玻璃门后面,站着她结婚六年的丈夫,和他新调来的同事陆达。
两人背对着她的方向,站在茶水间窗边抽烟。叶嘉树靠在窗台上,烟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姿态松松垮垮的,说话的语气也松松垮垮的,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苏晚看见他抬手掸了掸烟灰,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
她没往前走。
玻璃门缝里又飘出几句话来。
“你媳妇长什么样来着?上次团建好像没见过。”
“她不去,没人看孩子。”
“那也挺好,省心。”
“省什么心,”叶嘉树把烟头摁灭在窗台上,“天天在家待着,除了孩子就是手机,我跟她都没什么话聊。”
苏晚感觉到自己的手指一点点收紧,保温袋的提手勒进掌心,她没有觉得疼,只是脑子里嗡嗡的响。她数了数手里那袋东西——排骨汤,米饭,一小盒切好的橙子,都是她早上七点起来弄的。出门前儿子叶嘉禾还在沙发上看动画片,回过头喊了她一声:“妈妈你去哪呀?”
她说:“去给爸爸送饭。”
儿子说:“那你早点回来。”
她回头帮他把动画片暂停了,说:“妈妈很快回来。”
苏晚站在原地,大约又站了三十秒,也可能是三分钟。茶水间里的对话已经换了话题,叶嘉树问陆达周末去不去钓鱼,陆达说要去,叶嘉树就说那行,我去我家拿装备,顺便把你捎上。
苏晚想了想,觉得自己应该转身走掉。
但她没有。
她往前走了一步,推开那扇虚掩的玻璃门,笑着说:“嘉树。”
叶嘉树转过头,看见她站在那里,表情没有明显的愣怔,只是很自然的接过她手里的保温袋:“真送来了啊,我还以为你开玩笑的。”
“反正也没什么事,”苏晚说,“顺便出来走走。”
她注意到陆达的眼神在自己身上停了一下,脸上带着一种不太好形容的笑,像是打量,又像是客气。叶嘉树没介绍她,只是拎着保温袋往里间的工位走,走了两步又回头问她:“你吃了没?”
“吃了。”
“那行,”叶嘉树说,“我一会儿吃,你先回去吧,别耽误你接孩子。”
苏晚点点头,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保温袋,忽然说:“汤有点烫,你掀盖的时候小心点。”
叶嘉树说好。
她转身走出那扇玻璃门,穿过走廊,按了电梯,下到一楼大厅,走出大楼的时候发现太阳底下有点热。她穿了一件长袖的浅蓝衬衫,洗过很多次,领口有一点点发白。她站在台阶下面,慢慢伸手把那件衬衫的袖子卷上去,然后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离接儿子还有两个小时。
她没有直接回家。
她在公司楼下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人穿着西装打电话,有人拎着外卖匆匆往写字楼里走,有个年轻女孩蹲在花坛旁边一边吃面包一边刷手机,咯咯地笑出声来。
苏晚看着那姑娘,突然发现自己很久没有那样笑过了。
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衬衫的下摆。她想起早上出门前在镜子里看到的自己,头发用一个黑色皮筋随便扎着,没化妆,T恤有点旧,膝盖上的牛仔裤洗得发白。她平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对,小区里的妈妈都差不多,穿得舒服就行,没人看你。
但刚才那一瞬间,陆达的眼神落在她身上时,她忽然觉得自己的衣服好像太旧了一些。
苏晚到家的时候十二点半。她把饭盒洗干净收进柜子里,把厨房台面上残留的葱姜包进垃圾袋里系好,然后坐在餐桌旁边,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了又暗。叶嘉树没有发消息来。她也没有问他。
下午四点四十,苏晚去幼儿园接叶嘉禾。叶嘉禾四岁半,正是话多的年纪,一上车就叽叽喳喳跟她说今天同学带了只乌龟来学校,老师说乌龟要冬眠,但教室里有暖气,所以它不用冬眠了。
苏晚一边系安全带一边问:“那乌龟吃什么呀?”
“吃小肉片,”叶嘉禾说,“我看见它吃了。”
“你没伸手碰吧?”
“没有,老师不让。”
“乖。”
叶嘉禾安静了几秒,又说:“妈妈,你什么时候去上班呀?”
苏晚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怎么这么问?”
“同桌周周说她妈妈每天下班来接她,”叶嘉禾一边玩自己书包带一边说,“她说她妈妈上班的地方特别大,还有电梯。”
苏晚没回话,拐过一个路口,看见前面红灯亮了,慢慢把车停下来。她看着那条长长的车流,半晌才轻声说:“妈妈要在家里陪你啊。”
叶嘉禾哦了一声,没再问了。
苏晚把车停在小区楼下,帮叶嘉禾解开安全座椅,牵着他的手往单元门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她家住在五楼,窗户是关着的,窗帘拉了一半,从下面透出来的那片米色是他们结婚那年一起去买的。
她对窗帘的印象很深。当时叶嘉树说买灰色好看,她说米色更暖,两个人在商场窗帘区站了二十分钟。最后她让步了,说那就买灰色吧,叶嘉树却突然说,算了,听你的。
那时候她觉得这辈子都不会忘了这件事。
苏晚收回视线,领着叶嘉禾进了楼道。
晚上六点,她把饭菜端上桌。番茄炒蛋,清炒西蓝花,一锅玉米排骨汤,菜量不大不小,就他们三人吃。叶嘉树六点二十推门进来,手里拎着那个洗干净的保温袋,说:“汤挺好喝的,明天别送了,来回跑太累。”
“没关系,”苏晚说,“也不远。”
叶嘉树脱了外套挂到门口的衣架上,弯腰把叶嘉禾抱起来举了一下,儿子咯咯笑,喊了声爸爸。叶嘉树把他放下来,说:“今天幼儿园乖不乖?”
“乖!”
