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写王铎,便如欲写一条滔滔大河如何在乱世里决了堤,泥沙俱下,却又在奔涌中折射出满天星斗。
这人,生不逢时。
他的生命像一轴上好的湖笔,偏偏蘸了最浓稠、最动荡的墨汁,一笔下去,便是裂痕道道,墨痕深深。
他生在河南孟津的书香门第,天启二年的春风里,他中了进士,入了翰林。那一年他三十岁,正是最好的年纪。同榜之中,有黄道周,有倪元璐,三人相约翰苑当以文章节义为千古之杰,那一刻的王铎,胸中装着的是整部《淳化阁帖》,也是整部《春秋》大义。他的头是昂着的,脊梁是直的,一撇一捺,皆有法度,以为可以用笔下的端正,去佐这世间的天平。他想做一把标尺,用王羲之的秀逸、颜真卿的刚烈,去给这摇摇欲坠的大明朝,画一根梁。那时的字,是端方的,每一笔都扎扎实实地落在宣纸上,像他想要踏实走过的仕途。
然而他很快就明白了,在一个烂到了根子里的王朝,做一个清流是要命的。魏忠贤的势焰烧遍了朝野,多少人匍匐着去舔,王铎却退了回来。他不仅拒绝了魏忠贤的墨宝索求,更顶着压力,辞修为阉党歌功颂德的《三朝要典》。这在当时意味着把自己的脑袋搁在了砧板上,等着那把随时会落下的刀。可王铎做了。他那时大概还相信,圣贤书里的道理,是可以拿来活命的。他敢在崇祯面前直言朝廷赋税太重,敢弹劾主张议和的兵部尚书杨嗣昌,在经筵讲学中力言赋外加赋所带来的灾难,更不避廷杖的风险上书极言边不可抚,事关宗社,为祸甚大,懔懔数千言。那些上疏和建言,是他作为士大夫的最后体面,他以为自己是魏征,是包拯,是这黑暗朝堂上最后一点微弱的烛火。可那烛火太渺小了,他那些建议,如投向深渊的石子,连个回响都听不见。
崇祯年间,他辗转于南京、北京之间,做过翰林院侍讲,做过詹事府少詹事,也曾回乡丁忧,可无论身在何处,他都像一个局外人。他空有领兵杀敌之志,在举荐四弟王镆的一封奏疏中,他甚至请求朝廷允许他与王镆领四千强兵,请缨以击寇颈,致意阙下,却始终被闲置在文墨之间。那些年,他看着张献忠破了凤阳,看着李自成进了河南,看着关外的铁骑一次次叩击着已然朽坏的长城,他什么也做不了。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回到书斋里,把那一腔无处安放的块垒,全都倾注在那支柔毫之上。他开始疯狂地临帖,十三岁起便专攻《圣教序》,临了三年,字字逼肖。他后来论书时说,书法之始也,难以入帖,继也难以出帖。这正是一生甘苦之谈。
于是我们看见了那个脱胎换骨的王铎。他从米芾的风樯阵马中汲取了势能,将颜真卿的雄强、张旭怀素的狂纵一一熔进自己的炉鼎,最后炼出的,是独属于他自己的那副肝胆。他的行草书,全然是力的美学。时人谓其书可与董其昌并驾齐驱,清代张庚在《画征录》中看过他的行书卷后说:
文敏之丰神潇洒,一时固无有及者,若据此卷之险劲沉着,有锥沙印泥之妙,文敏当逊一筹。
这评价公允。
他彻底抛弃了明末董其昌一派的温润秀逸,那种轻歌曼舞的优雅,在他看来太轻了。他要的是沉,是厚,是那种几乎要将纸面压垮的磅礴之气。
据文献记载,他书狭长条幅时,先把纸绢平铺桌上,两人从两端把纸绫持平,王铎执笔从旁却行而书,从蘸墨落笔到墨枯收笔,一行十数字,字字相连缀,如万岁枯藤龙蛇盘缠,酣畅沉雄,力透纸背,世人称为神笔。他蘸墨,浓墨淋漓地泼下去,一笔下去,墨汁在纸上恣意渗化,涨成一片墨色的湖,那叫涨墨,是他独门的绝技。你以为他要失控了,可就在那墨色将要漫漶成灾的瞬间,他的笔锋一转,枯墨飞白,如刀似剑,生生将那团混沌劈开,劈出一片嶙峋的骨架来。近人马宗霍论道:
明人草书,无不纵笔以取势者,觉斯则纵而能敛,故不极势而势若不尽,非力有余者,未勿语此。
这话说得准。
吴昌硕赞他有明书法推第一,启功更言王侯笔力能扛鼎,五百年来无此君。这话不是虚的。在那个风雨飘摇的末世,王铎在宣纸上重新造了一个世界,那个世界里,他是唯一的君王。
可笔墨的堡垒终究挡不住现实的铁蹄。崇祯十七年,甲申之变,天塌了。皇帝上了煤山,那根歪脖子树吊死了一个王朝,也吊死了无数士大夫的心。消息传到南京,福王即位,弘光小朝廷搭起了台子,王铎被任命为东阁大学士、次辅。
这大概是命运对他最大的嘲弄了——他在明朝最需要他的时候被闲置了大半辈子,如今大厦将倾,却把他推上了那个最高的位置,让他眼睁睁看着最后一根梁柱怎样折断。弘光朝的局势,用糜烂二字已不足以形容。马士英、阮大铖之流把持朝政,党争比国事要紧,内斗比抗清要紧。王铎夹在中间,一个想做事的人,被一群不想让他做事的人围着。《明季遗闻》记载,马士英、阮大铖欲票拟姜曰广、祁彪佳等人,王铎竭力反对,说:吾辈志在报国,若苟且因循,害民误国,腕可断,此旨不可拟也。他写了多少奏疏,就碰了多少壁。他的心一点点冷下去。
然后就是顺治二年,那年的五月,清军的铁骑已经踏到了长江边上,南京城里的空气都是抖的。城破了。据王培荀记载,彼钱谦益、王铎等于福王出奔后远迎王师,天大雨,跪伏泥淖中,士马腾踏驰过,麾之起,不敢起,直待大帅豫亲王至,命之起,三呼万岁,然后立身。
史书上的记载冷冰冰的,就那么几行字,可那几行字底下,压着的是一个读书人多少年的脊梁。贰臣,这个沉重的枷锁,从此永远地拷在了他的身上。
有学者分析,王铎之最终成为贰臣,既与其坦荡简易、不设城府的个性、久耽于文学艺术而注重现实感受、疏于政治理性的思维倾向有着直接关系,更与其在晚明腐败官场中的长期边缘化处境密不可分。后世的人骂他,骂得有理,也骂得轻巧。可谁真的去想过,在那个生死抉择的关口,一个五十三岁的老人,他看着半生蹉跎的朝廷,看着满朝争权夺利的大臣,看着城外势如破竹的敌军,他的心里还剩下了什么?他不是没有过死的念头,同榜的黄道周殉国了,倪元璐殉国了,他们在史书里成了流芳百世的忠臣,而他王铎,跪了下去,成了一个永远抬不起头的罪人。这里面当然有懦弱,有苟且,有不光彩的求生欲,可也未必没有一种更深的幻灭——他为之奉献了一生的那个君,那个国,究竟值不值得他用命去殉?
