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在上暑假班，真正的暑假什么时候才能来啊？”早上七点二十就被母亲王芬芬从被窝里拉起来的小雨，嘴里嘟囔着，手下却丝毫不敢怠慢，穿好衣服整理书包，又赶紧坐在餐桌上狼吞虎咽，还未咽下最后一口粥时，王芬芬已经站在门口催他八百遍了，“你能不能快些？再磨蹭又迟到了”。
“妈，你知道网上现在把我们叫啥吗？”坐在后面的小雨边扒拉着手机边问他妈，“叫啥？”王芬芬头也不回，开着老头乐穿梭在一群电动车中，正是上班高峰期，她需要集中精力开车，不然就要和另外的电动车亲密接触了。“预制娃！”
看着小雨走进培训班的门，王芬芬拿起手机，瞄了几眼他刚才刷的视频，里面AI女声毫无感情地念着一段文案，“最近，预制娃一词火遍全网......”。
按照解释，预制娃是指娃们在暑假通过报各种培训班，把下学期的课本知识提前“渗透式”学懂，进而在家完成知识预制，开学后再由老师简单“二次加热”，此后用分班考、摸底考检验哪家预制得更好。
九月份小雨就上五年级了，王芬芬一口气给他把三门主课的暑假班都给报了，预习五年级课本知识，还要拓展浅奥。另外，这个课结束后，还有一个数学刷题班等着小雨。
学校已经放假多半月了，但小雨的作息却和上学时一样，周内五天需要早上七点多起床，不到八点到培训班，早上补英语和语文，中午回家吃饭，下午还要再来上数学，回到家休息一会儿，还得做作业。
王芬芬骑着电动车一天要在小区和培训班之间来回跑四趟接送他，“就跟打仗一样，娃累，大人也累”，而小雨形容自己的假期生活是“比上学还累，毕竟上学时也不是每天都三门主课”。
先不说补课的效果如何，光花费的钱就让王芬芬心疼不已，“三门主课暑假加秋季班连报，一门5000多点，这一下子就一万五千多了，刷题班便宜点，一节课100出头，先报了15节课，又1500块钱出去了”，这个暑假，补课费加起来快两万了，“那你有啥办法，大家都在补，我娃在的机构，至少有5个他们同班同学”。
不可否认，如今和王芬芬一样投入数万元给娃补课的家庭比比皆是。
而初中高中学生的补课费更是天价，稍微好点的一对一课时费已猛涨至400元/小时。七月份，凤凰网发起了一项覆盖全学龄段的暑期教育消费调研，在2000多份有效回答样本中，近半数家庭暑期学科补习花费超5000 元，叠加兴趣、研学等开销后，暑期教育支出能占到家庭月收入的 30% 以上。
双减落地后的第五个暑期，中小学生们依然奔波在各种学科培训班中。谁人不知“剧场效应”？但没人愿意当第一个坐下的观众。
小雨所在城市的中考录取才刚结束，600分以上的有一万多名，据说下了600分连稍微好点的公立高中都没得选了。中考焦虑提前几年就蔓延到和王芬芬一样的家长身上。大家都认同，只有考上好初中才能考上好高中，考上好高中才有希望拼985、211，这条千万家长认准的道路，起点就是小学时候拼命“卷”。
王芬芬加了好几个家长群，对于小升初的动向了如指掌。前两年，跨区招生被禁止，想上好初中，要么娃成绩特别好在全市排名非常靠前，要么买学区房，“我们对口的初中才开了三年多，教学质量一般。我跟他爸商量着要不买一个学区房算了，只要有好初中上”。
看上的学区房在三环外，偏僻的门口连个饭馆都没有，报价280万，要是真的决定买，他们家这个暑假的教育支出就要百万出头了。
学区房没定下来之前，培训班是王芬芬唯一能缓解焦虑的“定心丸”。“五六年级努力两年，看能不能通过校考或者外面的考试，考一个好点的初中”，对她来说，预制不预制没那么重要，终点处的985、211才是目标。
而且她对“预制娃”有自己的理解，“网上说的预习下学期知识其实是最低档次的‘预制娃’，像某某线、某某江那里的培训班，教学内容和课内完全没关系，题难得我都看不懂，英语都学到高中内容了，那才是真的提前三四年‘预制’呢”。
在家长们的心中，孩子越“预制”，离名校的门槛就越近。
即使不参加课外培训班，孩子们也逃不过“预制”这道程序。
刚领完通知书那天，女儿班级群里的消息叮叮叮就响个不停。晚上回到家，马萍萍打开QQ群瞅了几眼，语数英三科都是一长溜的作业单，仔细一看，大部分都是预习下学期的知识点。