“那吃完饭奖励你一集动画片。”
饭桌上气氛很正常。苏晚给儿子夹菜,叶嘉树低头刷了一会儿手机,然后放下手机,像是想了一会儿,说:“晚晚,陆达他们部门周末组织爬山,带孩子的那种,你要不要一起去?”
苏晚说:“周末不是要去看你妈?”
“周六去我妈那边,周日去爬山,不冲突。”叶嘉树夹了一块排骨,“你要是想去我就跟他们说一声,不想去我就自己带禾禾去。”
苏晚低头喝了一口汤,把碗放下来:“我去。”
“行,”叶嘉树说,“那我回头跟陆达说。”
说完他又低下头去刷手机了。
苏晚看着他把饭吃完,然后端起碗去厨房,拧开水龙头洗。水流哗哗地响,她站在水流前面,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洗碗池上方那块磨砂玻璃映出她的脸,轮廓有点模糊,下巴尖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没发现自己哭了。
叶嘉禾在客厅喊:“妈妈,我的袜子在哪里?”
苏晚伸手抹了一下脸,甩了甩手上的水,说:“在电视柜第二个抽屉里。”
叶嘉禾喊:“你帮我拿一下嘛。”
她关了水龙头:“好,妈妈就来。”
她答应过的每一个字,都还是和从前一样的语气。
晚上叶嘉禾睡着以后,苏晚把客厅收拾干净,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叶嘉树在主卧躺着看手机,屏幕光映着天花板,一会儿蓝一会儿白。她想了想,起身走进卧室,站在床尾,说:“嘉树,我跟你商量个事。”
叶嘉树的目光从手机屏幕上抬起来:“嗯,什么事?”
“我有个想法,”苏晚说,“等禾禾上了中班,我想出去找个工作。”
叶嘉树看着她,手机没有放下,屏幕上的光打在他脸上:“怎么突然想这个了?”
“也不是突然,”苏晚说,“以前也想过,就是一直没跟你说。”
叶嘉树把手机放到枕头旁边,坐起来了一点:“那你想做什么工作?”
“还没想好,”苏晚说,“先看着,有机会再说。”
叶嘉树没有立刻接话,过了一会儿说:“你要是真想干也行,但有一点先说好,别找那种周末节假日的,禾禾没人带。我妈身体不好你也知道,帮不上什么忙。”
“我知道。”
“还有,你想好了一定跟我说一声,别自己偷偷去。”
苏晚说:“我不会偷偷的。”
叶嘉树看着她站了半天,伸手拍了拍身边的床:“行了,早点睡。”
苏晚沉默了片刻,走到床的另一边躺下来。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灯关了很久以后,她听见叶嘉树的呼吸变得平稳绵长,才慢慢翻了一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想起自己二十四岁嫁给他那天,什么都没想到。没想到有一天会站在公司走廊外面,听见自己丈夫跟别人说她没班上靠他养,要不是孩子小早离了。
她以为自己会气,会委屈,会跟他大闹一场。
可是她回到家里,在厨房洗碗的时候,发现自己连闹的力气都没有。
她只是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像那条被反复焯水炖烂的排骨一样,慢慢从骨头上散落下来,融进汤里,再也找不回原来的形状了。
第二天早上,苏晚还是照常起来做了早饭。煮了小米粥,煎了两个鸡蛋,炒了一盘青椒土豆丝。叶嘉树坐在餐桌边吃完,站起来拿外套,说:“今天可能回来晚点,晚饭不用等我。”
苏晚说好。
他走到门口换鞋,忽然回过头:“对了,昨天那家保温袋,洗的时候小心点,别用钢丝球。”
苏晚说:“知道。”
叶嘉树出门以后,她把桌上剩下的菜收进冰箱,然后站在厨房里,发了一会儿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沾了一点洗洁精的泡沫,在水龙头下冲干净了,又擦干。
她走到次卧,拿出手机,打开招聘软件,翻了两页,又退了出去。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静静地坐了很久。
她发现自己在想的是——如果昨天她把那碗汤拎回家,没有推开那扇玻璃门,是不是此刻她的生活还是会和从前一样,波澜不惊地往下走。
可是她推开了。
她听见了那些话,就不可能当作没有听见了。
周日要去爬山。苏晚把叶嘉禾的冲锋衣找出来,又翻出自己的运动鞋,在鞋柜前蹲了半天,看来看去,就那一双白色网面运动鞋,鞋底边沿磨得发亮,还是三年前打折买的。她拎出来拍了拍土,水洗过的痕迹留在鞋面上,一圈黄印子。她看了一会儿,又塞回去了,从鞋柜深处翻出一双没怎么穿过的黑色运动鞋,是叶嘉树买的时候顺手给她带了一双,码数大了半码,一直放着没穿。
她坐下试了试,有点松。她把鞋带重新系紧,站起来走了两步,还行。
叶嘉树从卧室出来,看见她蹲在客厅地上系鞋带,说了一句:“你这鞋大了吧?”
“还好,袜子厚。”苏晚站起来,低头看了看脚上的鞋,又看了看叶嘉树脚上那双同款的深灰色,说,“走吧,别让陆达他们等太久。”
到山脚下的时候,停车场已经停了三四辆车。陆达站在一棵梧桐树下,身上穿着一件灰色速干T恤,旁边站着一个女人,穿白色防晒衣,浅蓝色牛仔裤,脚下一双浅绿色的登山鞋,头发扎成高高的马尾。她正低头和陆达说话,侧脸看起来很清爽。
叶嘉树把车停好,抱着叶嘉禾下车。陆达远远地招手:“叶哥,这呢。”他走过来拍了拍叶嘉树的肩膀,又低头看了看叶嘉禾:“小伙子,今天爬山怕不怕?”