这个问题有些残忍。
降清之后的七年,是他灵魂被凌迟的七年,也是他的书法艺术最后蜕变的七年。清廷给了他一个礼部尚书的位置,表面上荣华富贵,实际上呢?他成了新朝的一张名片,一个装饰,用来证明我大清连明朝的旧臣都能容纳,何况天下百姓。
清人吴德旋在《初月楼论书随笔》中说:王觉斯人品颓丧,而作字居然有北宋大家之风,岂得以其人而废之。
这话说得刻薄,却也道出了某种实情。他聪明,他太聪明了,他心里明镜似的,知道自己不过是一件被摆在前厅的瓷器,好看,却不被信任。那些年,他写诗,诗里全是亡国之痛,可又不敢写得明白,只好用典故,用隐语,把自己的一腔苦水兑得淡淡的。他喝酒,喝得醉醺醺的,醉了便哭,哭完了又写。他写得最多的,是临帖。他坚持一日临帖,一日应请索,以此相间,终身不易。临《淳化阁帖》,临《圣教序》,临王羲之的十七帖,一本一本地临,一页一页地写,仿佛只要不停地写下去,就能把自己写回到那个干净的、还没有被玷污的少年时代去。那些年里,他留下了一幅又一幅惊世骇俗的长卷,每一幅都是他灵魂的自白,每一幅都是一场没有观众的独白。
晚年的作品里,那种咄咄逼人的狂气略有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苍茫的气象。有研究者观察到,戊子年之后,王铎的书法开始平静下来,从三十多岁开始的激越的格局,在二十年之后归于平淡。这一年,他的小妾段氏去世了,这个变故对他影响颇深,他亲自为段氏写了墓碣。当然,真正的原因恐怕不止于此。他的字里有了老境,有了悲凉,有了那种经历过一切之后的无话可说。
看他六十岁以后写的作品,那线条不再像年轻时那样一味地张扬,而是收了回来,沉了下去,像一条经历了暴涨之后的大河,水面平静了,可底下的暗流依旧湍急。他在一条长达数米的卷子上,一口气写下几百字,笔势连绵,气韵不断,仿佛要把自己一生的憋屈与傲岸,全都压缩进这一卷纸里。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搁下笔,窗外是清廷的月色,照着他花白的头发,他大概会想起三十岁那年,和黄道周、倪元璐在翰林院里喝酒论书的情景。那时他们多年轻啊,胸中装着的都是文章节义四个字,以为凭一腔热血就可以匡扶天下。如今呢?黄道周的血已经冷了,倪元璐的头颅早已落地,而他王铎,苟活在这敌国的锦衣玉食里,满腹的话,一句也说不出口。
顺治九年的冬天,王铎死了。死前一年,他把自己一生的大部分作品都付之一炬,烧了。那火光映在他的脸上,忽明忽暗,没人知道他烧掉的是什么。是羞耻的见证?是心血的结晶?还是那些他想带进坟墓里、不想让后人看见的、最真实的自己?火灭了,灰冷了,他倒在病榻上,大概终于释然了。
这一生,他做过清流,做过贰臣,做过艺术上的君王,也做过历史里的囚徒。他什么都经历了,也什么都失去了。
王铎这一生,像极了他自己的涨墨法。一滩浓墨泼下去,污了,漫了,看似无可救药了,可就在最暗最浓的地方,他的笔锋一转,枯笔飞白,生生将那团混沌救了起来,救成了一种前无古人的、惊心动魄的美。世上的事就是这样,有时候,一个人的污点与他的光芒,竟是同一样东西长出来的。没有那段屈辱的经历,没有那些辗转反侧的夜晚,没有那被撕裂又被缝合的灵魂,王铎的笔下,就不会有那股郁勃勃、沉甸甸的气。
墨色深浓处,有他走过的一生。
接下来介绍我已经出版的三本书。
《两京十三省:明朝政治得失》讲述的是明朝历史的教训。
《边患:从嘉靖到万历》讲述的是从嘉靖到万历年间,明朝的北部边疆问题。
《无解的困局:大明最后的60年》,讲述的是万历到崇祯的是如何一步一步滑向深渊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