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西南的滇中高原,群山连绵的楚雄,自古便是多民族繁衍生息的土地。在近代中国山河破碎、国运飘摇的时代浪潮之下,这片远离全国革命中心的边疆区域,并没有游离于时代洪流之外。从1927年本地最早中共地方党组织破土而生,到1949年末全境迎来解放,二十二年光阴里,马克思主义的火种在这里传播、燃烧,经历过白色恐怖的残酷打压,见证过红军长征的伟大远征,也熬过地下武装斗争的艰难岁月,无数各族儿女用热血与生命,推动这片土地一步步走向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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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看来,楚雄的革命历史,是中国边疆少数民族地区革命实践极具代表性的样本,它既呼应着全国革命的大走向,又因为地域、民族、社会环境的特殊性,走出一条属于滇北彝州自己的斗争道路。读懂这段历史,不只是记住若干重大事件的时间节点,更要看见,在交通闭塞、民族结构复杂、旧势力盘根错节的西南山区,信仰如何穿越重重阻隔,扎根在普通百姓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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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代以前,楚雄长期受封建土司制度、地方豪强与旧官僚体系多重统治,广大汉、彝、苗、傈僳各族底层民众承受沉重赋税、地租压迫。五四运动爆发之后,新思想、新文化跨越千山万水传入云南,一批走出家乡求学的楚雄青年,最先接触到马克思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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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时中国共产党刚刚成立,内地革命浪潮风起云涌,身处边陲的楚雄,暂时还没有建立本地党组织,但是在外求学的本土进步青年,已经成为思想传播的纽带。赵祚传、张经辰等一批青年,在昆明、上海等地求学期间接受革命思想,先后加入中国共产党,他们不断通过书信、回乡探亲的机会,把进步刊物、革命主张带回故土,向家乡的师生、乡邻宣讲反帝反封建的道理,为后来党组织落地楚雄埋下思想伏笔。

1927年,国内政局发生剧烈动荡,四一二反革命政变爆发,国民党反动派大肆搜捕屠杀共产党员,大革命遭遇严重挫折。就在全国革命形势急转直下的这一年,受中共云南特别委员会派遣,党员奔赴武定开展工作,发展进步分子,建立起楚雄境内最早的中共地方党组织,中共武定特别支部,标志着中国共产党的组织力量正式落地彝州大地。

我认为,这个特别支部的诞生,有着特殊的时代意义。它诞生于革命低潮的背景之下,不是处在革命胜利的顺境,而是诞生于白色恐怖开始蔓延的时刻,从建立之初就要面对严酷的生存环境。支部以学校师生为主要工作对象,在武定、禄劝一带培养革命骨干,传播革命理论,尝试唤醒工农群众,想要在滇北打开革命工作的局面。

但是当时云南的反动势力已经加紧对共产党人的镇压,边疆地区旧官僚、地方土豪势力互相勾结,革命生存空间十分有限。仅仅一年多之后,中共武定特别支部便遭到破坏,党员大量牺牲,组织档案材料损毁散失,公开的组织活动被迫中断。

组织虽然遭到摧毁,但革命的火种没有就此熄灭。赵祚传、张经辰这些楚雄籍的共产党员,当时承担着云南全省党组织的重要工作。赵祚传曾经主持云南特委工作,奔走滇南滇西多地发展党员,撰写通俗读物向农民宣讲革命道理,试图贴合云南边疆农村的实际情况开展群众工作。1928年他回乡筹措党组织活动经费的时候不幸被捕,面对敌人的威逼利诱始终没有屈服,1929年英勇就义,年仅二十六岁。

张经辰同样投身云南党组织建设,在残酷的镇压之下坚守地下工作,最终也为革命献出生命。在我看来,这一批早期革命者的悲剧命运,恰恰折射出上世纪二十年代西南边疆革命的现实困境。在缺少稳固根据地、群众基础尚在培育、反动力量占据绝对优势的条件下,早期党组织的斗争充满牺牲,很多努力直接遭到挫败。

但他们的付出并非徒劳,他们播撒的思想种子,留在了各族群众的记忆之中,为后续长征时期红军到来之后,群众能够理解接纳革命主张,埋下重要的心理基础。组织可以被破坏,可思想带来的觉醒,很难被屠杀彻底抹除。