叶嘉禾有点认生,往叶嘉树怀里缩了缩,又探出脑袋:“不怕。”
陆达笑了,指着身后的女人说:“这我媳妇,凌薇。凌薇,这就是我跟你说的叶哥。”
凌薇走过来,朝苏晚笑了笑:“嫂子好,老听陆达提你们家,今天总算见着了。”她说话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南方口音,听起来很舒服。苏晚也笑了一下:“你好。”
她注意到凌薇的手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涂着淡淡的裸粉色甲油,防晒衣的拉链拉到胸口,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和自己身上那件洗得有些发灰的蓝色卫衣比起来,一个像是从哪本杂志上走下来的,一个像是刚从菜市场回来的。
苏晚下意识扯了扯卫衣的衣摆,跟在人群后面往山门走去。
山路不陡,都是修好的石阶,蜿蜒向上。叶嘉禾开始还自己跑,跑了一阵就累了,伸着手要叶嘉树抱。叶嘉树弯腰把他扛到肩膀上,往前走了一段。陆达和凌薇走在前面,两人低声说着什么,凌薇偶尔笑一声,声音很轻,被风带过来,听不大清。
苏晚走在后面,看着前面的背影。叶嘉树扛着儿子,步伐稳健。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运动外套,背脊挺直,背影看上去和六年前没什么区别。他们刚结婚那会儿也爬过山,那时候叶嘉树也是这样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他隔一会儿就回头喊她一声,说“你慢点”,然后停下来等她走到身边,再重新上步。
后来有了叶嘉禾,出门的时候他抱着孩子走在前面,她拎着水壶和纸巾跟在后面,他就没怎么回过头了。
苏晚低着头往上走,走到一处平台喘了口气。凌薇在前面停下来喝水,看见她,招了招手:“嫂子,你喝吗?我这还有水。”
“带了带了。”苏晚从背包侧兜里掏出自己的水杯,拧开喝了一口。凌薇走过来,目光在她手上扫了一眼,没看别的,只是笑着说:“嫂子你儿子挺粘叶哥的。”
“从小就这样,”苏晚把水杯拧好,“他爸抱得动。”
凌薇点了点头,又说:“我自己是做行政的,以前也带过小孩,做过少儿培训。你要是有空,可以带叶嘉禾来我们机构玩,周六有绘本活动,免费的。”
苏晚愣了一下:“你是做培训的?”
“嗯。”凌薇笑起来眼角微微弯,语气很随意,“在城西那边上班,路有点远,一周去两三天,也不算全职。”她顿了顿,像是犹豫了一下,“做这行时间自由一点,方便带孩子。”
苏晚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问凌薇为什么做行政要跑那么远,想问这种事怎么能说不算全职,但这些问题都堵在喉咙里,问什么都觉得不对劲。她最终只是说:“那回头我看看,禾禾周六上午有课。”
凌薇说好,也没有追问。
叶嘉树在前面停下来,回头喊了一声:“苏晚,你上来看看,这边的树开花了。”
苏晚仰头看了一眼前面,石阶旁果然有几棵开白花的树,风一吹,花瓣落在台阶上。她应了一声,加快脚步走上前去。叶嘉树站在树下等她,等她走到身边,才抬手指了指最顶上那根枝桠:“你看那花开得多好。”
苏晚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一朵一朵小白花簇在一起,在阳光底下晃眼。她嗯了一声,没有接话。叶嘉树也没再说什么,看她走得慢,又说:“你鞋是不是大了?我听着你鞋带响。”
苏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带:“系紧了,没事。”
爬上山顶的时候已经快到中午。几个人在观景台找了块空地把野餐垫铺上,陆达从背包里掏出面包、香蕉、煮鸡蛋,又拿出保温壶倒了几杯热水。凌薇从自己的背包里拿出几盒切好的水果,整整齐齐码在透明盒子里,插着几根牙签。苏晚坐在垫子上,把自己的包打开,拿出提前洗好的黄瓜和煮玉米,放在垫子当中。
叶嘉树接过陆达递过来的水,喝了一口,看了看天气:“今天能见度还行。”
陆达说:“那当然,我提前看了三天的空气指数才定的。”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聊起来,从空气指数聊到办公室的窗户通风,又聊到新来的部门总监。凌薇在旁边低头吃水果,偶尔插一句,声音不大,带着那种习惯性的温软。苏晚坐了一会儿,把叶嘉禾拉过来给他剥玉米,剥了两颗,发现那孩子在看着凌薇的透明饭盒。
凌薇看见了,把水果盒往他那边推了推:“小朋友,吃草莓吗?”
叶嘉禾看了看苏晚,苏晚说:“跟阿姨说谢谢。”
“谢谢阿姨。”叶嘉禾拿了一颗草莓,咬了一口,嘴边沾了红色的汁。凌薇抽了张纸巾递给他,笑着说:“真可爱。”
苏晚把纸巾接过来替儿子擦了擦嘴,抬头看了一眼凌薇。她发现凌薇在看叶嘉禾的时候,眼底有一种很柔软的神采,说不上是什么,但那种光她认识——她在幼儿园门口见过那些年轻妈妈看着孩子画画时的眼神。
她没有多想,低下头继续剥玉米。
下山的时候叶嘉禾累了,趴在叶嘉树肩上睡着了。苏晚怕他吹风,从包里翻出一件薄外套搭在儿子身上,又拿水杯给叶嘉树递过去,说:“你喝口水再走。”
叶嘉树腾出一只手接过水杯喝了一口,又递回给她,没有多话。
下山路比上山快,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前面几个人拉开了一段距离。陆达和凌薇走在前面拐弯处,隐约的说话声随风飘过来,苏晚听见凌薇说了一句“……他老婆在家带孩子也挺辛苦的”,陆达不知道回了句什么,声音低,听不清。苏晚脚步顿了顿,没走上去,在路边找了块石头坐了下来,等着叶嘉树跟上来。
叶嘉树走了一段,回头发现她没跟上来,停下来喊:“怎么了?”
