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集调研,什么信号
经济大省“半年考”,安徽与湖南的位次更迭,成为最大看点。上半年,安徽GDP增速达5.6%,总量超越湖南,跻身全国前十;同期湖南增速仅2.7%,排名承压下移。
攻守易势的关键,是两大省份产业动能的“K型分化”。
安徽以科技创新拉动高新制造,工业和外贸相互支撑、两翼齐飞;湖南则受传统产业调整拖累,新兴产业贡献有限,“新不足以补旧”加剧转型阵痛。
面对增速放缓与位次滑落的双重压力,湖南显然坐不住了。就在前几天,湖南省委、省政府主要领导围绕产业升级展开密集调研——
一路连续三天调研长沙三家工程机械龙头企业,强调加快传统产业转型升级,充分发挥产业集群优势;另一路则调研了具身智能、量子科技等未来产业, 谋划因地制宜培育壮大未来产业集群。
两场调研指向高度一致,均意在借科技创新提振工业、破解转型困局。问题在于,当安徽、湖北等相邻省份已在科技创新上疾驰在前,湖南又该从何处寻找突破口?
01
分化
拉长时间周期看,“皖湘换位”有迹可循。
2016年,湖南GDP首破3万亿元,位居全国第8,紧追湖北。
但工业“偏科”的隐忧已经埋下。2017年湖南被福建、上海超越,滑至全国第10位,此后多年始终徘徊在这一位置。
回顾2017年经济发展时,湖南官方层面曾表示,“工业发展的短板犹存”,新兴产业和传统产业之间“小不足以补大、新不足以补旧、增不足以补减”的矛盾突出。
与此同时,安徽以创新驱动工业营收增长,成为新兴的工业大省、制造业大省,经济位次从2016年全国第13位一路攀升至2025年第11位。安徽与湖南的经济差距也逐年收窄,从2016年4423.8亿元缩小至2025年2319.2亿元。
今年上半年,安徽以367亿元的优势一举反超湖南,跻身GDP十强省份。
核心胜负手,正是工业——上半年安徽工业增加值增速高达12.4%,保持高速增长态势;同期湖南规上工业增加值增速仅2.6%,两者之间拉开不小的距离。
新旧动能的差距更为突出。从细分数据看,湖南工业增长主要靠传统产业拉动,高技术制造业、装备制造业增加值仅分别增长4.0%、2.8%;反观安徽,两大指标增速分别达44.6%、22.7%,高新制造成为绝对引擎。
放眼中部地区,中国城市经济学会副会长、长江高端智库联盟秘书长秦尊文向城市进化论表示,几个省份的走势分化与产业结构有关。
安徽工业历史包袱轻,早年押中新能源汽车、集成电路等赛道,加上“合肥模式”耐心资本赋能,产业集群成效显著。
湖北曾受燃油车转型掣肘,但光电子信息等新兴产业赛道及时接棒,补上了增长新动能。
反观湖南,工程机械等传统优势产业正处于行业周期低谷,新兴产业又存在集中度不高的问题,新旧交替不畅,导致经济增长两头乏力。
秦尊文认为,当下湖南要重视创新驱动,但不能走“先破后立”的路子。工程机械仍是湖南工业的“吃饭家伙”,必须巩固、稳定并推动其升级。同时,高新技术产业要尽快上规模,实现传统产业和新兴产业的均衡发展。
这与湖南高层近期部署高度契合:8月4日至6日,湖南省委主要领导带队,连续三天密集调研了长沙的三家工程机械龙头企业;几乎同一时间,湖南省政府主要领导重点调研了长沙的具身智能、量子科技等未来产业。
随后的8月7日,湖南省委常委会会议明确提出,毫不动摇抓产业、抓项目、抓企业。
对湖南而言,已经到了传统产业升级、新兴产业培育“双轨同时爬坡”的关键阶段。
02
再造
作为湖南最具竞争力的产业名片,工程机械仍是其工业稳增长的“定盘星”。
湖南工程机械产业规模已连续15年位居全国第一,培育出以三一重工为首的5家“全球工程机械企业50强”企业。但2021年以来,传统基建红利消退,行业进入存量竞争,单纯拼规模的老路难以为继,湖南亟需为产业绘出第二曲线。
在秦尊文看来,当AI浪潮席卷全球、具身智能加速发展,湖南工程机械应和人工智能紧密结合。具体而言,应推动三大龙头企业的智能化能力向产业链上下游扩散。同时拓宽产品边界,从传统机械装备向智能机器人、矿山设备、储能装备等新领域延伸。
这一导向,也在此次调研中传递出来。