语文要抄写六上的生字词，每个字抄8遍。而数学和英语因为下学期要更换新教材，两位老师把新教材都发到群里。光是打开那个PDF格式文件，手机就多花了几十秒。马萍萍一看页数，英语98页，英语要124页，“不打印吧，孩子一直看电子档好费劲，打印吧，家里打印机打这么多都要废了”，最后，她花几十块钱在网上买了两本新教材，“开学了又发两本新教材，这不纯属浪费嘛”。
暑假期间，英语的“六上跟读”打卡作业群相册里，每天都有视频上传，孩子们坐在镜头前读着生词和课文，状态和上学期间一样饱满。
马萍萍不是不理解预习的重要性，但她觉得孩子的学习，不论是开学期间，还是放假了，监督“重任”都被挪移到家庭中了。当她看到了“预制娃”这个词，看到家长“预制”不好还会被老师点名批评，不禁哑然失笑。她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我不想管孩子学习太多，她学习基本上靠自己。到现在没补过啥课，所以成绩处于中等”。
上学期孩子数学考的差，老师给她打电话，叮嘱着暑假一定要把口算抓起来，她跟老师说学习还是得孩子自己主动，老师没反驳她，但还是建议小学阶段家长尽量要多监督监督，“孩子太小，自驱力还是有些差的”。
谷雨星球《中产娃变笨的原因：预制教育》一文认为，“预制”这个行为正在改变孩子大脑的物理结，也即前额叶受损，孩子变得不专注、不愿意思考，“真正的预习，是孩子自己翻开新课本，撞上一个不懂的地方，卡在那里，皱着眉琢磨，试错，然后「哦」地一下想通”。而现实中的预习，被培训机构老师蜻蜓点水般的带过，被各种形式化打卡作业填满，费时间又没有明显效果的抄写也消耗着孩子对新知的好奇心。
“预制”就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渔网，打捞起老师和家长在乎的成绩和名次，却漏掉了孩子们的好奇心和求知欲。
“预制”现象风靡多年，背后的逻辑是什么？
提前学习了，到初高中孩子就能轻松些，拓展学习了，可以一路考名校然后上好大学，这是当下教育环境下的真实状况，也是大部分“预制”家长的无奈想法。
而被牵着走的孩子们，失去了自我，有些愿意配合，有些则疲于应付。
在培训机构教数学好几年的宁彩霞对这一点感触很深。
她带的是四升五、五升六的孩子，机构为了提高教学质量（多收费），都是实行的小班制，一个班级不超过五个孩子，家长们也都很给力，每天车接车送，好吃好喝的供应着，但孩子们学习的劲头似乎和高昂的学费不匹配，“几乎有一半都没有主动性，在课堂上不是打盹就是各种小动作，每次都得先把他们的情绪调动起来，注意力集中起来，才能好好上课”。
“预制”在宁彩霞所在的机构，不是提前一学期，而是提前一年。譬如五胜六，在暑假前就需要把六年级所有课程都过一遍，“当然课内知识我们都牵涉的比较少，主要是拓展，譬如分类卷、情景卷，这是为了参加那些考试嘛”。
但时间有限，孩子们未必都能学透。其中有一个五升六的孩子，妈妈给他报了宁彩霞的一对一课程，主要学奥数。但上学期他的校内成绩太差了，一次考了64分，一次考了71分。妈妈焦虑的给她发了好几条消息，“没办法，只能先停了奥数，给他把课内知识又复习了一遍”。
“预制”的前提是孩子基础扎实，把前面的知识都学会学通了，这道理宁彩霞懂，家长也懂，但谁也不敢减慢“预制”的脚步。小雨妈妈也被裹挟着往前冲，她计划着这个暑假的课补完了后，就换个专门冲点考的机构，给小雨把奥数加深一下难度。
不过，偶尔也会出现突发事件打乱她的节奏。
7月末，教育局开始巡查违规培训，这波严查风迅速吹遍全国。小雨所在机构也通知他们暂时停课。
那大概是小雨放暑假以来最开心的一天，他一觉睡到了十一点，吃完午饭又约了几个同学在院子里的池塘边玩。他们几个虽然都在一个院子，但每个人的假期都被各种培训班塞满了，不是你有课就是我有课，很少能约到一起。
欢快的孩子们拿着小石子往池塘里扔，看谁扔的远，石子在水面上跳跃着打水漂，吓得底下的青蛙到处乱窜。太阳晒得他们满头大汗，但每个人都玩的忘了热。
▲应受访者要求，部分人物为化名
▲本文创作团队▲
撰文 | 葛师傅
编辑 | 汤加
图片| 网络截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