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前,李璐璐决定要教母亲识字。
那时她在温州一所中职院校当语文教师,给家里打视频电话时,总撞上妈妈在睡觉,白天也睡,晚上也睡,家里总是黑着灯。她后来从亲戚口中得知,当时妈妈生了病住院,没告诉她。
在李璐璐的回忆里,爸爸常年在外打工,妈妈在江苏宿迁泗洪县一个小镇上,拉扯大了4个孩子,等到最小的孩子也上了大学,李璐璐发现,“妈妈变得没有人生目标”。
她辞掉了温州的工作回宿迁老家,买了小学一年级的语文教材,跟妈妈说,要开始教妈妈识字。
二妹李璐楠记得,李璐璐当时说,“妈妈把我们一个个养大、送走,却一个人留在原地,我不能接受。”
“我妈做什么都能成”
朱其梅1978年出生,小学一年级就辍了学,回家帮忙干农活。年轻时她去无锡的模具厂打过6年工,因为不识字,当不上组长;结婚后,她的日子围着4个孩子和灶台转。
李璐璐是其大女儿,2000年出生,中学就被送去县城读书,朱其梅说,希望女儿能在更大的平台上学习。朱其梅的丈夫初中学历,在南京从采石场工人做起,后来当了包工头,一个人养了全家。他的梦想是站在讲台上教书,后来李璐璐当上老师,替他圆了梦。
李璐璐的爸爸记得,李璐璐去县城上学,每周都省下零花钱,买汉堡包、棒棒糖,带给弟弟妹妹,从来不空手。三妹李璐月最听大姐的话,她说,在学校遇到难事,会第一时间打电话给李璐璐。
“大女儿性格跟我最像,照顾弟妹,懂事,顾家。”朱其梅对中青报·中青网记者说。
小时候,妈妈手机来了短信,李璐璐帮妈妈看;家里要记账、看说明书,最先顶上去的还是大女儿。学校让家长给试卷签字,李璐璐很少让妈妈签——朱其梅的签名,是照着笔画一笔一笔画出来的,歪七扭八。
在教育上,父母各有分工。爸爸给李璐璐买书、写信、辅导作业。一次,全家去南京的景点玩,爸爸讲南京的历史小故事,孩子们听得入迷,妈妈跟在后面一言不发。
厨房是朱其梅的天地。孩子们口味不一,一顿饭她能做出3种不同的主食。家族聚餐时,她掌勺,一桌人在吃,她在厨房里做,等她做完饭坐下,菜已经凉了。
2024年的夏日,李璐璐花了4个月,给母亲讲完了一年级的语文课,从“天”“地”“人”开始学起。
“她是我带过最听话的学生。”李璐璐说,有时她早上起床时,妈妈已经坐在客厅里,拿着教材等着她。
字写歪了,朱其梅擦掉重写。学拼音最难,李璐璐鼓励妈妈,学好拼音了,就能在手机上打字。
课本上一首古诗: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朱其梅一学就会。许多年前,李璐璐曾教过弟弟学这首诗,教了一个中午,弟弟还没背熟,妈妈在旁说:“我都会背了!”