“鞋带松了,重新系一下。”苏晚蹲下来,把鞋带解开又系紧,站起来小跑了两步追上他。她没有问他们刚才在说什么。
到停车场,陆达和凌薇先走了。凌薇坐在副驾驶,放下车窗朝他们挥手,隔着风喊了一声:“嫂子,下回一起吃饭呀。”
苏晚也摆了摆手。车子开走以后,叶嘉树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叶嘉禾被苏晚抱到后座安全座椅上,没有醒,歪着头继续睡。苏晚在旁边坐下,关上车门,安静了一会儿,说:“凌薇这个人挺好的。”
“是挺会来事的,”叶嘉树打火,“陆达说她人缘好,跟谁都处得来。”
苏晚没再接话。车子驶出停车场,沿着山路往下开,路边开白花的树渐渐变成一个模糊的色块。她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往后退的山影,觉得这一路的风景好像和来的时候不一样了。
周一早上,苏晚送完叶嘉禾回来,在楼下信箱里拿到一封物业寄来的缴费单。她打开看了看,水费电费物业费,加在一起五百多。她站在楼道里盯着那张纸看了一会儿,然后上楼回家,从抽屉里翻出一张记账用的纸。
这不是她第一次记账。六年前刚结婚的时候,她和叶嘉树收入差不多,两个人都上班,每个月工资合在一起交房租生活开销,剩下的攒起来。账是两个人一起记的,她记得那时候叶嘉树会开玩笑说:“你要省着点花,我们还要攒钱买房呢。”她也笑着回他:“你少买两包烟,钱就省下来了。”
后来叶嘉禾出生,她休完产假回去上过半年班,公司效益不好,先裁了一轮人,她就在那一轮里。拿到补偿金的那天她站在写字楼下,在原地站了很久,然后给叶嘉树打了个电话。叶嘉树说:“没事,正好在家带禾禾,请保姆也不放心。”
她当时觉得他说的有道理。她回家带孩子的第一天早上,叶嘉树出门前低头亲了她一下,说:“老婆,辛苦了。”
那句话她记了很久。她也觉得辛苦,但有人知道她辛苦,她心里就踏实。
后来买菜,做饭,洗衣,收拾屋子,接孩子,带孩子去打疫苗,去早教班,幼儿园开放日,各种家长会。日子像一块被反复揉过的毛巾,捏不出水的形状。她一开始还记账,后来渐渐忘了,再到后来,她只在每个月月底去银行查一次余额,看叶嘉树转进来的生活费有没有到账。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记账单,写了几个字——水电费,三百六十七;物业费,一百五十八;叶嘉禾幼儿园月费,一千八。她写完这几个数字,停了停,又写下另外一行字:面试,托管班,三千二。
这行字她盯着看了很久。
中午她给叶嘉树发了条微信:我下午去面试,托管班。
消息发出去,对方没有立刻回复。过了十几分钟,才弹回来一条:“可以去看看,不合适就算了。”
苏晚盯着屏幕上这几个字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收进兜里,换了一身看起来精神点的衣服,浅灰色针织衫,深色长裤,头发重新扎了一下。她站在卫生间的镜子前,看了看自己,觉得还行,又觉得好像哪里都不太行。她最终没有换别的衣服,拿着包出门了。
托管班在枫桥路上,离幼儿园不远,走路七八分钟的距离。苏晚到了的时候,韩老师正坐在前台打电话,看到她就放下电话,站起来指了指里面的教室:“来啦?先坐,我这边忙完,给你讲一下情况。”
苏晚在教室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这间教室不大,摆着十来张课桌,墙上贴着手工的拼音表和乘法口诀,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叶片蔫蔫的,缺水的样子。韩老师挂了电话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递给她一张表:“你先填个个人资料,工作经历这一栏,你有教育相关的经验吗?”
苏晚接过笔,看着那张表上的格子,想了想:“我之前在私企做过行政和出纳,有会计证,没有做过教育。”
韩老师露出一点意外的神色:“会计证?那你考过初级?”
“考过,”苏晚说,“初级拿了好多年了,一直没用到。”
韩老师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从抽屉里拿出一份课程表给她看:“我们这边主要是下午放学接孩子过来,辅导写作业,看他们休息,到六点等家长来接。双休,节假日正常放。工资是三千二,补贴二百块的饭补。工作强度不高,但你得耐心,孩子多的时候会有点吵。”
苏晚低头看着课程表,上面从周一到周五排得满满当当,下午四点到四点半是水果点心,四点半到五点半是作业辅导,五点半到六点是自由活动。她看了一会儿,说:“周一我儿子幼儿园四点四十放学,能顺路接过来吗?”
“可以,”韩老师说,“我们和彩虹幼儿园有合作,很多孩子都是这边接的,你儿子如果也在这边上,你下班正好一起带回去。”
苏晚点了点头。她想起叶嘉禾在幼儿园里放学时站在队伍里东张西望找她的样子,如果她在这边工作,他放学以后也能看到她。这个念头莫名让她心安了一些。
“那我什么时候能上班?”
“你这个情况,我听你电话里的意思,你也是妈妈,应该对孩子有问题处理的基本能力,”韩老师笑了笑,“你要是不着急的话,下周一开始试岗三天,可以吧?”
苏晚说好。
她出门的时候,在托管班门口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看了时间,三点半,阳光斜斜地照在枫桥路的街面上,来来往往的全是小电驴和推着婴儿车的阿姨。她站了一会儿,给叶嘉树发了一条消息:面试完了,下周一开始试岗。
这条消息过了很久都没有回复。
她也没有再发。
周三那天,苏晚去幼儿园接叶嘉禾的时候,遇到叶嘉禾同学的妈妈周桐。周桐是小区里难得和她聊得来的人,在附近一家药房做药师,下午班,上午能带孩子。她牵着女儿朵朵,和苏晚一起往回走,边走边聊。周桐问她:“晚姐,你最近是不是在找工作啊?我看你朋友圈发了个什么托管班的广告。”
苏晚说:“是准备去,下周试岗。”
周桐眼睛一亮:“那挺好的啊,你在哪个点?”
