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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讲着,我们的灵魂答着”

——夤夜写给茶兄、浩月兄的信

文 | 姚法臣

茶兄、浩月兄尊鉴:

端午雨夜,读完大著《村郊通信》,甚为感佩!先道安康,再祝尊著趁势大卖。

昨晚(应该是今日凌晨)看世界杯的空隙,翻检微信,读到“六根”公号刊布二兄“村郊通信”续篇一通,立时拜读,竟然在浩月兄的信里读到贱名和对拙文《“可是猫咪们爱我”》的简评,本来睡意昏沉,却一下子精神复来,不顾晨昏地给浩月兄发去短信数行,略叙感慨一二。然颇有言未尽意之憾,故率尔操觚,草成此信,略陈心怀。

《村郊通信》之所以引起坊间那么大的兴趣,撇开人们追念这种“古老”的书信形式不谈,就我个人而言,完全在于书信往还的精彩内容,再具体点说就是通过阅读这34通书信,我从中读出茶兄和浩月兄两个人的真性情所在——两个字“纯粹”,茶兄“读书”读得纯粹,浩月兄“作文”作得纯粹,背后做人纯粹是底色,这是最可喜的。

我见过浩月兄一面,吃过一回酒,始信古人所谓“一见如故”并非欺人虚言,与茶兄虽缘悭一面,但读过茶兄的文章、看过茶兄的书人书房速写,心仪久矣。有此心绪打底,阅读两位兄台的书信,就读出自己心目中各自的形象来,正是我喜欢的,暗自契合了心意,借用安德烈·莫洛阿的话来说,就是:“书(此处借指书信)讲着,我们的灵魂答着。”先说书讲着——

阅读《村郊通信》,既脑补一些错失的书人和书籍,又趣事多多。或许少有人能读出其中的乐趣和痛苦。茶兄写到罗雪村因年轻时偷看《茶花女》被训话从此落下阴影“不敢在家里私藏图书”的往事,看得想哭。我最近写了篇读书随笔《我的玛格丽特们》,说的就是当年因读《茶花女》“爱上”玛格丽特这个名字,后来收藏且狠读了一些名叫“玛格丽特”的女作家的小说,譬如杜拉斯、尤瑟纳尔、阿特伍德、劳伦斯等等,谁能想到雪村老师因《茶花女》而倒霉,庆幸自己没生在那个年代。

拙文有个副题“一想到人会死,我就拼命读书”,茶兄见此可有一笑之会意否?一笑。茶兄谈到实体书店的兴衰覆灭,在书信里说:“我喜欢的东西很少,书、书房、书店,就这几样,就让人牵肠挂肚、魂牵梦绕。”此话正戳到我的“痒处”。

过去几十年,我也逛过一些书店(比茶兄来差远去了),在《开卷》上写过几万字“逛书店”的非专栏性的专栏文字,像昆明麦田书店;重庆刀锋书酒馆、婺月书店、南之山书店;成都林文书局、喜马拉雅书店;厦门琥珀书店、小渔岛书店、晨光旧书店;广州博尔赫斯书店;珠海停云书店;济南阡陌书店;扬州边城书店;大连木文堂书店……希腊亚特兰蒂斯书店、贝尔格莱德最古老的书店GECA KON书店、伊斯坦布尔纯真博物馆(书店)等等,书店的衰亡,是必然的事情,我们为之忧伤,说明我们不再年轻,此情结极难割舍。

茶兄在信里极赞江澄波老先生开办的苏州文学山房旧书店和成都宁远先生开办的“远书房”,找时间一定去看看。可惜江老先生已过世,让我想起在日本大阪黑崎町开旧书店的坂本健一老人,他的名言“对我来说,阅读就像呼吸,书就是我的人生”正是我等书虫的写照。

茶兄说:“我最爱逛旧书摊,也逛过无数旧书摊,喜欢那一种淘的过程和淘到好书的惊喜,尤其是书中那些夹着的纸片、信件、发票等,更是带给我意外的趣味。”此言大获我心,3月8日《文汇报·读书》版发过我的一篇小文《“你的船独白了”》,所写就是在厦门晨光旧书店淘到一册鹤西先生的自印本《野花野菜集》,里面夹着一张荐读此书的卡片,被我考证出卡片上两位人物的来由,亦是乐事一桩。

前段时间,自茶兄那里得知豆瓣书店行将闭店,就加了卿松的微信,下单买了一套精装三卷本《宗白华文集》来做纪念,他们随书寄来两张明信片和三张藏书票,背面盖着“豆瓣书店20岁”的印戳(其卡通形象颇为可爱,手持的鲜花耷拉下来)。