识字后,朱其梅有了变化。李璐璐带着她看电影、去游乐场、买零食、唱KTV,旅游时还拍了旅拍写真——以前约朱其梅出去玩,她总会说,“我不喜欢出去玩”。最近两年,朱其梅拍照变多了,让李璐璐帮她买护肤品。回娘家时,朱其梅给她的父亲也带上一份零食。
李璐璐带她看电影《我,许可》,看完后,她对李璐璐说,“我许可我做好饭就能上桌吃(饭)。”
2025年,母女俩去苏州生活了一年。二妹李璐楠当时在苏州上大学,李璐璐和朱其梅就在校门口摆摊卖包子,取名“小梅滋味屋”。李璐楠带着同学来买包子,同学们夸朱其梅的包子好吃,她记得,“妈妈看起来很害羞,实际上她很开心”。
“我觉得我妈做什么都能成。”李璐璐希望母亲通过识字,能多思考多读书,成为一个独立的现代女性,走出小镇。
李璐璐的爸爸说,朱其梅是个聪明人,学什么都容易上手,“不识字是我老婆的遗憾”,每当去医院、银行等需要识字的场所,朱其梅总是选择回避。朱其梅曾说过,“要是识字了,我也能出去找个班上”。
李璐璐的姑姑说,朱其梅会开拖拉机,刚通电那几年,家里的电线也是朱其梅鼓捣的,“太聪明了,可惜不识字”“要是识字,肯定是个大人物”。
很多人跟朱其梅说过这类话,而在小镇上,有一些中老年女性不识字,没出过远门。
李璐璐曾计划,要教同样不识字的大姨、姑姑,在老家小镇开一个公益识字班。但很快,她发现,姑姑要打工给儿子攒钱,大姨忙着带孙子,没空识字。
她把妈妈识字的故事拍成视频放在网络上,有媒体特意来采访。有一次,李璐璐把采访视频给妈妈看。听到视频里李璐璐对妈妈的夸奖,朱其梅抬手擦了眼泪,“我锅里的菜要糊了”,然后转身回了厨房。
妈妈考驾照:“做不成我心里不舒服”
朱其梅学认字,是奔着实用去的:方便买菜,方便赚钱。2026年年初,她看到一个短视频,一位女性开车拉货,赚了不少钱,就跟李璐璐提出,她要考驾照。
“考了驾照,我想去哪儿,就能去哪儿。”朱其梅说,小镇的公共交通少,以前她带孩子回娘家,要先坐公交到县城,再转一趟车到娘家的小镇,最后换电瓶三轮车。有了驾照,朱其梅随时能回家探望她的父母。
她们结束了苏州摆摊,回宿迁老家考驾照。学车的费用,是她们在苏州摆摊卖包子攒下的。
两人都没想到,这是一场持久战。
朱其梅一看到笔试题就紧张,科目一考了5次才通过。要求实操的科目二、科目三,她倒是一把过。最后,她卡在了拿到驾驶证前的最后一场笔试:安全文明驾驶常识考试。
她识字考驾照的消息,小镇上的很多人都知道。街上卖西瓜的老板见到她就问,“你驾照还没考到吗?”
李璐璐花了半年时间陪考,变得焦虑。她在小镇上没有同龄朋友,也没有固定的工作,线下的社交活动只剩偶尔来的媒体采访,“像全职主妇一样”。每次考试,李璐璐比妈妈还紧张。备考前,朱其梅想出门找朋友玩,李璐璐催她刷题,“到底学不学了?”
三妹李璐月为大姐担心:“不知道她有没有自己真正意义上想做的事情,不能一味地只顾着妈妈。”
朱其梅躺在床上一遍遍刷题,有时刷着刷着就睡着了。为了刷题,她学会了操作电脑,“跟操作洗衣机一样简单”。
她能感到李璐璐的焦虑,建议让女儿先去大城市找工作,等她考完驾照再跟着出去。李璐璐不肯,坚持要陪着她考完,两人再一起出发。
朱其梅回忆,最初女儿辞职回家,她以为女儿是想考编。直到听说女儿是回来教自己识字,她的第一反应是,“那你几年大学不是白上了?我这么大年龄,识字也能过,不识字也能过”。
李璐楠回忆大姐辞职那会儿,妈妈“坚决不同意,觉得我姐疯掉了”。爸爸和亲戚们也不赞成,李璐璐的姑姑说:“有这么好的工作,不在外面奋斗,回来干什么。”李璐楠回忆,李璐璐恋家,中学上寄宿学校,每回从家里返校都会哭。
朱其梅说:“我希望她去大城市闯荡,回来有什么前途?”可女儿当时已经辞了职,她知道说了也没用,不如不说。女儿带着她去苏州、大理,朱其梅想,“那就陪她去好了,我正好也想出去玩玩。”
