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们踏入今天的楚雄市,鹿城这一称呼几乎无处不在,道路、学校、公园、本土文艺创作当中,金鹿已经成为这座城市最鲜明的文化符号。绝大多数普通认知里,鹿城的来源脱不开广为流传的《金鹿跑城》民间故事,先民修建城池之时,金鹿绕城奔跑一圈,人们顺着足迹修筑城墙,城池落成之后风调雨顺,以此得名鹿城。这个故事情节完整,寓意美好,充满浪漫的本土想象,经过代代口耳相传,又经过现代文旅内容的加工传播,已经深度嵌入地方大众认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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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我看来,我们不能把民间口头叙事直接等同于古代信史,当我们把地方志、地方建制史料和民间神话放在一起对照阅读,就会看见两种完全不同的历史路径,一条是有文献可考的建制沿革,另一条是民众精神寄托演化出来的文学叙事,二者并不冲突,但必须做清晰的边界划分,这也是研究云南边疆地名文化很重要的一种思维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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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南大量古城都存在类似现象,同一个城市的别称,同时存在史料记载与民间传说两套解释体系。很多地方在后世传播过程中,优美的神话故事传播力度远远超过枯燥的方志记录,大众先接触传说,再回头看待史料,甚至会用神话情节去解读真实历史,这种错位,在楚雄鹿城的文化解读上体现得十分典型。想要理清鹿城的由来,我们需要把时间线向前推移,回到楚雄最早建城的时代,从峨碌赕开始梳理整个地名演变脉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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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楚雄市官方史料记载,晋咸康三年,爨酋威楚修筑峨碌赕,这是楚雄有明确记录的建城开端,峨碌赕也就是后世所说峨碌城。峨碌本身属于彝语音译地名,《云南省志·地名志》将其释义为石头山岗下的城池,这也对应楚雄本地的地理环境,城市坐落在群山包裹的坝子当中,背靠西山,山石林立,坝子铺展于山岗之下,彝语地名精准概括这片土地的地貌特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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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里要厘清一个容易混淆的概念,威楚最开始是爨氏部落首领的名号,城池以首领名号得名威楚城,峨碌赕是城池的本土彝语称呼,两套名称并行存在,并不是后世才凭空创造出来。爨氏割据南中数百年,峨碌城作为地方部落聚居中心持续发展,历经南北朝、隋、唐,南诏崛起之后,这里纳入南诏的统治版图,设置相关驿馆、城邑,一直到大理国时期,白鹿部登上历史舞台,成为解读鹿城二字的关键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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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国统治云南的数百年间,今天楚雄市域的核心区域,正是白鹿部的聚居驻地,白鹿部是乌蛮三十七部当中的一支,属于彝族先民建立的地方部落势力,早期隶属于银生节度,后期大理国废节度,设立威楚府进行管辖,白鹿部便归威楚府统辖,这是正史当中“鹿”字线索的源头。这里需要特别说明,白鹿部是部落的名号,史料当中并没有直接写“因为白鹿部,所以城市叫鹿城”,这是后世地名研究学者推导出来的逻辑链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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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万历《云南通志》留下“产鹿得名”的简短记录,这是古代汉文方志当中,最早把鹿和这片土地联系在一起的文字记录,这条记录同样十分简略,没有交代完整因果,只留下一个线索,说明古代这片山林之中鹿类动物繁多,是地方物产的一种写照。

史学界内部对于鹿城名称来源,至今存在不同的学术观点,并没有形成唯一的定论。第一种主流观点,鹿城一名,源自大理国白鹿部,部落名号逐步演化为城市别称,这也是地方志编纂采用较多的说法。第二种观点则提出音转假说,峨碌作为彝语音译地名,经过汉语长时间口头传播,语音发生流变,峨碌读音逐渐向鹿转化,由此衍生出鹿城这一称呼。两种说法都有自身的逻辑支撑,但是都缺少直接的古代碑刻或者原始文献一锤定音,所以属于学界并存的两种推测,不能将任意一种当作绝对唯一的史实结论。

我个人更倾向于,两种因素是互相交织共同发生作用的,白鹿部的部落名号为“鹿”这个意象埋下历史根基,峨碌的语音流变又在语言层面提供转化的土壤,再叠加本地山林多鹿的自然环境,多重条件汇合,慢慢催生鹿城这个别称。但必须认清,现存唐宋、大理国时期原始史料,找不到“鹿城”作为正式城名的直接记录,鹿城更多是后世慢慢形成的雅称,并不是大理国时代官方建制名称,当时官方建制名称依旧以威楚、峨碌赕为主。

