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出自猫智深的《时政记者读历史》系列,上接此篇大清财政的真相:税收外包,按“闹”少交税。
一、
对于为何能战胜太平天国,曾国藩等湘军将领总结为“结硬寨打呆仗”。随着他们的宣传,竟然有越来越多人信了,甚至将此升级为道德高度,称君子不能急功近利,就要步步为营。
然而,所谓的“结硬寨打呆仗”在三十年后就被日本人打脸了。
1895 年二月,日本人的军队兵临辽宁鞍山的牛庄镇。
此地为入关的必经之地,又是参加甲午之战的清军粮饷集中地。
时值晚冬,冰雪漫天,守城者是名满天下的湘军。
带兵将领为魏光焘和李光久,前者在40年前就投入曾国藩麾下,后又随左宗棠征战西北,打过无数硬仗;后者为湘军早期骨干李续宾次子,饱经战阵,为天下名将。
参战的部队分别是老湘军和武威军。前者的分量自不必说,而后者虽成军不久,但是以征战陕甘新疆的湘军军官为骨干组建,战力不俗。
这些部队,将曾国藩的“结硬寨、打呆仗”奉为圭臬,接管牛庄镇后迅速垒起一道围墙,并将庄内的房屋改造成一个个火力堡垒。
但他们的对手却不再是太平军。
日军亮出了59门70mm以上口径的火炮,轻松摧毁围墙。而面对牛庄内打造成堡垒的诸多建筑,日军炮兵更不间断的进行精确定点射击。
最终,湘军死伤被俘3000余人,而日军的阵亡人数并没超过100。
数日后,湘军余部又在田庄台战役中再遭重创,彻底丧失战斗力。清朝湘军自此再也没有成建制出现过,一个军事集团就此彻底退出历史舞台。
淮军也好不到哪里去。李鸿章向来以曾国藩的好学生自诩,淮军也将“结硬寨打呆仗”奉为圭臬。淮军将领聂士成在成欢之战时面对日军也结硬寨,结果仍旧没用,被对方火炮一一“点名”,战后日军在《日清战争实记》中嘲笑称“敌军堡垒建筑,迂拙可笑之处甚多”。
要知道,甲午战争中清、日的武器没有代差。清军虽然在野战火炮上落后于日军,但在枪械和要塞火炮上还强于对方。
比如,清军精锐(如左宝贵的奉军、天津练军等)大量采购并装备了德国毛瑟步枪(如 M1871/84 连发枪)、英国亨利-马蒂尼枪、甚至美国的温彻斯特连发枪(即清军所称的“十三连发”快枪)。而日军主要装备的不过是国产的村田十三式/十八式单发步枪。
湘军的失败很大程度是战术思想的落伍。换言之,“结硬寨打呆仗”并称不上高明。
湘军能打败太平军,根本原因是比对手更有钱,能从西方购买更多先进武器。虽然以往我们不喜宣传武器决定论,但事实却是如此。
而且湘军不属于正规军,大部分的军饷和装备需要自筹,用现在的话来说属于“自干五”。
这就意味着,湘军有钱的背后是有一整套完整的筹钱、募兵、后勤、军饷体系。在前面打仗的曾国藩或许很重要,但在后面组织这套体系的人则更重要。
而这个人,就是湖南巡抚骆秉章的首席幕僚长左宗棠。
至于湘军为何宣称自己能打赢是因为劳什子“结硬寨打呆仗”,这背后的道理类似于二战时英国发明了雷达,但为了防止德国人跟进,就对外宣称飞行员因大量食用胡萝卜而获得了更好的夜视能力,于是德国人就玩命的研究哪些品种的胡萝卜效果更好去了。清廷也玩命向后来的造反者宣称自己的秘诀是“打呆仗”而非西洋武器,希望后来者更“呆”。
然而,为何湘军乃至淮军打不过日本人呢?
从太平天国灭亡到甲午之战中间有30年,在此期间清朝一直搞洋务,从西方采购了大量武器,也不断派包括军官在内的人才外出留学,可为何还是败了呢?