“枫桥路那边,彩虹小学旁边。”
“那边挺好的,”周桐说,“我有个同学在那边附近开文具店,说托管班生意不错。”她顿了顿,又压低了声音,“不过晚姐,我跟你说个实话,你以前在单位做行政,也不算差,怎么不去找个坐班的?托管班一天到晚跟孩子耗,工资也一般。”
苏晚笑了一下:“带孩子方便。”
周桐看了她一眼,像是想说什么,又收了回去,低头摸了摸女儿的头,换了个话题:“对了,下周幼儿园有个亲子运动会,你知道吧?老师通知要家长一起参加。”
“知道,周五下午。”
“你家叶哥去吗?”
苏晚沉默了一下。前天晚上她跟叶嘉树提过运动会的事,叶嘉树低头看着手机屏幕,说:“下周五?他们项目组好像有个周会,到时候看吧。”她当时听了没有追问,点点头说好。此刻周桐问起来,她想了想,说:“他看时间,应该能来。”
周桐没再多问,几个人走到小区门口分开,周桐母女往东边那栋楼走,苏晚牵着叶嘉禾往西边那栋楼走。叶嘉禾走在前面,手里攥着他在幼儿园画的画,一张白纸上涂了满纸的向日葵,挤得密密的,中间画了一个小人,旁边写了一个大大的“妈”字。
苏晚蹲下来看了看那张画:“画得真好。”
叶嘉禾仰起头:“老师说要画最喜欢的人。”
苏晚感觉鼻尖酸了一下,赶紧站起来,扭过头去假装看别处。她牵着儿子的手上楼,走到家门口掏出钥匙,开门的瞬间里面很安静,窗帘没拉,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一片亮堂堂的。她攥着钥匙站在门口,看着屋里那一地明净的光,忽然觉得,这间屋子好像从来没让她觉得这么安静过。
周五下午,幼儿园亲子运动会。苏晚提前给叶嘉树发了两条微信,第一条是“你别忘了下午的运动会”,第二条是“两点半开始”。叶嘉树隔了很久回了一句:“看情况,项目会可能会拖。”
她站在幼儿园操场上,看着手机上这条回复,站了很久。操场上到处都是牵着孩子的家长,有的爸爸蹲下来给女儿系鞋带,有的妈妈举着手机给儿子拍照,有的年轻爸爸和孩子传球玩,笑声炸开在操场的各个角落。苏晚独自站在大班队伍旁边,手里拎着叶嘉禾的小书包,目光从手机屏幕上抬起来,穿过人群,看向幼儿园门口的方向。
叶嘉禾跑过来的时,手里抱着一只气球,妈妈,爸爸来了吗?”
苏晚收回目光,蹲下来帮他拉了拉外套拉链:“爸爸可能堵车了,我们先玩,一会儿他就到了。”
叶嘉禾哦了一声,气球攥在手里,小脸上掠过一丝失落。他很快被旁边的同学喊过去跳圈圈,跑走了。苏晚站在原地,看着儿子蹲下来钻进那些花花绿绿的圈里,笑着跳着,像一只小麻雀。
她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那条消息。没有新的回复。
运动会进行到中段,叶嘉树始终没有出现。老师过来找苏晚确认亲子项目名单时,苏晚说:“他爸临时有事来不了,我替他上场。”
老师愣了一下,看了看她的鞋——她今天穿了一双平底小白鞋,裤腿卷起一截,看起来利落。老师笑了一下:“行,那家长项目您来吧。”
她替他上了两人三足,替他和叶嘉禾一起跳过绳,又替他在拔河比赛里被拖得往前趔趄了两步。一整个下午她穿着那双小白鞋跑前跑后,把儿子的笑声和阳光的声音都收集起来,装进心里。
叶嘉树直到结束时也没有出现。
傍晚苏晚牵着叶嘉禾从幼儿园出来的时候,天边的云烧成一片暖红色。叶嘉禾走在她身边,忽然说:“妈妈,爸爸是不是不喜欢运动会?”
苏晚脚步顿了一下:“爸爸忙,他不是不喜欢。”
“那他哪天不忙?”
苏晚想了想,声音很轻:“等哪天不忙了,他就来了。”
叶嘉禾抬头看了她一眼,没再问了。
回到家里,苏晚把书包放下,走进厨房准备做饭。她打开冰箱,拿出番茄和鸡蛋,又拿出里脊肉,解冻,切丝。手机放在灶台边上,屏幕亮了两次,她瞥了一眼,是韩老师发来的信息,提醒她周一早上九点到店,要带上身份证复印件和学位证复印件。她洗完手,擦了擦,打了两个字:好的。
晚饭做好,叶嘉树还没回来。苏晚把菜端上桌,盛了两碗饭,另一碗留给叶嘉树,用保鲜膜包好放进冰箱。她给自己和叶嘉禾盛好,坐下来,看着叶嘉禾低头扒饭,忽然说:“禾禾,妈妈下周要开始上班了。”
叶嘉禾抬头:“去哪里上班?”
“在你们幼儿园附近,一个托管班。以后你放学可以去那边写作业,等妈妈下班,我们一起回家。”
叶嘉禾嚼着饭想了一想,说:“那有玩具吗?”