接下来我们再反观民间神话《金鹿跑城》,首先要明确一个核心事实,这部故事不见于明清以前的方志古籍,现存能够看到的文本,基本都是后世口头流传整理而来,没有古代信史作为支撑,不属于正史叙事范畴。故事的成型年代,目前没有办法精准考证,大概率是元明之后,地方社会不断发展,本土口传文学不断加工,一步步丰富完整。

故事也流传着多个版本,基础版本讲述先民选址建城,金鹿绕城奔跑,人们顺着足迹修筑城墙,城池建成之后风调雨顺。衍生版本增加瘟疫肆虐,金鹿口衔仙草拯救百姓的情节,进一步强化金鹿护佑一方的神性形象,同时民间也会借用汉字谐音,把鹿解读为禄,赋予福禄双全的吉祥寓意,把自然崇拜、祈福愿望全部寄托在金鹿形象之上。

在我看来,虽然金鹿跑城不是真实发生过的历史事件,但绝不代表这个神话没有研究价值。民间传说从来都不是凭空的胡编乱造,它是地方民众历史记忆的另一种载体。大理国白鹿部真实存在,这片土地自古和鹿这个意象深度绑定,先民在山林当中生存,鹿既是狩猎获取的资源,也逐渐演化为祥瑞符号。当后世的人们回望遥远的部落时代,古代文字记录残缺,普通百姓读不到晦涩的方志,于是就把白鹿部的历史记忆,剥离掉部落政治的外壳,转化为充满神性的金鹿故事。

神话把部落历史,转化为神兽护佑城池的叙事,把古人筑城选址的生存实践,浪漫化为神鹿指引,这是边疆少数民族地区非常典型的记忆转化模式。神话不会记录朝代、官职、部落管辖,但是会记录这片土地的集体情感,民众希望城池平安,期盼风调雨顺,远离疫病灾荒,这些朴素的愿望完整保留在故事当中。

这里就出现一个很现实的文化矛盾,今天文旅传播当中,民间故事传播广度远远超过严谨的史学考证。很多通俗介绍材料直接把金鹿跑城当作史实来讲述,直接说古时候人们跟着金鹿脚印修建楚雄城,省略掉神话与正史的区分。我认为我们不需要否定、抛弃金鹿神话,它是楚雄非物质文化层面非常珍贵的财富,但我们应当建立分层认知,把神话交给民俗,把地名溯源交给史料,二者各司其职,而不是互相替代。神话负责审美、情感、大众传播,史料负责还原真实的建制与族群历史,不能用传说去改写历史,也不能用史料去否定民间文学本身的文化意义。

我们把视角继续向后延伸,看完整座城市的名称更迭,更能体会地名背后多民族交融的厚重底色。晋代峨碌赕、威楚城,延续至南诏大理,元代设立威楚路,一直到明代洪武十五年,明军平定云南,将威楚改名为楚雄,楚雄这个汉语地名正式登上历史舞台并且沿用至今。关于楚雄二字的释义,学界同样存在两种解读,一种说法取自庄蹻入滇,楚地声威播于远方,另一种观点认为,是明代改土设流之时,对原有威楚地名进行雅化改造,加入雄字凸显边疆重镇的地位。

两种解读也并存于研究当中,没有绝对唯一答案。而就在威楚改名为楚雄之后,鹿城这个别称依旧在民间流传,没有随着官方地名更改而消失。官方行政名称可以随着王朝更迭、改土归流发生变动,但是扎根族群记忆、口口相传的城市别称,会长久活在民间社会。峨碌、威楚、鹿城、楚雄,四个名字,分别对应彝语原生地名、部落首领名号、民间演化雅称、中原王朝改造后的汉语地名,每一个名字,都是不同时代民族交往交融留下的印记。

云南很多城市都有类似的文化现象,本土少数民族的语言、部落记忆,经过历代汉语书写、民间口传,发生变形、重构,一部分保存在地方志简短的文字当中,另一部分沉淀为神话传说。很多普通读者接触地方历史,最先接触的就是故事,很容易把传说当成历史真相。在我看来,研究边疆地方史,最重要的素养之一,就是学会区分三种材料,官方正史与地方志记录、后世学者的考证推论、民间口头传说。正史提供可靠的时间、建制、族群线索,学者推论是基于现有材料的合理推演,会存在争议,而民间传说反映民众的精神世界,却不能直接当作史实使用。三者都具备价值,但边界不能模糊。

回到鹿城的问题,白鹿部是真实存在过的彝族部落,峨碌是真实的古彝语城邑名称,明代方志记录本地多鹿,这些是史料可以坐实的部分。至于金鹿绕城奔跑,指引人修筑城墙,属于后世文学化的想象。我并不觉得这是传说对历史的歪曲,恰恰相反,这是历史记忆的民间转化。

