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半,罗美兰用钥匙捅开家门,门轴发出一声闷响。

她晒黑了,瘦了一圈,眼睛亮堂堂的,这一趟50天的自驾游,把她的气色养得比出门前还要好。

屋里灯亮着。

茶几上平压着一沓纸,最上面一张,是房屋挂牌合同。

罗美兰的心猛地往下一坠,她拿起来,底下还有一份住院通知单。

患者一栏写着两个字:郭石头。

她愣了好几秒,手开始抖。

字条从纸缝里滑出来,两行字,钢笔写的,一笔一划都用力:“你没事就好,我也没事。先去医院。”

手里钥匙“哐当”掉在地上。

罗美兰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低哑的呜咽,随即蹲下去,整个人蜷成一团,放声大哭。

哭声惊醒了隔壁的邻居,也惊醒了这个还没来得及跟她说上一句话的家。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更多图片

01

罗美兰拿回那张报告单时,是下午三点多。

她骑着小电驴从医院出来,太阳很毒,晒得柏油路冒热气。

她把报告单塞在棉袄口袋里,明明是三伏天,手指尖却是冰凉的。

骑到半路,她在路边树荫下停了一会儿,把那张纸抽出来又看了一眼。

肺部阴影待复查,就这几个字,她反反复复看了五遍。

街道上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老太太。

回到家,郭石头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茶几上放着半杯浓茶。

他扭头看了她一眼,说了句“回来了”,又转回去盯着屏幕。

罗美兰进门换了拖鞋,鞋子在玄关摆了两遍,才摆整齐。

她没说医院的事,去厨房倒了杯水,水壶里的水已经凉了,她端着杯子站在灶台边,喝了一口。

那晚她一夜没睡着。

郭石头的呼噜声从枕头边传过来,一下一下的,跟砸夯似的。

罗美兰侧躺着,背对着他,眼睛睁着,盯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路灯灯光。

她想起年轻时候,郭石头答应过她好多地方,云南、桂林、青海湖。

那时候孩子小,工资低,走不开。

后来孩子大了,又要带孙子。

再后来孙子上学了,郭石头腿上长了骨刺,走远路费劲。

“等我空了,你得带我去南方看看。”

这话她说了快三十年,一直没兑现。罗美兰翻了个身,枕头底下压着那张报告单,硌得脖子疼。

第二天清晨五点多,天刚蒙蒙亮。

罗美兰翻身坐起来,披上外套走到客厅,拉开抽屉翻出一张存折,又打开手机里的通讯录,找到唐满仓的号码,盯着看了很久。

唐满仓是老年舞蹈团的舞伴,比她大三岁,去年丧偶。

身子骨硬朗,会开车,以前跑过长途货运。

他在舞团群里发过消息,说想组织一趟自驾游,往南走,时间五十天左右,路上边玩边走。

罗美兰当时看了一眼,没接话茬。那天早晨,她拨通了唐满仓的电话,开口就说:“老唐,你那趟自驾游,给我留个位置。”

唐满仓在电话那头愣了两秒,说:“行啊,我们下周三出发。”

挂了电话,罗美兰从柜子里翻出去年买了一件还没穿过的冲锋衣,又去找那只旧行李箱。

行李箱拉链坏了,她用胶带缠了两圈,塞进衣服,拉链勉强合上了。

郭石头起床的时候,看见客厅里立着一只鼓鼓囊囊的行李箱。

他站在行李箱前看了半天,拧过头问:“你这是干嘛?”

罗美兰正蹲在地上往包里塞东西,头也没抬:“跟团出游,五十天。下周走。”

郭石头脸沉下来:“跟哪个团?”

“舞团组织的,唐满仓带队,往南开。”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郭石头把手中的茶杯重重搁在茶几上,茶水溅出来,他没擦。“唐满仓?就那个……刚死了老婆的?”

罗美兰直起腰,看着他:“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郭石头的嗓门高了起来,“一个男的带着一帮老太太出去五十天,你觉得像话吗?”

罗美兰手里的衣服捏得死紧,指节泛白。她深吸一口气,把说到了嘴边的真相咽了回去。“我就是想出去看看。你不同意,我也要去。”

郭石头转身走进卧室,一通翻箱倒柜,把她的行李箱拎出来,锁进了阳台的储物柜里。

罗美兰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牙齿咬着下嘴唇,什么也没说。

当天下午,她去了趟超市,买了一只新的行李箱,红色的。

她把衣服一件件叠好放进去,又把那张报告单从旧棉袄口袋里掏出来,折成小小的方块,塞进相册夹层。

临出门前,她给儿媳陈玫转了五万块钱,备注写了一行字:“留着给娃念书用,先别告诉你爸。”

陈玫秒回了一个问号。罗美兰没有回。

出发那天早上,郭石头坐在沙发上,别着脸,没看她。

罗美兰把最后一件外套塞进箱子,拉好拉链,直起腰,看了一眼鞋柜上的药盒。

降压药,每天一粒,那是郭石头的。

她张了张嘴,想说“别忘了吃药”,喉咙动了动,终究没说出口。

她拎着箱子出了门。

防盗门在身后“咔哒”一声合上的时候,她听到屋里传来电视机被遥控器拍了一下的闷响。

唐满仓的车停在小区门口,一辆灰色面包车,车身擦得干干净净。他帮她把行李箱塞进后备箱,递给她一瓶水:“上车吧。”

罗美兰系好安全带,车子发动,缓缓驶出小区。

她扭过头,车窗玻璃映出她自己的脸。

她看到小区二楼那扇窗户后面,有一道身影,一动不动地站着。

她眼眶有些发酸,赶紧转过头,不再去看。

02

旅途前三天,罗美兰觉得自己像换了个人。

车队一共六台车,十六个人,大半是舞团的老熟人。

唐满仓开车稳,速度不快,遇上路边风景好的地方,他会刻意慢下来,喊一嗓子:“各位,前面有花海,下来拍照!”