茶兄谈到宋庄“蜜蜂书店”和老板张业宏,有一年此兄来青岛,我请他和几位书友喝酒,那一次聊书聊得兴奋过头,酒后我竟然开着车载着他自青岛跑到海阳十里金滩(130多公里,当时还无查酒驾一说),又喊来一位老家是海阳的朋友陪他住了一宿,后来就听说茶兄所写的那些事情,再无消息。

我特别佩服茶兄在书的世界里“游走”,那是我曾经渴望的生活。每次看到茶兄“开箱”书籍的视频,都让我眼馋得不得了,当然凡事皆有两面,其中的烦恼小茶包都在他的作文里说了。我30岁从电视台辞职,其中一个主要原由就是想通过打拼实现“时间的自由”,做自己想做、爱做的事情,就是逛书店、买书、读书,几十年不曾辱没旧梦,虽做不到像茶兄那样“学富五车,书通二酉”,但也绝不给所谓读书人丢脸,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

这大些年来,虽未曾与茶兄觌面,但茶兄实在也帮助过我一些,譬如茶兄参与的多个书单的评选,一经发布,我都会根据自己的喜好选取一部分,譬如茶兄在书信里谈到的《陶庵回想录》等等,在此请受老弟鞠躬揖谢。更有令我歆羡和嫉妒的,就是茶兄用他写实妙笔“记录”了一干人的书房,我的书房也不差呀。讪笑……

再说“我们的灵魂答着”——

浩月兄的文字,是我喜欢且敬重的,他的文字像他的人是“一张皮”——真实、真诚且充满(真的是充满)人生智慧和美。二兄通信,私言私语,斯言斯语,是书信应有的样子。

写作和故乡是浩月兄的两个重镇。浩月兄说:“在作品之外,写作者要有展示内心的勇气,敢于说出恐惧与担忧,这种真实与真诚,会让读者更亲切地看到生活内部的真相,会聚集那些处于分崩离析边缘的人心,使其重新找到安慰彼此的力量。”说得真好。浩月兄说他不止一次写过:“人的一生是坠落的一生,什么时候觉得自己无可下坠,就算找到了人生真谛。”我非常赞同“下坠说”,人真正成熟起来非得经历过“暴击”之后(无论是事业上还是情感上)始得完成,就像白菜萝卜非得经霜打之后才圆润好吃。

往往过来人的经验受到蔑视,等自己遭受同样的痛苦始有“觉醒”,人生最难就在“觉醒”二字。浩月兄说:“我发现我喜欢的那几位作家,都是被生活残忍折磨过、以痛苦告别一世的,唯有写作,告慰了他们的一生。”啊,只要人生有所“告慰”,那就是值得的。

浩月兄的写作正如茶兄的“读书与藏书”,内心深处藏着一个“精怪”,正因为如此方能抵达他人抵达不到的远处。这样才能理解,为什么浩月兄会说得如此“矫情”:“唯有写作时,我才可以忘记一切,眼前的屏幕,便是自己的整个世界。”——诚可谓:“一个人不能或者说不敢直视自己,要么是他眼睛里要么是内心里有火焰,别人可能看不到,但他自己知晓。一旦去直视,他便会担心火焰灼伤自己。”浩月兄最让人感动的来了:“如果不关心别人的幸福、痛苦与否,那么自己也不会体验到真实的喜怒哀乐”。

此话若是出于他人之口,我尚要三思,但浩月这么说,我信。因为他就是这么个人,小人毁人不倦,君子成人之美,浩月兄就是成人之美的君子,对此我深有感触和体会。浩月兄给《湖南文学》写“双城记”、给《解放日报·朝花》写“窗间过马”专栏,时间真的就是一枚勋章挂在他的胸前。

浩月兄解读一干日本作家像芥川龙之介、太宰治、川端康成等等,只寥寥数字就境界全开,说:“他们勇于凝视深渊,甚至不惜跃入其中”。这样的见地真是令人佩服。写作,尤其是从事散文写作,真实最为重要,我坚决反对毫无节制地虚构,无真情、无真言,全凭“演技”,这样的文章可休矣。诚如浩月兄所说要越过虚构的台阶与门槛。

浩月兄在书信里写道:“家乡酒风依然浩荡……乡愁可以是浓稠的,就像酒那样,但只要不一饮而尽,一切就还好。”我怎么就说不出如此简美的语句。且看:“太阳在头顶猛烈地晒着,人窝在稻草垛里,风也吹不到,人在这个时候,多像一个双面煎蛋。这时是可以呼吸到香气的,那是属于稻草被阳光榨出来的香气,可以把一个人浸泡得很舒服。”这样的美文非亲历者、全凭想象是不可能写得出来的。我给浩月兄斗胆改一个字,去服为坦,“很舒坦”。

