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更多图片

小时候,我居住的桃坑乡山区小溪里有许多小鱼小虾,抓来或煎或炒,配以青辣椒,香甜无比。

如今超市里也有许多小鱼小虾出售,但味道不及客家鱼虾十分之一。

这是为什么?

一是鱼虾从小生活在山泉水里。客家的山里流淌的都是纯正的山泉水,可以直接饮用,而且水中带有一股淡淡的甘甜味。在此生长的鱼虾自然格外香甜。

二是小鱼虾吃的是没有任何污染的虫草。

三是山里空气清新,安静无噪音,适合人类居住和鱼类生长。

若真要细究这其中的缘由,恐怕得先从那一汪山泉水说起。桃坑乡的溪水,不是从地底深处猛然涌出的那种,而是从密林间、石缝里,一丝丝、一缕缕渗透出来的。

它们经过了层层砂石的过滤,又浸染了满山草木的清气,故而清澈得近乎透明,掬一捧进口,舌尖先是微微一凉,随即泛开一种若有若无的甘润,不似糖水那般直白,倒像是山风拂过竹林时留下的那点余韵。

那些小鱼小虾,便是在这样的水里长大的。

它们整日里摆着尾巴,穿梭在卵石与水草之间,鳃片翕合之间,吞吐的全是这般清冽的活水。

时日久了,那水中的甘甜便仿佛沁入了它们的骨血里,成了肉身的一部分。

这便好比饮茶,用山泉泡出的茶汤,总比自来水多出一股子鲜活气,鱼虾亦是同理,它们自小浸润在这般甘泉里,身上那股子清甜,是天生地养的,旁处学不来。

再说到吃的。山溪里的虫草,与平原稻田里的那些,又是另一番光景了。

溪边的水芹、石菖蒲,根须都扎在洁净的砂砾里,叶片上栖着些细小的浮游生物;水底的朽木上,附着些不知名的菌丝;还有那被水流冲落的野果、花瓣,也成了它们的吃食。

这些东西,无一不是大山里自生自灭的洁净物,没有半分尘世的浊气。

小鱼小虾们日日夜夜啃食着这些,那肉里便也带上了几分草木的清香。你且去想,一头用饲料圈养的猪,与一头满山拱食野果草根的土猪,那肉味的差别是何等分明?

这溪鱼溪虾的滋味,道理也是一样的。它们吃进去的每一口,都是山野间最本真的味道,积攒得久了,那肉便紧实了,鲜味也醇厚了,不似那池塘里用人工饵料催大的同类,肉是松垮垮的,味道也是寡淡的。

第三点,说来有些玄乎,却也是最要紧的。那便是山里的那份静。桃坑乡的深处,除了偶尔几声鸟鸣、一阵风过林梢的沙沙响,便再无别的喧嚣了。

溪水自顾自地淌着,昼夜不息,却只发出一种柔和的、令人心安的潺潺声。人若是蹲在溪边,看那水底的小鱼如何机警地啄食,如何倏忽来去,心也跟着静下来了。

我想,鱼怕也是如此。它们没有那些被机器轰鸣、人声鼎沸所惊扰的焦躁,整日里在这清净无为的天地间悠游,身心都是舒展的。

这般的环境下长起来的生灵,肉里仿佛也带着一种安详的气息。这不单是鱼类,山里的孩子,也多是长得质朴而沉静,大约便是受了这山水的浸润。那份安宁,是会在万事万物上留下印记的,鱼虾的滋味里,自然也就多了一份从容的香甜。

如今想来,超市里那些整齐码放的小鱼小虾,固然也是鱼虾,却像是失了魂魄的躯壳。它们或许来自精密的养殖池,水是循环净化的,食是科学配比的,一切都讲究效率与产量。

但那水里没有山石的倒影,食里没有落花的芬芳,周遭更没有那份亘古的寂静。它们的一生,是在催促与算计中度过的,身上背着的,都是人工的痕迹。

而我们客家山区的小鱼虾,却是大山用最朴拙的方式,一点一滴养出来的。那份舌尖上的香甜,说到底,不过是山泉水、野虫草与寂静时光,共同酿成的一缕乡愁罢了。

每每念及,口齿间仿佛又泛起儿时那碗青椒炒鱼虾的滋味,辣得额头沁汗,却又鲜得眉毛都要落下来,那香味是直直钻进心底的,任凭后来吃过多少山珍海味,也再寻不回来了。

可惜如今随着桃坑山区过度捕捞,这等美味,估计会越来越少了。

(李苏章原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