“那边有积木,还有图画书。”
“那行。”叶嘉禾又低下头扒饭了。
苏晚看着儿子头顶那个小小的发旋,端起碗,吃了一口饭。窗户外面天已经黑了,客厅那盏灯亮着,饭桌上一菜一汤,两副碗筷,桌上的菜冒着热气。
苏晚没有问叶嘉树几点回来。她把碗洗了,把厨房收拾干净,给叶嘉禾洗了澡,哄他睡了,然后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打开电视,调低音量,看了一会儿什么也没看进去的节目。
十点半,叶嘉树推门进来。他看见她坐在沙发上,说了一句:“怎么还不睡?”他换鞋的时候看了一眼餐桌,又看了一眼厨房,“饭我吃过了,你们不用等我。”
苏晚说好。她关掉电视,站起来,往卧室走。走到卧室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没有回头,说:“叶嘉树,我下周一开始上班。”
身后安静了几秒,叶嘉树的声音才传过来:“不是说好了吗,去看看再说。”
“已经说好了,”苏晚说,“周一试岗。”
叶嘉树没有再说话。
苏晚走进卧室,关上门。她站在门后,听着客厅里传来他拿起水杯倒水的声音,然后是沙发弹簧陷下去的闷响,再然后什么都听不见了。她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感觉自己像站在一扇窗户边,窗外的风吹过来,不知道是凉还是暖。
周一早上,苏晚把叶嘉禾送去幼儿园以后,走路去了托管班。八点五十,韩老师已经开了门,正蹲在教室外面那棵绿萝旁边浇水,看见她来,抬头打了个招呼:“这么早,吃了没?”
“吃过了。”苏晚站在门口,拉了拉身上那件白衬衫的领口。她今天特意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色衬衫,下面一条黑色九分裤,头发扎成低马尾,看起来比平时利落一线。
韩老师放下水壶,站起来打量她一眼:“行,精神多了。今天先跟我熟悉流程,下午孩子们来了你就试着带一带。”
苏晚应了一声,走进教室。教室里摆着十来张课桌,窗台上的绿萝换了一个新花盆,叶片比上次来的时候精神了一些。她拿了块抹布,从第一张桌子开始擦,顺着桌沿把边角都擦了一遍。擦到第三张桌子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嘴里哼了一句调子,声音很小,像是很久以前在单位上班时,习惯性的那种哼歌。
她愣了一下,接着又继续擦。
上午来了一个三年级的男孩,坐在窗边写作文。苏晚坐在他旁边,看了他的草稿,帮他理了理段落。男孩写的是《我的妈妈》,开头写着“我妈妈是一个很忙的人,但她每天都会送我上学”,中间写妈妈做饭,写妈妈带他去医院,最后写妈妈工作很辛苦。苏晚指着“很辛苦”三个字,问他:“你妈平时哪里辛苦?”
男孩咬着笔头想了一会儿,说:“妈妈晚上十一点还在给我爸回消息,回完还要检查我的作业。”
苏晚没有接话,只轻轻说了句:“那你妈妈确实辛苦。”
下午四点半,孩子们陆陆续续放学过来。苏晚把洗好的水果切好,一盘一盘摆在桌上。韩老师安顿大班的孩子写作业,让她负责小班这边读绘本。苏晚搬了把椅子坐在孩子们中间,翻开一本封面画着一只大象的绘本,开始念。她念得慢,声音不高,孩子们围在她腿边。有一个小女孩靠在她膝盖上,安静地听着,手指捏着她的衣角。
韩老师从里间探出头看了一眼,没说话,又缩回去了。
五点半,陆续有家长来接。苏晚帮忙叫名字,把孩子送到门口,和家长对上一眼,点头微笑。有个老奶奶接了孙子,回头看了苏晚一眼,问孩子:“这是你们新老师?”
“嗯,苏老师。”孩子说。
苏晚站在门口,听见那孩子叫出“苏老师”三个字时,轻轻地笑了一下。
六点多,最后一个孩子也接走了。韩老师关掉教室的灯,把钥匙递给苏晚:“第一天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苏晚说,“比我想象中顺。”
“你是能带孩子的,”韩老师说,“有耐心,不端着,孩子喜欢你。”她顿了顿,“明天还这个点来就行,试岗三天。”
苏晚把钥匙收进包里,走出托管班,外面的天已经暗下来,路灯亮起,街边的水果店透出暖黄色的光。她走到彩虹幼儿园门口,队伍已经快散完了,叶嘉禾背着小书包站在园门口,一看见她就跑过来:“妈妈!”
苏晚蹲下来接住他:“今天怎么样?”
“画画了,画一只猫。”叶嘉禾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她。纸上画了一只圆滚滚的猫,胡须一边长一边短。苏晚把画小心折好放进口袋,牵起他的手往家走。
叶嘉禾走着走着,忽然抬头问:“妈妈,你今天上班累不累?”
苏晚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低头看他:“不累。”
“那你以后天天上班吗?”
“妈妈上班的时候你就在托管班写作业,写完了等着妈妈,我们一起回家。”
叶嘉禾想了一会儿,说:“那好。”
苏晚没有再说话,她牵着儿子的手,走过一盏一盏路灯,影子在地上前前后后地晃,一个长一个短,慢慢地移。
回到家里,七点二十。叶嘉树已经回来了,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放着一份外卖盒子,还剩一半,筷子搁在一边。他看见苏晚牵着叶嘉禾进门,先说了句“回来了”,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停,上下扫了一眼那件白衬衫。
“穿这么正式干什么?”他说。
“试岗第一天,穿得干净点。”苏晚把包放下,蹲下来给叶嘉禾换鞋。
叶嘉树把外卖盒收起来扔进垃圾桶:“我以为那地方随便穿穿就行。”
“也没多正式,就一件衬衫。”
叶嘉树没有再问。他拿起茶几上的手机,划了几下,又放下。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你明天还去?”
“去。”苏晚的声音从玄关那边传过来,不大,但很清楚,“试岗三天。”
叶嘉树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苏晚领着叶嘉禾去洗手间洗手,水声哗哗响了一阵,她在水声里听到叶嘉树在外面说了一句:“那你上班了,家里怎么办?”
苏晚关上水龙头,拿毛巾给叶嘉禾擦手,走出来:“家里什么怎么办?”