浩月兄的文字真耐咂摸,金句频出的背后是智慧,他在书信里写到时间:“真想把时间拍扁了,拉长了慢慢过,但时间不搭理我,它就像贴着高速公路地面流逝的风,一直向远处飞驰……”我喜欢浩月兄养的那两只猫:辛巴和花卷,浩月说:“绿植和猫,都挡不住浮躁从看不见的缝隙里钻进来。”挡不住的还有庄稼伸出来的手:“正是庄稼茂密的时候,玉米、花生、水稻、豆苗等等,高的低的植物都在疯长,一走进地里,它们就齐齐地伸出手来,拉扯着人的胳膊与腿。”

忽地想到浩月兄的名言:“到过彼此的故乡,我们就成了兄弟。”前段时间,我读完浩月兄的两部散文集《燃烧的麦田》和《在往事里走动的人》,不怕二兄笑话,我竟然读得泪流满面,浩月兄的文字和经历直戳我的心窝子,痛痛快快地流泪,精神上得到抚慰,也起到了排毒的功效,我写了篇《故乡碎了斑驳影》,不知能否刊出。

茶兄、浩月兄,二兄睡得正酣的时候,我已将大著读完,《村郊通信》虽是一部私人间的通信集,但在我眼里它却是一部值得阅读的生活之书、读书之书、写作之书、有温度有爱的美之书,但愿有多多的有缘人能够读到,从中获益。胡乱记下以上感言,聊供一粲。

我另有一大收获就是根据二兄所读,补买了我的缺书内山完造《花甲录》、保罗·科林斯《爱伦坡:有一种发烧叫活着》、安妮·海勒《汉娜·阿伦特在黑暗时代》、苏枕书《书问京都》等数册,浩月兄推荐的电影《隐入尘烟》我也下载了,能不道一声“感谢”乎?

“我们命该遇到这个时代”(莎士比亚),我庆幸“命该”遇到茶兄和浩月兄这样纯粹的人。正如二兄题赠所言“村郊日月长,岛上烟火香”“不能随时见,但可经常念”。就此打住,我在岛上恭祝“村郊通信”笺语翩翩,再续美谈。

请代问小茶包、韩伊诺、韩晨阳他们仨好,他们为《村郊通信》也做出了贡献。二兄通信之际时值卡塔尔世界杯,此刻美加墨世界杯第一轮刚结束,我得去熬夜看球了。

弟臣顿首

丙午五月初六凌晨三点

(2026年6月20日)

(邻舍不时有婴儿啼哭声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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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经验的碰撞之地

——回信姚法臣兄

文 | 韩浩月

法臣兄:

此刻午后,打开兄数日前来信,再次阅读。叶匡政兄有句话说的特别好,“每封信都会被阅读数遍后,才会回信”,以前我没意识到这点。现在想来,反复阅读朋友的信,应是闲暇时光里,和小睡、喝茶一样。是放松和愉悦的事情。

七月底,正是酷暑,窗外蝉鸣入耳,烧好的白开水,晾温了放在玻璃凉水壶里,空调关掉了,书房里的吊顶扇和书架上的小摇头扇同时在工作,房间里是舒适的温度,所有要处理的文字工作完成了,此时的无所事事,使我想起三十多年前的午后,那时常觉有大把时光可以荒废,而现在竟也觉得如此。所谓“时不我待”,多为自我加戏,能有一些清闲,才是活着的要义。

往年此时,已带孩子返回郯城老家,早晨的时候,开车去几公里外体育场附近的早餐店,店里的老板早已熟悉,每次见面都会热情地打招呼“又回来啦”,在他看来,这个与他年龄相仿的人,是候鸟,夏季、冬季各返回一次,对他而言,这不过是顾客之一,对我而言,却常有类似感激的情绪存在,这或是“被记得”的意义所在。

今年因假期出游,另有活动安排,返乡行程一再推后,但对此倒也坦然,这或正是夏季的妙处,火热的天气、漫长的白昼、可以数着时辰、一点一点的过,只要有几个日子,是在故乡过的,这个夏天仿佛就没留遗憾。人是程序化的动物,习惯了某个季节某个节日点个卯、打个卡,就需要到场表示一下,无法与这个习惯抗争,是顺其自然,也是刻板行为,推及到其他事物、行为方面,也是如此——人总是活在两种选择的中间,被拉扯,而人终生的功课,就是不断削减两边的力量,让自身的重量,更凸显一些。