女儿带她去游乐场,她说,那些都是你们年轻人玩的;拍旅拍写真,她说,“没穿过没拍过,任由他们拍”;去KTV,她说吵得要死。
媒体拍摄她家的视频,她没有完整看过一个,“我没看,我也想不起来要去看”。最开始面对镜头,她感到紧张,尴尬,有一次采访拖得太晚,她忍着,“不要惹女儿不高兴,她说的总是对的”。
朱其梅从小要强,小时候辍学帮家里捡棉花,白天在田里摘,晚上坐在院里的小板凳上,剪掉棉花壳,把棉花拽出来;20世纪90年代,她在无锡的工厂打工,第一个月挣了157元,后来慢慢涨到两千元。同去无锡打工的女孩们,后来都嫁在了无锡。她不愿意——怕被人叫“蛮子”,被看轻。
丈夫常年在外,流感一来,4个孩子轮流发烧,她从不跟丈夫诉苦。她的父亲查出肺癌,4个儿女里,她最先拍板,掏出几万元做手术,最后治好了病。娘家、婆家碰上难事,都来找她商量,她讲理。
“我要想做那件事,我肯定要把它做成。”朱其梅说。
先去蟹塘,再出发
6月17日,第九次考安全文明驾驶常识考试,朱其梅通过了,拿到了驾驶证。那天下午,朱其梅开车20分钟回了娘家,李璐璐坐在她的副驾驶座,朱其梅说,“今天我要写一篇日记!”
朱其梅的生活半径变大了,更频繁地去县城。李璐楠从外地回家,她开车去机场接机。7月,她在镇上揽到了一笔生意:每天早上不到六点就起床,到镇上给老板拉螃蟹,一趟赚76元。拿到拉货挣来的钱,她高兴地喝了一杯酒,“我老了就靠这个!”
她学识字的劲头更足了。她想,再过几年,将来儿女都去大城市工作,她就在镇上拉货赚钱——认得更多字,才能抢到货单。李璐璐买来小学二年级的教材,她白天拉货,晚上上课。
朱其梅想去的地方越来越多,计划立秋后,要载着她的母亲去海边看看,再去无锡探亲。她还想去重庆,大女儿上大学的城市。当年送女儿去上学,她没去,怕自己不识字,在机场不会登机,不会取票,回不来。她还想去新疆,小学一年级的课本里写过这个地方。
李璐璐记得,朱其梅一直告诉儿女,要出去,要留在大城市。“她都不知道大城市是什么样子,她却让我们去。我觉得她肯定也想去,只是以前嘴上总说着不想去。”
李璐璐希望妈妈能通过识字,接受新鲜的思想,和她想到一块去,“妈妈那么厉害,让我感觉她留在家里有些可惜”。但她也反思,是不是把自己的价值观强加在妈妈身上?
一天晚上散步,李璐璐问她,这两年,是不是妈妈在顺着她的想法,而不是在做妈妈自己想做的事?
朱其梅回答,识字、考驾照,都是她自己想做的,但她觉得“现代独立女性”离自己很远。
李璐璐希望妈妈能有更多选择:以前只有在老家养老一条路,以后可以选择去城市发展,也可以在老家带孙子,过原来的生活——不是跟最开始一样,别无选择。
如果最后兜兜转转,她还是出门工作,朱其梅独自留在镇上,“我觉得我这两年好像竹篮打水,白做了”。
“你想太多了,怎么是白做?”朱其梅说。
识字后的朱其梅有了自己的爱好。她学唱歌,让女儿下载音乐软件。女儿教她的第一首歌是《野心家》,词太长,节奏太快,她跟不上。她换了年轻时爱听的老歌,练得最起劲的是《甜蜜蜜》:“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好像花儿开在春风里。”
姑姑起初不理解李璐璐辞职,后来去苏州旅游,发现朱其梅更爱笑了,爱出远门了,母女俩还有了一辆货车,才开始理解李璐璐的选择,“我们不识字,眼光只能看到眼前一点”。
清晨六点半,朱其梅又开车出门,去拉螃蟹。她要去的地方还有很多——重庆、新疆、海边。而她最先抵达的,是离家十分钟的蟹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