二、
1855年是太平天国定都南京后的第三年,也是其在西线势头最猛的时候。
这一年年初,曾国藩在鄱阳湖湖口大败于石达开之手,第二次尝试自杀(第一次自杀是长沙旁的靖港之败后)。接下来一整年,太平军在湖北、江西、安徽等各个战场都压着湘军打。
湘军到了最危难的时候,迫切需要钱。
然而,湖南的财政却没钱。当时湖南的主要收入是田赋(地丁)和漕粮两项,其中田赋约 90 万两,漕粮定额是15 万余石,两项加起来也就100万两白银左右,勉勉强强够养湖南的绿营。
湘军属于民间自建的军队,朝廷没有拨款,需要湖南自己筹钱。
至此关键时刻,湘潭县的举人周焕南突然纠集了一帮地主们起来“键政”,去各级政府提议要改一改旧日交漕粮的规矩。
当时虽然南方在打仗,但清朝仍旧让南方湖南、湖北、江西等战区诸省照旧缴纳漕粮,毕竟京城的老爷们要吃饭。其中,湖南每年需承担15万余石漕米的任务。
有趣的是,周焕南的提议并不是要少缴,而是多缴。当时每石米大概1两银子,周焕南提出湖南的地主们愿意按每石米3两银子的份额缴纳,是米价的三倍。。
但多出来的钱,地主们规定了其用途,即除去损耗外的0.9两银子帮助政府办公,0.8两银子资助湘军。
另外,周焕南还代表地主们表示愿意多交土地税,也即地丁。
为何地主们突然有这么高的政治热情?
原来,周焕南背后站的是湖南巡抚骆秉章的幕僚长左宗棠。左宗棠的老婆姓周,出自湘潭大族。即使此周家不与周焕南是同一个家族,两家之间日常也必有往来。因此,时人都说是左宗棠在指示周焕南。
周焕南先找了县里面,但却被驳回;后来又找到更上级的府和道,也被驳回;他还找到负责税收系统的布政使衙门藩台,结果反而被押解回本县。
一个看似双赢的建议,政府能多收钱,地主们也心甘情愿,但为何却被各级官员拒绝呢?
原来,在清朝时百姓承担的实际赋税总是名义赋税的几倍。根据论文《清咸丰五年“湘潭章程”考析》介绍,当时湖南的粮户纳漕1石会被勒交银6两,即实际缴纳的钱是市值的六倍。
在富裕地区,这个数量还会上浮。湘潭靠近省会长沙,有钱人更多,在嘉庆中期后每石就要缴纳的银子高达七八两。
而且官吏多收钱还属于合理合法。这就要从明清的基层统治架构说起,中国古代属于小政府模式,皇权不下县,一个县的正规编制基本不超过5个人,也就主官--县太爷、管教育的教谕、管司法的典史等寥寥几人。作为对比,当代一个县的公务员和事业编加起来在5000人左右。
寥寥三五个人肯定治理不了一个县,县令就需要寻找帮手。在唐宋之前有一种模式是“与士大夫共天下”,县级政府跟本地地主合作共同治理,但这种模式往往容易诞生地方强权,尾大不掉。
到了明清时期,县级政府就会招聘几百个临时工,也就是我们所说的“吏”,让他们负责收税、典狱、文书等工作,所以郭嵩焘总结清朝是“与胥吏共天下”。
然而,中央财政只给县令等几个公务员发工资,底下数百名胥吏的工资需要自筹,所以县级政府也就有了合理合法多收税的理由。
而根据管理学上三大定律之一的帕金森定律,掌握权力的机构必然会将自己的人员编制扩大到极限,因为每个官员都希望增加部属,所以缺乏监督制衡的机构必然是臃肿的。
清朝县级政府的发展极端吻合此定律,各县吏员都在不断扩充,直到增加到民众能负担的极限,于是各地百姓承担的税收普遍是正税的数倍。
根据咸丰五年湘潭县的《阖邑公启》,该县每年的钱漕正银是39000余两,而在收了正税后,该县额外浮收达到8、9万两之多!