“做饭,打扫,禾禾接送。”叶嘉树靠在沙发背上,语气听起来不重,“我就随口问一下,你自己看着安排就行,别到时候忙不过来。”
苏晚看了一眼茶几上那盒外卖的残骸:“饭我早上做出来放冰箱,你回来热一下就行。卫生周末一起弄。禾禾我接送,托管班就在幼儿园旁边,下班顺手带回来。”
叶嘉树没有接话,低头又拿起手机划了几下,然后站起来往卧室走。走到卧室门口他停了一下,像是想再说什么,最后还是进去了。
那天晚上苏晚洗完碗,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看向窗外。对面楼里的灯光一扇扇亮着,有的灭,有的亮着。她伸手把水龙头关上,拧干抹布搭在架子上,回到客厅看了一眼时间,八点四十,该给叶嘉禾洗澡了。
她弯腰去解叶嘉禾的鞋带时,发现那双黑色运动鞋的侧面不知什么时候磨出一道口子。她盯着那道口子看了一会儿,手指沿着破口按了按,然后直起身来,没有换鞋,继续帮儿子脱外套。她记得这双鞋是叶嘉树买的时候顺手给她带的,当时也没问她喜不喜欢,就说“这牌子舒服,给你也来一双”。她穿着大了一码,但想着不用再花钱买新的了,就留下了。
她以前不会觉得这些有什么不对。
但今天,她蹲在儿子身边,看着他蹬掉那双小运动鞋,又看了看自己脚上那道磨破的口子,忽然觉得那道裂缝像一条细线,从这里望进去,能看到一些她以前懒得去看的东西。
试岗的第三天下午,苏晚已经能熟练地给孩子们分水果、辅导作业、调节小朋友之间抢橡皮的纠纷了。韩老师把排班表给她,正式定下来:周一到周五下午一点半到六点半,双休,工资三千二,餐补两百。
苏晚接过排班表,看了一会儿,说:“周五下午禾禾幼儿园有个家长会,四点接,我能不能早走半小时?”
“可以,你周五早走,周六补两个小时?”韩老师很爽快。
苏晚说好,把排班表叠好放进包里,走出托管班时,太阳正好从云层里漏出来,照在脸上,有一点点刺眼。她眯着眼睛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和人,站了两分钟,才慢慢往幼儿园的方向走。
接叶嘉禾的时候,周桐已经等在门口了。看见她,朝她招了招手:“晚姐,最近是不是瘦了?上班累的吧?”
“还行,就是站得多了,腿有点酸。”
“你以前坐办公室,现在一整天站着,刚开始不适应正常。”周桐说到这里,稍稍压低了声音,“对了,我前几天去驾校学车,好像看见你老公了。”
苏晚一愣:“他不是早拿过驾照了吗?”
“他倒不像去学车的,”周桐说,“我在候考大厅见他跟一个女的坐在一块儿,聊了一会儿就走了。我问教练,教练说那个人好像是做什么法律咨询的,经常来这边见人。我也不确定,就顺嘴一说。”
苏晚感觉自己的心跳快了一拍,但脸上没有显出什么来:“大概是谁找他办点事吧。”
周桐也没多想,聊了几句就分开了。苏晚牵着叶嘉禾回家的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她在想那个所谓的“法律咨询”,又想起那天在山脚下、茶水间里,叶嘉树说话时那种松松垮垮的语气。她努力把这些念头压下去,告诉自己没有什么。可是那根线已经绕在指头上了,怎么松也松不开。
周五家长会,叶嘉树来了。他穿了一件深色夹克,头发像是刚理过,站在教室门口时,有几个妈妈转头看了他一眼。苏晚站在签到桌旁边,看见他进来,有点意外。他答应过会来,但她心里隐约觉得他可能会像以前一样临时有事来不了。
他确实来了。
两个人并排坐在小班教室的蓝色塑料椅上。老师讲了大班衔接的注意事项,讲了在家读绘本的方法,讲了孩子专注力的培养。叶嘉树手放在膝盖上,听得还算认真,偶尔低头看一眼手机。苏晚坐在他旁边,目光落在前方,余光却始终能感觉到他指尖在屏幕上的滑动。
散会后,老师站在门口送家长,看见他们一起出来,笑了一下:“叶嘉禾爸爸妈妈都来了啊,爸爸平时挺忙的吧?”
“还行,孩子的事还是要重视的。”
苏晚看了他一眼。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调和刚才在教室里完全不同,带着一种她很久没见过的热络和诚恳。她想起来,六年前她第一次带他回家见父母的时候,他也是用这种语气和她父亲聊天的。
出了幼儿园,叶嘉禾闹着要去小区门口那家冰激凌店,叶嘉树说行。三个人走过去,叶嘉禾举着勺子挖冰激凌,叶嘉树靠在柜台边,手机响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接起来。苏晚站在几步远的树下,透过树叶的间隙看着他的侧影。她听不清电话那头说什么,但他嗯了两声,然后说了一句“那定下周吧”。
他挂掉电话走回来,没等她问,主动说:“陆达组的局,下周找一天吃饭。”
苏晚嗯了一声,没有追问。
周末两天,苏晚在家收拾了衣柜。她把冬天的厚衣服叠好收进收纳箱,把叶嘉禾穿不下的几件衣服整理出来装进袋子里,打算回头问问周桐要不要。叶嘉树在旁边书房里待了大半天,不知道在做什么。午饭以后他出来倒水,看见苏晚蹲在客厅地上整理衣服,说:“这些不要了的话,扔了就行,别堆着占地方。”
“有些还能穿,洗一洗给周桐家朵朵。”苏晚头也没抬。
叶嘉树没有再说话,端着水杯回书房了。他关上门的时候动作很轻,但苏晚还是听见了声响。她蹲在地上,手里捏着一件叶嘉禾的小卫衣,忽然想不起来这件衣服是去年什么时候买的了。
周日晚上吃过饭,苏晚坐在沙发上看手机。韩老师在托管班群里发了一条通知,说下周六上午有一场免费的绘本阅读活动,欢迎家长带孩子来。苏晚正想着要不要转发到朋友圈,凌薇发来一条微信:“嫂子,下周六绘本活动你来不?我记得你说过禾禾喜欢看绘本。”
苏晚看着那条消息。凌薇叫她嫂子叫得很自然,从爬山那次开始,好像就默认了这层关系。她们见过面,聊过天,一起吃过水果,算得上认识的人。但苏晚总有一种说不清的奇怪感觉,像一件外套,看着是高领,穿上才发现领口是歪的,说不出来哪里不对,但就是不对。
她回复:“去的,我带禾禾来。”
发完这条消息,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抬头发现叶嘉树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书房出来了,站在客厅门口,手里拿着手机,看着她的方向,但目光好像没落在她身上,像是在看她身后那扇窗户。
“怎么了?”苏晚问。
叶嘉树回过神:“没什么。我下周可能有个出差,去两天。”
“去哪?”