在对三一集团、中联重科、山河智能三大工程机械龙头的走访中,一个被屡屡提及的关键词,正是“人工智能”。
长沙三一重卡车间里,工业机器人与无人搬运车协同作业,平均每5分钟下线一辆车。今年6月,883台三一电动重卡从这里出海,创下中国新能源重卡单次出口规模之最。
湖南方面强调,要加快推动工程机械产业转型升级,抢抓人工智能发展机遇,以科技创新促进传统产业焕发新生机。
“工程机械之都”长沙率先加码。8月10日,长沙市政府常务会议强调,把物理AI作为核心赛道,聚焦具身智能等领域,加快打造“人工智能+制造”融合发展标杆城市。
但行业低谷期的转型,难以靠单一企业单打独斗。湖南的策略是鼓励企业形成集群合力,加强工程机械产业链协同合作,充分发挥产业集群优势,推动企业抱团发展。
秦尊文表示,过去工程机械企业存在一定恶性竞争现象,通过联合研发、共享共性技术、组建实体等方式“抱团”,可以减少重复投入,形成合力。
除企业层面的转型突破,湖南也迎来跨区域协同创新的契机。日前,高端工程机械国家制造业创新中心获批,由长沙和徐州共建。
“从武汉光电子产业的发展历程看,离不开中国信息通信科技集团的落子,以及后续全国产业资源的汇聚,这些都是国家战略布局的投射。”秦尊文表示,国家级助力对地方产业发展至关重要,长沙应抓住机遇,与徐州联合开展技术攻关,尽可能取得重大突破。
03
策源
中部省份的经济落差,表面是短期工业增速的数字差距,本质是新质生产力培育节奏的“代差”。
安徽、湖北快速发展,很大程度上是因新而生。今年上半年,安徽以电子信息、汽车为首的新兴产业,对规上工业增长贡献超过七成;湖北高技术制造业增加值增长36.8%,占规上工业比重从去年的17.4%提升至24.8%。
“我们的传统优势行业深度调整,别人精心养护的‘鱼’已然长大。”如《湖南日报》所言,当安徽的集成电路、湖北的光电子信息成为国家战略力量,湖南新的增长动力却尚未充分形成。
应该说,湖南创新资源并不差——3所985高校、数量位居中部第一。2024年,湖南省研发经费投入强度提升至2.57%,居全国第9,在中部仅次于安徽。
厚实的科教家底,却没能充分转化为产业竞争力,“科研强、产业弱”的错配,成为湖南转型路上最突出的矛盾。
今年7月28日至31日,湖南省政协开启赴湖北的科创调研。湖南省远景经济发展研究院院长北冰随团调研后坦言,对比来看,湖南虽科教资源丰富,但从实验室到生产线的“中间环节”存在结构性短板,大量成果“墙内开花墙外香”。
当地媒体报道可以作为印证:湖南是有色金属之乡,但大量铜锭、铝锭运出去,精深加工的高附加值环节却留在外省。差距不在矿上,在链上。
作为全省科创核心承载地,长沙的表现更具代表性。在新兴领域,长沙始终没有孕育出如合肥长鑫存储、武汉长江存储般的行业巨头。以至于市场叩问:“别人有‘六小龙’,长沙是不是只有‘六小龙虾’?”
湖南并非没有意识到问题。按照最新部署,湖南要因地制宜培育壮大未来产业集群,重点瞄准“人工智能、量子科技、生命工程、前沿材料”等四个方向。
实际上,这些赛道早在湖南“十五五”规划纲要中便已确定:人工智能要“自主可控”,生命工程要“产业化”,量子科技要“工程化”,前沿材料要“市场化”。
就在8月7日,在湖南湘江新区,中国科学院自动化所孵化的中科慧思具身智能(湖南)有限公司发布三款灵巧手产品,被视为湖南竞速具身智能赛道的重要落子。
秦尊文认为,湖南在研发创新上,与产业发展类似,也存在侧重传统产业领域的路径依赖。以长沙为例,应借鉴合肥、武汉“死磕几个产业”的决心,提升产业新赛道布局的显示度。
此外,参考安徽、湖北多地协同发力的区域科创格局,湖南还应将长沙的科创资源进一步转化为对全省制造业的赋能效应,强化对岳阳、株洲、湘潭等制造业重镇的辐射带动,形成全域科创协同的增长合力。
记者|刘旭强
编辑|张锦河 杜恒峰
校对|程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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