前天(7月25日)下午,到人大校园内的明德书店,找绿茶兄,一起给《小城》完成最后的扉页签名,当日傍晚,看见兄的信发表在《经观书评》公号。《小城》的出版方山东画报出版社,做了1000本的签名本,再早几天,李辉、叶匡政、潘采夫、武云溥于布衣书局,已经完成了在扉页上的签章与签名。绿茶兄说,有些事儿,就得在书店做才有意思。明德书店场地颇宽松,一边聊天一边干着活儿,看着签好的、整整齐齐的扉页,蛮有成就感。与绿茶兄也聊到兄的来信,相约一起回复。这真是完美的一天。

再读来信时,发现兄阅读的细致,兄总是能看见书中那些看似有些亮点的句子,无论是《燃烧的麦田》还是《村郊通信》,兄摘出的那些段落,之前并没有被发现,对于作者而言,写作起源于表达,结束于遗忘,但是顺着兄理出的脉络,的确使我又回忆起写下那些句子时的心境与情形。个人视角的不同,会有不一样的发现,但只要能产生共鸣的地方,必然是生活经验的碰撞之地。最近也看到网上有位网友,写了飞机上读《村郊通信》的感受,她的飞机遇到了雷暴,需要改降到其他城市的机场,对于乘客而言这是个麻烦,但让她对此心平气和的是,《村郊通信》数次写到“穿越那些麻烦”的记录,有些麻烦,是必然要去经历的,带着对麻烦的征服心态去看待麻烦,会觉得哪儿有那么多麻烦的事。

书写至此,看了下青岛的天气,今天26度到29度,多云,这个气温,和昆明差不多,再加上海滨城市的特点,走在树荫下,应该感受不到热浪。想起在青岛大鲍岛里院、信号山一带活动的日子,整个青岛的形象与气质,便完成地浮现了出来。

祝兄在这个美好的城市,度过一个理想的夏天。

弟:浩月

丙午年六月十四日

2026727日)

甘愿当一名时代的“拾荒者”

文 | 绿茶

法臣兄:

拜读足下发表于《经观书评》的“来信”《书讲着,我们的灵魂答着》已有些时日,这封精妙的“书信体书评”读来倍受鼓舞,小书《村郊通信》何其有幸,获足下如此礼遇,实在愧不敢当。

正如仁兄所言,你我“缘悭一面”,却犹如老友,心仪久矣。仁兄三十岁从电视台辞职,早早过上“时间自由”的凡尔赛时光,彼时愚弟正为媒体牛马,每日在流程中不能自拔,所写陋文均为职务作品,不堪入目。倒是总在不同媒体拜读仁兄雄文,敬佩、羡慕。如今,总算挣得自由之身,却深感笔力不支,难以如浩月兄一般“以笔为业”,于是陷入莫名的慌乱与焦虑中,每每怀疑人生时,便与浩月兄书信往来一番,总是能积蓄不少力量,获得心灵疗愈。

尤其禁足那几年,制度化的隔绝让人心安理得躲进书斋,在书的世界里“游走”,闲时整理一些往日陋文,不要脸地分发给熟识的编辑,没想到意外获得垂幸,得以出版了《如果没有书店》《所幸藏书房》等小书,也顺便确立了“书店”和“书房”两个写作主题,进而乐此不疲地“在书中小站片刻”。

“何为良好生活?”对我等小小读书人,几十年如一日地逛书店、买书、读书,或许可谓“良好生活”之一吧。然而在很多人看来,这种穷酸,没有进取心的生活态度,早应扫入历史的垃圾堆。也罢,我们就甘愿当一名时代的“拾荒者”,在算法和AI的世界里,捡拾那些被算法抛弃的旧物和故纸吧。

原计划《小城》出版时,在济南首发顺便去青岛落地,但暑期里六根很难聚齐,一晃就要到九月份,希望到时候能凑出时间,争取成行。愚弟忙完《村郊通信》和《小城》后,又卷入每年一度的《书店日历》,接下来的两三个月,要不断地画书店,争取早日完成《书店日历》交付。

做完这个项目,今年的KPI算完成了,所谓的“自由时光”也就所剩无几了。而明年的写作和出版计划,八字还没一瞥呢,又得马不停蹄,开着叮铃咣铛的老车,奋力前冲,且行且缝补吧。呵呵!

余不一一!

绿茶顿首

丙午六月廿九

(2026年8月11日)

北京暴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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