大革命失败之后的数年时间,楚雄本地没有稳定存续的公开党组织,革命活动转入沉寂,但是时代的变局很快再度降临。1934年之后,红军被迫开启伟大的长征,两支红军主力部队先后途经楚雄大地,把全国革命的浪潮直接带到这片群山之间。

1935年5月,完成遵义会议之后的中央红军,为摆脱国民党数十万大军的围追堵截,挥师进入云南,红一方面军途经元谋,向着金沙江渡口挺进,完成巧渡金沙江的历史性壮举。这次战略行动,是长征当中具有决定性意义的胜利,中央红军借此彻底跳出敌人的包围圈,实现北上的战略目标。元谋属于楚雄辖区,这片土地因此成为伟大历史转折的亲历之地。

这一次过境,红军在楚雄境内行军时间并不算长,核心任务是快速向金沙江渡口机动,摆脱追兵,主要精力放在军事战略转移上,但是红军严明的纪律,对待各族百姓的态度,依然给沿途群众留下深刻印象。

时隔一年,1936年4月,红二、六军团再度进入楚雄地区,这一次行军持续十八天,辗转武定、禄丰、南华等八个县域,行程达到一千三百多公里,是红军在楚雄境内规模更大、影响更为深远的一段征程。此时红二、六军团的战略目标是北上抢渡金沙江,与红四方面军会合,奔赴抗日前线。进入楚雄之后,红军面对的是滇军、地方民团、土豪武装的多重阻挠。

行军途中,红军攻克多座县城,打开监狱解救被关押的贫苦百姓,打开官府与地主的粮仓分粮给穷苦民众,同时不停向各族群众宣讲停止内战、北上抗日的政治主张。不同于单纯的军事行军,这支部队走到哪里,就把革命宣传做到哪里。

红军尊重当地少数民族的风俗,不扰民、不劫掠,和旧军队、地方民团形成强烈反差,打破了国民党当局长期散播的歪曲谣言。在红军的感召之下,数百名汉、彝等各族青年,放下锄头告别家乡,毅然参加红军,跟随队伍踏上北上抗日的漫漫征途。

我始终认为,红军长征过楚雄,带给这片土地的,不只是军事过境的历史记忆,更是一次深刻的社会启蒙。在此之前,底层百姓大多只知道官府、土司、地主的压迫,很少接触到人人平等、反抗剥削、团结抗日的进步理念。红军用实际行动,而不是单纯口头说教,让普通老百姓看见一支不一样的队伍是什么样子。

很多当地百姓并不完全懂得复杂的革命理论,但是他们看得见红军不抢百姓财物,看见红军帮助穷苦人,听见红军号召反抗压迫、抵御外侮。哪怕红军离开之后,国民党卷土重来,重新恢复旧秩序,但是红军留下的标语、故事,各族百姓口口相传的记忆,长久留存于彝山的村寨之间。多年之后解放战争时期,地下党开展工作的时候,不少当地群众还记得当年红军的事迹,愿意相信共产党的主张,这份精神遗产,是长征留给楚雄非常珍贵的财富。

当然我们也需要客观看待历史,红军过境终究属于流动式行军,任务是战略转移,不可能在此建立稳固根据地,部队离开之后,反动势力很快卷土重来,当地群众还要承受反扑带来的压力,革命并不会因为红军到来就一步完成,后续的斗争依旧漫长艰难。

红军长征离开之后,抗战全面爆发,国家整体陷入抗日战争的洪流,楚雄地处大后方,承担物资转运、后方补给的时代使命。但这一阶段本地党组织力量依旧薄弱,没有大规模武装斗争开展,革命力量进入漫长的积蓄期。一直到解放战争后期,全国革命形势发生根本性转变,国民党统治摇摇欲坠,滇西、滇北地下党组织才重新打开局面。中共滇西工委、滇北工委按照云南省工委的部署,执行隐蔽积蓄力量,逐步发展武装的工作方针,在楚雄周边区域开展地下工作。

大批地下党员深入乡村,接触进步青年,发动群众反抗国民党当局横征暴敛的征兵、征粮、征税,也就是当地所说的反“三征”运动,在群众当中慢慢建立基础,之后组建起游击武装,也就是滇桂黔边纵队第八支队的前身,在楚雄广大山区开展敌后武装斗争。