“临市。总部那边有个会。”他说完就又进了书房。
苏晚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扇被关上的书房门,没有多想什么。
周六上午,苏晚带叶嘉禾去了绘本活动。凌薇比她们先到,穿了一件淡绿色碎花连衣裙,站在托管班门口的台阶上,看到苏晚,远远地笑着挥手:“嫂子,这边。”她走下来,弯腰拍了拍叶嘉禾的肩膀,“禾禾,今天阿姨给你留了个好位置。”
活动进行了不到一小时。老师带着孩子们读了绘本,做了一些手工,叶嘉禾全程很投入,手里攥着自己做的小纸船,举给苏晚看。苏晚蹲下来夸他做得好。凌薇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嫂子,你平时在家里也这样跟他玩?”
“也不算玩,就是他做手工的时候我陪着。”
“禾禾性格很好,”凌薇说,“不怯场,也坐得住。”她顿了一下,“我看你带他带得很好。”
苏晚笑了一下:“哪有,就是时间多了磨的。”
“其实这也是一种本事,”凌薇的语气很随意,“有的人带孩子带一天就崩溃了,你带了四年多,还能这么稳,不容易。”
苏晚没有接话。她低头把叶嘉禾做好的小纸船放进包里,直起身来。
凌薇又说:“对了嫂子,陆达说你们家那口子最近好像挺忙的,一直加班。”
“他最近是有点忙。”苏晚说。
“那你也挺辛苦的,又要上班又要带孩子。”
“还好。”
凌薇似乎还想说什么,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就找了个借口走开了。苏晚目送她离开的背影,站在原地片刻,她发现自己在想——凌薇怎么会知道叶嘉树最近加班?
周三下午,叶嘉树出差回来了。他进门的时候苏晚正在厨房里给叶嘉禾热牛奶,听到开门声,没有回头,只问了一句:“几点到的?”
“三点多,先回公司开了个会。”叶嘉树把行李箱放进卧室,出来倒了杯水,站在厨房门口,“牛奶别热太烫,凉一点再给他喝。”
“我知道。”
他站了一会儿,又问:“这两天你上班还适应?”
“适应。”苏晚转过身,看着他的脸,“出差顺利吗?”
“顺利。”叶嘉树说。
他端着水杯走开了。苏晚站在炉灶前,看着锅里那层牛奶表面慢慢起了一层细泡,她拧小了火,低头的瞬间,目光落在他扔在沙发上的外套上。外套口袋露出一截白色的边角,像是纸片。
她犹豫了几秒,走过去,将那截纸片抽出来。
是一张打印的A4纸,对折过,有折痕。展开以后,纸上的字是法律文书惯用的打印体,标题一行小字:“离婚协议书(草稿)”。
苏晚的手停在半空。那张纸很轻,但她觉得自己的手指变得不听使唤,像是被冻住了。纸上她的名字、叶嘉树的名字并排印着,像两个彼此无关的陌生人。她看到了几个字——“婚后财产分割”“子女抚养权归甲方”。她没有往下看。她把那张纸重新对折,沿着原来的折痕压好,放回他的外套口袋里。
牛奶在锅里咕嘟咕嘟响了一声。她转过身,把火关掉,给叶嘉禾盛了一杯牛奶,端去客厅。
叶嘉禾接过去喝了一口,说:“妈妈,你手怎么这么凉?”
“没事,”苏晚说,“刚才洗了手。”
她把那杯牛奶放在儿子面前,坐下来,看儿子低头喝奶。客厅的灯从头顶照下来,很亮,亮得她觉得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发酸。她眨了眨眼,没有让它掉下来。
晚上睡觉前,叶嘉树在浴室洗漱。苏晚坐在床边,看着床头柜上那只新换的手机。叶嘉树的手机贴着一面深蓝色钢化膜,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她盯着它看了很久,没有伸手。
浴室门打开的声音,叶嘉树出来了。看到她坐在床边没动,他随口问了一句:“还不睡?”
苏晚抬起头:“嘉树,你这次出差,是去见谁了?”
叶嘉树擦头发的手停了一下,很快又继续动:“公司那边的人,说了你也不认识。”
“那律师呢?”苏晚说,“你最近在联系律师吧。”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叶嘉树把毛巾搭在椅背上,转过身看着她:“你听谁说的?”
“别管我听谁说的,”苏晚的声音很平静,“我就是想问你,你是不是在联系律师。”
叶嘉树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她看不太清。过了很久,他开口:“苏晚,有些事我本来想等想清楚了再跟你说。”
“什么事。”
“你确定要现在听吗?”
苏晚看着他。这一刻所有那些细碎的线索都在她眼前慢慢拼合起来——那个牛皮纸文件袋,翻过的日历,他说“要是孩子小早离了”的那个声音,陌生号码打过来的电话,外套口袋里那张折了两折的A4纸。她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线,终于被他这句话拽到了尽头。
“你说吧。”她说。
叶嘉树在床沿坐下来。他沉默了很久,像在想怎么开口,最终他抬起头,目光没有看她,落在床头那面墙上,声音不大:“苏晚,我想跟你谈谈禾禾的抚养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