古代普通百姓,没有机会阅读卷帙浩繁的方志,遥远的白鹿部部落往事,对于后世普通人来说过于抽象,人们需要一个具象的、有温度的形象来承载城市起源记忆,金鹿就承担了这个角色。金鹿的形象,把古代部落生存历史,转化为所有人都能听懂的城市起源故事,一代一代传递下来,塑造本地人的城市认同。

放到当代,这种双重文化资源完全可以共生共存。在民俗传播、文旅宣传当中,金鹿神话可以尽情展现它的浪漫色彩,作为城市文化符号,滋养大众的文化情感。但是在地方史研究、地方志科普、历史教育当中,就应当把史料考证讲清楚,说明鹿城别称的几种学术假说,同时点明金鹿跑城属于民间传说,厘清史实和演绎的界限。

这样既不会抹杀本土民间文学的魅力,也不会让大众被故事遮蔽真实的族群历史。很多地方文化传播容易走向两个极端,要么全盘采信传说,把神话当作信史大肆渲染;要么全盘否定传说,认为民间故事毫无价值。而我认为更加理性的路径,是看见二者各自的价值,理解神话如何从真实的族群历史土壤当中生长出来,看见神话背后埋藏的真实历史碎片。

我们进一步去思考,地名从来不是简单的文字符号,地名是活着的历史档案。峨碌记录古代彝族先民对家乡地貌的描述,白鹿部记录大理国时期乌蛮部落的分布格局,威楚折射爨氏割据时代的地方势力,楚雄见证明代中原王朝对云南的治理,鹿城则同时包含部落历史、语言流变,还有民众千百年的精神寄托。

一座滇中城池,几组名字,串联起从魏晋爨氏,南诏大理,元明改土归流直到现代的漫长历史。鹿城二字,一半来自史书残卷里的部落往事,一半来自山野民间口耳相传的金鹿幻梦。

今天行走在楚雄,峨碌公园依旧保留峨碌这个古老彝语地名,金鹿雕塑矗立城市公园,鹿城作为别称依旧被广泛使用。古老的彝语地名,消失的白鹿部落,后世诞生的金鹿神话,全部汇聚在这片坝子之上。很多人会好奇,既然金鹿筑城不是史实,我们还要不要继续讲述这个故事,我的答案是肯定的,但是讲述的方式需要更加审慎。

讲述金鹿故事的时候,同时告诉听众故事的属性,告诉大家正史当中鹿城称呼来自白鹿部的线索,把历史底色还给大众。我们既要守护浪漫的地方神话,也不能放弃对真实历史的追问。

在整个西南边疆历史研究当中,楚雄鹿城的案例拥有很强的代表性。大量少数民族聚居区域,文字史料留存有限,大量历史记忆保存在口头传统之中。口头传说会对原始历史进行重构、简化、艺术加工,剥离掉复杂的政治、族群冲突,转化为祥瑞、创世、护佑家园的叙事。

如果我们不加分辨,直接拿传说当作史料,就会误读真实的古代社会;可如果我们粗暴地把传说斥为虚假,又会丢掉解读古代民众精神世界最重要的窗口。

大理国时期的白鹿部先民,在峨碌城的山岗坝子间耕牧生存,他们不会想到,千百年之后,自己部落的名号,会演化出金鹿绕城的美丽传说。真实的白鹿部,没有神鹿指引,先民依靠观察山川水文,反复勘测,一代代经营,才营建出峨碌城,在群山之间建立家园。

真实的筑城历史,没有神话那般奇幻,却更加厚重动人,无数先民克服山地生存的重重困难,开拓这片坝子,不同族群在此交流融合,才有后世威楚、楚雄的繁华。神话美化了建城的过程,把集体的生存奋斗,投射到一头金鹿身上,这恰恰折射出普通民众对安定生活永恒的向往。

总而言之,鹿城这一别称,源头扎根于大理国白鹿部的真实历史,又受峨碌彝语音译流变、本地多鹿的自然环境多重因素共同影响,数百年间,在民间社会逐步演化成型。广为流传的金鹿跑城故事,属于后世口传文学,不能当作信史,但它是楚雄民俗文化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在我看来,对待这类地方文化,最好的姿态就是把史料考证与民间传说分开看待,既尊重方志留存下来的族群历史线索,也尊重老百姓代代相传的集体想象,二者互不否定,互为补充,我们才能够完整读懂这座滇中古城的名字背后,跨越千年的完整文化图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