这里我们要客观厘清一个历史事实,楚雄的解放,不是单一模式完成的。在主流史学研究当中,云南全境的解放,是武装斗争与起义接管两种方式相互结合实现的,不能简单理解为完全不经过斗争的和平接收。放到楚雄的具体历史当中,广大乡村游击区,是地下党领导的边纵武装经过大小战斗,逐步开辟、控制下来;而县城旧政权的瓦解,和1949年12月卢汉云南起义直接相关。

起义之后,部分旧政权官员宣布响应起义,但是地方旧武装、残余反动势力依旧错综复杂,部分县城一度出现旧势力表面宣告解放,却拒绝游击武装入城接管的复杂局面,新旧政权交替过程充满博弈,并不是一夜之间顺顺利利完成更迭。

从1949年12月开始,各个县逐步完成旧政权的瓦解,经过交涉、接管、清剿残余反动力量,到1949年底,楚雄全境实现解放,延续千百年的旧统治体系就此终结,这片多民族的土地,终于迎来属于人民的时代。在我看来,回望楚雄解放的全过程,我们能够清晰看见,胜利并不是凭空到来。

它承接了1927年早期党组织的悲壮探索,承接了长征时期红军播撒下的革命火种,又依靠解放战争时期地下党长年扎根基层,一点一滴发动群众、建设游击武装,几代人的接续奋斗,才换来了最后的胜利。早期的党组织被摧毁,革命者大量牺牲,红军来了又远去,之后漫长岁月里革命力量蛰伏生长,二十多年起起伏伏,有高潮,有低谷,有流血牺牲,也有漫长隐忍的地下坚守,这才是边疆地区革命真实的面貌,并不是一条一往无前的直线。

很多人看待地方革命史,容易陷入一种简单化的叙事,仿佛革命就是一连串胜利事件的简单拼接。但是梳理楚雄从1927到1949的这段历程,我更加深刻感受到,发生在西南边疆的革命,远比内地中心区域更加艰难。地理上群山阻隔,交通闭塞,信息传递缓慢;社会层面,土司、地主、旧官僚盘根错节,多民族社会习俗复杂;反动当局的管控打压持续不断。

早期的革命者,很多时候连生存都十分艰难,建立起来的组织很容易遭到破坏,革命工作常常要在黑暗当中慢慢摸索。可即便环境如此恶劣,依然一代又一代本地人,选择站出来追寻理想。赵祚传、张经辰这样受过新式教育的知识分子,愿意放弃安稳生活慷慨赴死;普通的各族农家子弟,愿意追随红军远离家乡奔赴抗日前线;解放战争时期,无数普通青年深入山林从事地下游击工作,他们当中很多人没有留下完整姓名。这些人的共同选择,构成楚雄革命史真正的底色。

站在今天回望这段远去的岁月,我们不应当仅仅把它当作书本上的时间与事件。我认为,楚雄这段二十二年的革命求索,留给当代最重要的启示,就是信仰的力量如何跨越地域与民族。革命不是只发生在大城市与革命根据地,在遥远的西南群山之中,普通的各族人民同样会向往公平与解放。

早期党组织失败的教训告诉我们,边疆地区革命,脱离群众就难以立足;长征的历史告诉我们,尊重群众、团结各族百姓,革命才能获得源源不断的力量;而解放战争地下斗争的经历,又证明漫长的蛰伏与扎根,同样是走向胜利不可缺少的部分。

历史已经远去,战火硝烟散尽,当年革命者为之奋斗的理想,已经在这片彝州大地落地生根。那些曾经燃烧过星火的山川村寨,那些烈士曾经奔走的土地,如今已经换了人间。但是读懂这段从秘密建党,到红军过境,再到地下武装斗争直至全境解放的完整历程,能够让我们更加明白,今天的安宁生活,是无数身处边疆的普通人,跨越二十余年的苦难与牺牲换来的。

读懂边疆土地上的红色过往,本质上也是读懂我们整个国家革命历史的丰富性与复杂性,看见宏大历史叙事背后,属于一方土地、一方人民真实的抗争、坚守与求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