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穷有等级，老挝大概是世界上最特殊的一档。它不产石油，没有金矿，地下埋的不是财富，而是8000万枚随时可能爆炸的炸弹。
一个以农耕为生的国家，三分之一的国土被划为危险区，农民不敢犁地，孩子不敢在田埂上跑，连建房子的地基下面都可能藏着五十年前的未爆弹。
这不是自然灾害，而是一场人为制造的、持续了半个多世纪仍未结束的战争后遗症。
越南战争期间，美国空军在老挝投下了，超过2.7亿枚炸弹，总数超过了二战期间，盟军在欧洲和太平洋战场投弹量的总和。
当时老挝并未参战，但因为它地处越南西侧，胡志明小道从老挝东部的丛林里穿过，美军为了切断这条补给线，把整个老挝东部，变成了地毯式轰炸的目标。
飞机从关岛和泰国基地起飞，任务结束返航时如果还有炸弹没投完，为了减轻降落重量，飞行员会把它们随意扔进老挝的丛林。这些炸弹里有相当一部分没有当场爆炸，而是钻进松软的泥土，一躺就是几十年。
战争结束后，老挝人面对的是一片千疮百孔的土地。农民是最早发现危险的人。犁田的铁锹碰到硬物，弯腰想挖出来看看，轰的一声，人没了。
雨季洪水冲刷地表，原本深埋的炸弹被推到浅土层，孩子放学路上踢到一个锈铁疙瘩，整条路都被炸黑了。学校操场、灌溉水渠、村口的大榕树下，每一寸土地都有可能是雷场。
自战争结束以来，未爆弹已造成数万人伤亡，其中相当比例是好奇心重的儿童。
清除这些炸弹有多难？老挝拥有一支专业的排爆队伍，由军方和国际组织共同培训，他们穿着厚重的防爆服，用金属探测仪一寸一寸地探测，发现可疑物体后小心翼翼地挖出、转移、销毁。
但八千万枚这个数字实在太庞大了，以目前的排雷技术和资金投入，彻底清除可能需要上百年的时间。这意味着老挝人，还要在这个炸弹筑成的牢笼里，生活好几代人。
更让人心酸的是，在一些极度贫困的村子里，村民们明知道挖弹壳可能当场送命，还是拿着锄头去挖。因为弹壳是铜和铝，卖废铁比种一年地还赚得多。
这种用命换钱的绝望，把战争的残酷，拖进了一个恶性循环里。有人把未爆炸的航弹外壳锯开，改造成花盆、猪槽、独木舟，有的造房子都用炸弹壳。那些曾经被设计用来毁灭生命的钢铁，如今在稻田边的农舍前长出了野花。
老挝没有侵略过任何邻居，却在冷战的大国博弈中，被炸成了筛子。那些投弹的飞行员早就老去，决策的政客早已化为墓碑上的名字，而老挝的农民依然在用双脚，丈量那片被诅咒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