种种盘剥,敲骨吸髓,不遗余力。合各项通算,浮收勒折,每岁约吞银八九万两。---《阖邑公启》
这多收的钱当然被官、吏一起分走,周焕南的提议触动了府、道、县乃至藩台等各级政府中官、吏的利益,当收税金额透明后,官员和胥吏都不再能捞到油水,难怪每次都碰壁,甚至被押解回乡。幸亏湘潭周家背后站的是左宗棠,否则周焕南早在半道上被弄死了。
(说这些并不意味着“与士大夫共天下”模式下百姓就不用多交税。地主们并不是善男信女,任何模式,只要老百姓没有政治权力,都只能保留仅够生存和繁殖所需要的资源,其它的都会被以各种名义收缴。请原谅我用繁殖这个词,可自古以来老百姓都不被权力当人,有的朝代的百姓甚至连繁殖所需的资源都没法保留。)
三、
左宗棠推动周焕南做此事,是湘军在面临沉重的财务压力下,该集团首脑们想通过砍掉胥吏这个层级,获取原本被胥吏集团占有的资源。
为了推动此事,左宗棠等人希望获得地主乡绅集团的支持,并将胥吏的权力转给各地的地主们。换言之,他想让湖南从“与胥吏共天下”转为“与士大夫共天下”。
这在周焕南提交各级政府的改革建议中写的清清楚楚:“各都钱漕,著各都甲团总、团长、保甲,催齐汇总,投柜完缴,不得玩延,致干禀究”。
这意思是此后由各县的团总、团长、保甲帮忙征税,而无需再委以胥吏之手,而团总、团长、保甲此时都由地主乡绅担任。
胥吏以往所掌握的权力无非是司法权和收税权两项,此前曾国藩为了办湘军在各地筹钱时,已经通过审案局给了各地地主们审案的权力,如今收税权也被剥夺,那胥吏们自然无存在的必要了。
周焕南的“与士大夫共天下”方案侵犯了各级官、吏的利益,壮大了地主乡绅集团,因此此方案在和平年代根本没有被通过的可能。
然而,时值战乱,一个县的几百名胥吏根本挡不住太平天国,清朝不得不倚重湘军及其背后的地主乡绅集团。
此方案在左宗棠的推动下,最终摆到了湖南巡抚骆秉章的案前,后者也顺理成章的批准,并在禀明朝廷后在湖南全省推行。
之后,毫不意外的出现阻力,各级官员均对此持反对意见,而各级胥吏则纷纷罢工。
但左宗棠不在乎。
很快,各县地主们被赋予了收税的权力,从百姓手里收缴了钱粮。
随后,当各地将新收的粮食被交给收漕粮的大运河系统的官员时,这帮人也起了幺蛾子,找各种借口拒收。
湖南巡抚骆秉章也不惯着他们,当即把这些人下狱。
左宗棠还简选地主绅士中的文人,让其成为新的官吏,夺去了原来胥吏的权力,在地主们配合下完成各地政务。
“宗棠习知牧令重征厚敛,思改制。……(周)焕南等议之,宗棠主之,藩司百计挠之,(湘潭)知县明阻之。咸丰五年九月改例,十月开征,户吏不肯收漕。……户粮吏及漕口反抗欠,巡抚严檄勒拿。”----王闿运 《湘军志》
朝廷也在支持骆秉章改革。当时湖南漕粮这条利益链的最大boss是湖南粮储道谢煌,这个人同时还兼着湖南司法系统一把手。谢煌当然不同意改革,给朝廷上奏折提出反对意见。朝廷选择支持骆秉章,罢免了谢煌的粮道之职,只让其管司法。另外,朝廷还免去了不配合左宗棠工作的善化县等地县令。
不得不说,相比于明朝,清朝统治者对自身得天下、坐天下的逻辑,心里非常清楚。他们才不会对“得民心者得天下”的那套针对老百姓的宣传话术感冒,他们知道自己的天下是对一个个城市屠城屠来的,而能坐稳天下也不是因为汉人爱戴,而是因为汉人恐惧,不然他们也不会接二连三的搞文字狱运动了。
所以,清朝政府的身段非常柔软,在面临危机时不排斥跟任何力量合作。慈禧曾"量中华之物力,结与国之欢心”,让洋人主管了海关衙门,掌管了大清的钱袋子。对洋人尚且如此,跟地主合作又有何不可?
相较之下,明朝则有点拎不清自己几斤几两,真以为姓朱的天生就有统治合法性,拒绝分享任何权力。比如嘉靖年间有个江苏淮安人沈坤,曾考中状元,其家乡遭倭寇骚扰后,沈坤变卖家产招募乡兵千余人,多次打败倭寇。
按理说,他就是明朝的曾国藩啊,可明朝却容不下他,没两年就被逮捕,最终瘐死诏狱。
回到正题,经过左宗棠的改革后,地主们不仅踊跃上交了历年所欠漕粮,湖南在此项上的收入实现了翻倍,而民间也得以少交上百万两白银,即“岁增银二十余万,民乃得减赋数百万”。
当然,改革不可能让所有人得益,各地地方官们失去了收入,胥吏们则失去了工作。
四、
左宗棠为湘军设计的另一个搞钱方法是收厘金,即对运输和销售的商品抽税。
在民间野史中,厘金最早是太平军第一次下武昌时,秀才钱江给洪秀全出的十二策中的第二策,可惜洪秀全不能用。
我国新造,患在财政不充,而关税未能遽设。当于已定之区,在商场略议加抽,任其保护。于商业每两征抽一厘,名曰厘金。取之甚微,商民又得其保护,何乐不从。而我积少成多,即成巨款。但宜节制,不宜勒滥苛民。 ---- 钱江给洪秀全献厘金之策 《晚清文选》卷上页60《上天王策》
在当代中国,商业税中的增值税和消费税之和占了税收的 48.6%。但在明清时期,商业税的占比非常少,仅有盐课、茶税等,远低于农业税。
原因很简单,在当时,只有达官贵人才有资格做生意的,他们怎么可能将税收到自己头上?
对于普通人,拥有迁徙权是1980年以后的事,在此之前你进个城都需要介绍信,怎么可能做生意?你以为你是王石,能搞来火车皮?普通人最多也就在邻近几个村做个货郎,收税也没几个钱。
清朝的大型商业,如山西票号、盐商、广州十三行、京师大商铺等,背后的确站着八旗贵胄、宗室大臣或地方大吏,谁敢问他们收税?
咸丰三年初,太平天国的北伐军逼近,户部为了筹款,曾尝试在京城推行对商铺征税的“铺税”。这一举动瞬间捅了蜂窝,遭到满洲贵族、八旗子弟以及朝臣的弹劾,很快就无疾而终。
最先搞起来厘金的是主政扬州的雷以諴,他负责给江北大营供给钱粮。当时太平军已经占领南京,江南的官僚贵族逃的逃、散的散,雷以諴的阻力就少了很多,钱江此时投到他门下,厘金之策被其付诸实施。
左宗棠看扬州的厘金搞起来了,也推动骆秉章在湖南效仿。
左宗堂给湖南定的税率是2%到3%,在常德试办验证可行性后,就在全省推广
针对过境贩运的行商,左宗棠在各水陆厘卡查验征收,这也是厘金收入的核心来源。针对在城里开店的,因买卖零杂,就酌量按月抽收。
另外,针对盐、茶两类湖南流通量最大、税额最高的商品,他专门设立盐茶局,对其征收商业税。众所周知,在清朝搞盐、茶贸易的都是有通天的关系,尤其是盐商,各个都在京城有关系。承平时期,地方上收税根本收不到他们头上,但眼下清廷将倾,谁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其中,盐在民间的需求尤其大,左宗棠对盐收重税,每大包盐需抽钱 700 文,相当于货值的15%左右。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左宗棠抛弃了原本的官员和胥吏系统,而是和地方绅士合作,让后者主持事务。
左宗棠明确规定地方官府仅有保护厘局安全的责任,不得直接干预局内征收、人事等具体事务;他还同时派驻团练等地主武装驻守各局卡,令其负责追缴偷漏厘税,而不任用传统政府和军队系统的衙役和绿营。
自此之后,湖南每年可得厘金100万两左右,到后期制度完善后年收入接近 200 万两,与捐输、整顿后的地丁漕粮共同构成湘军军饷的三大支柱。按照一个湘军士兵每月4两的收入,这笔钱够养数万人。
五、
左宗棠为湖南巡抚骆秉章担任幕僚长约有6年,在此期间,湖南的财政收入约是之前的5倍。
太平天国起事前,湖南省每年财政收入约在 90–120 万两白银的量级,且常年征不足额。
经过左宗棠推动的改革,湖南仅厘金一项就增加约200万两。而地丁和漕粮也由原来的120万两增长到216.5万余两(论湘军饷源与湖南地方财政之关系)。另外,在茶、盐方面,湖南的盐厘税收入在调整后达80万至120万两(王天奖《左宗棠在湘幕》)。
根据湖南巡抚刘琨统计:“若以道光三十年(1850年)算起,截至同治三年六月底(1864 年,天京陷落之年)湘军裁撤为止,总共实支银3200万两。
有了这笔钱,左宗棠辅佐骆秉章定下了“外援五省、内清四境”的方针。期间,湖南派出湘军援湖北、援广东、援广西、援贵州、援江西,兵马以十万计,阵亡的将领、营官弁目数以千计,阵亡的勇丁长夫更是以万计。
湖南在本土还备足兵马,期间不仅镇压了天地会起事,还在邵阳大败石达开的30万大军。
清军与太平天国的战场,主战场都是围绕着长江流域,因此,得长江者得天下。左宗棠对于这点看的很清楚,他在湖南还主导建火药局、船厂和炮厂,湘军的“军器多由湖南办运”。
其中,他根据战场需要大量造“劈山炮”,即一种熟铁铸造的轻型野战炮。该炮炮身轻便、射程可达四五华里,适配湘军水战、野战与攻城需求,年产量约百尊。
他还主持在衡阳、湘潭、长沙三处设立战船修造点,赶制大批内河木质师船,每艘配备火炮 2 尊,供给湘军水师作战。
左宗棠在未成名时经常拿诸葛亮自比,自号“今亮”,连家里的假山和池塘都命名为卧龙岗和武侯池,他也因此被时人嗤笑,“人目其狂也”。
如今,没人再把他当成笑话,人们认为诸葛亮当年治蜀也不过如此。甚至,潘祖荫还说出那句著名的 “国家不可一日无湖南,湖南不可一日无左宗棠”
而在经历了八年幕僚生涯后,接下来左宗棠又将走上战场。
尾声:
经过左宗棠的改革,湖南各地地主们纷纷掌握了权力。
在军事上,他们能自建团练;
在司法上,他们能自审犯人;
在财务上,他们能从农民手里收税。
甚至在湘军占据的地盘,曾国藩、胡林翼等人有了任命士绅为官的权力,只不过会在事后禀报朝廷走一个流程而已。
这一过程,被西方学者孔飞力称之为中国在晚清至民国时期的“地方军事化”-----因中央政权衰弱、社会动荡(如太平天国运动、军阀混战),地方士绅、地主或革命政党在基层自发组建武装(如团练、民团、赤卫队、独立团等),承担治安、征税、防御甚至作战职能的现象。
此后这一状态持续了近100年,直到1949年才结束。
在此期间的湖南省,或许对地主们是福地,对普通百姓则不然。
根据毛老师的《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1927年的湖南是这样一个情景:
旧式的都团(即区乡)政权机关,尤其是都之一级,即接近县之一级,几乎完全是土豪劣绅占领。“都”管辖的人口有一万至五六万之多,有独立的武装如团防局,有独立的财政征收权如亩捐等,有独立的司法权如随意对农民施行逮捕、监禁、审问、处罚。
这样的机关里的劣绅,简直是乡里王。农民对政府如总统、督军、县长等还比较不留心,这班乡里王才真正是他们的“长上”,他们鼻子里哼一声,农民晓得这是要十分注意的。
.....
湖南地主阶级的武装,中路较少,西南两路较多。平均每县以六百枝步枪计,七十五县共有步枪四万五千枝,事实上或者还要多。
这一切,肇始于左宗棠。正是他开启的“地方军事化”,中国演化为民国时遍地都是“土皇帝”的局面。
又附:
再谈谈湘军和淮军为何在甲午战争中的陆战战场打不过日军。
《左传》曾说“君以此兴,必以此亡”。湘军、淮军都是以打内战起家,此后其核心假想敌都是国内反叛势力(太平天国、捻军、回民起义等),而非列强。
所以,李鸿章采购武器的思路是为了对付下一个太平天国,其在武器采购的预算分配上,呈现严重的“重海防堡垒、重要塞重炮,轻野战行营炮”的倾斜。
李鸿章对要塞重炮非常偏执, 淮军将绝大部分军费砸在了旅顺、大连湾、威海卫以及天津大沽口等沿海要塞的固定炮台建设上,购买了大量的超大口径克虏伯要塞炮。另外,清军不少部队在单兵枪械上还是优于日军的。
采购大量无法移动的重炮,反映的是一种“坚壁清野、坐守坚城”的内战防守思维。如果李鸿章遇到的是流民武装,打不下要塞就只能作鸟兽散,或流动到其他地方,淮军就赢了。
可惜他的对手是日军,在甲午陆战(如平壤战役、鸭绿江防线、威海卫陆路)中,日军普遍配备了极具机动性的野炮和山炮单位,能够随步兵快速推进并提供火力支援。
面对近代化野战兵团的迂回包抄时,李鸿章的固定炮台不仅无法发挥作用,反而屡屡被日军从陆路绕后占领,将炮口倒转轰击清军。
于是就有了本文开头的牛庄之战和成欢之战。
另外,在国内剿匪时,湘淮军各营勇营各自筹款、私自采购,只要能发到士兵手里杀敌即可,完全不考虑弹药通用与后勤补给,这也导致了日后清军中的武器是“万国造”,标准化程度和配套体系差的一塌糊涂。
总之,湘、淮军,仍旧是治安军而已。
他们本质上是为内战和地方治安而生的军事组织,直至灭亡也没有真正转化成现代国家军队。
所以,甲午之战的失败就也就不奇怪了。
全文完--------------------
部分参考资料如下:
《论厘金在清朝湖南财政收入中的地位》刘龙华
《论湘军饷源与湖南地方财政之关系》熊英
《湘军志》王闿运
《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
《左宗棠传》左静伊
《左宗棠全传》秦翰才
《孤勇-左宗棠新传》刘江华
《左宗棠:帝国最后的“鹰派”》徐时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