大家呼啦一下涌下车,罗美兰也跟着下去。

阳光打在一大片格桑花上,色彩浓烈得晃眼,她掏出手机拍了几张,又递给同车的大姐帮自己拍了一张。

照片里的她眯着眼,笑出一脸的褶子,却比在家的时候年轻了好几岁。

晚上住宾馆,她洗漱完躺在床上,打开手机,屏幕一亮就是未接来电的通知。

郭石头的号码,十来个,还有几条微信。

点开一看,都是简短的几个字:“到哪了?

“电话也不接,什么意思?”

“你住哪了?”

罗美兰把手机举在眼前,看了好一会儿。

她没有回,把手机关成静音,掀开被子钻进去,闭上眼睛。

脑子里翻来覆去地闪过那张报告单上的字,她使劲晃了晃脑袋,逼自己去想白天看到的花海和山风。

第四天晚上,她打开手机,未接来电的数字变成了120多条,微信消息刷了几页。

最底下一条隔了两小时,就只有一句话:“再生气,也该说一声平安。”

罗美兰坐在床边,拖鞋也没穿,光脚踩在地板上,冰凉的。她盯了那条消息很久。

唐满仓在门外敲了两下:“老罗,明早六点半出发,早点休息。”

“唉,知道了。”她应了一声,又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终于用拇指敲了几个字:“平安。”

发送键一按,她又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

郭石头是在那天夜里十一点看到这条消息的。

他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播的什么他压根没看进去。

手机屏幕亮起来的那一瞬间,他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弹了一下,赶紧拿起老花镜戴上,把那两个字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平安。”他喃喃地重复了一句,喉咙里发出一点干涩的声音。

他放下手机,去阳台站了一会儿。夜风凉飕飕的,吹得他后背发冷。他想起罗美兰出门那天拎着红箱子头也不回的样子,心里堵得厉害。

他给唐满仓拨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那头传来汽车引擎的轰鸣声,应该是在路上。唐满仓的声音带着点儿惊讶:“郭老哥?”

“那个……她到了吧?”郭石头握着手机的手指搓了搓话筒,声音有点低。

“到了到了,都挺好的,今天还在花海拍了照呢。”

“那就行。”

郭石头顿了顿,正要挂电话,又补了一句:“她胃不好,不能吃辣。你……你费点心。”

他说完就挂了,没等那边回话。

唐满仓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显示的通话时长,34秒。他收起手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坐在后排打盹的罗美兰,若有所思。

那天夜里,郭石头在客厅坐到后半夜,才拖着步子回了卧室。空荡荡的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还有一股洗发水的味道,很淡。

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把她的枕头抱起来,搁在自己腿上,一动不动地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色。

第二天一早,罗美兰起来的时候,发现手机上有条未读消息,是郭石头发的,就一个表情,一个大拇指。她看了好一会儿,默默关了屏幕。

出发前,唐满仓站在车前等她,手里拿着一张纸。“老罗,我把大家的口味忌口都统计了一下,你看看有没有漏掉的。”

罗美兰摆了摆手:“我随便,什么都吃。”

唐满仓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把纸折好揣进兜里。

路上停车休息,罗美兰在服务区买了一只茶叶蛋,剥着吃。

唐满仓走过她身边,随意地说了一句:“你今天看着脸色不太好,别硬撑,不舒服就说。”

罗美兰把蛋黄咽下去,笑了一声:“哪有那么娇气。”

她没注意到,唐满仓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才转身走开。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更多图片

03

第十天,车队进入山区。

路变得弯弯曲曲,一边是峭壁,一边是深谷,司机们都放慢了速度。

罗美兰坐在副驾,看着窗外的山景层层叠叠地铺展开来,满眼的绿,绿得让人心里舒坦。

唐满仓开得很稳,偶尔跟她搭一两句话:“这风景不错吧?”

好看着呢。”罗美兰从窗外收回目光,轻轻应了一句。

第十二天晚上,罗美兰开始咳嗽。

起初只是轻咳两声,她喝水压了压没当回事。

到了后半夜,咳嗽越来越密,一声接一声,停不下来。

她怕吵到同事,捂着嘴往卫生间跑,扶着洗手台咳得直不起腰。

嗓子眼儿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吸气都带哨音。

她打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盖住了咳嗽声。

她抬头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眼睛咳得通红,脸色灰白,额头上一层细密的汗。

她从洗漱包里翻出那瓶药,倒了两粒干咽下去,扶着台子喘了好一阵。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咳嗽渐渐平息下来。她拧上水龙头,准备回房间,一推门,走廊灯下站着一个人。

唐满仓站在走廊尽头,穿着睡衣,手里端着一杯热水。

她愣了一下,挤出个笑:“半夜睡不着,出来透透气。”

唐满仓走过来,把水杯递给她:“喝点水。”

罗美兰接过来,没有喝,握在手心。“你也没睡?”

唐满仓看着她,沉默了几秒,才开口:“你的咳嗽,好几天了。”

“老毛病,一到秋天就这样。”

唐满仓没有追问。他点了点头,转身回了房间。罗美兰站在原地,端着那杯水,站了很久。

第二天车队出发时,唐满仓像没事人一样跟大家有说有笑。

中午休息的时候,他坐在驾驶座上,没有下车。

车窗关着,他拿出手机,翻到郭石头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停了好半天,才按下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通了,那头传来郭石头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喂?”

“郭老哥,是我,唐满仓。”

“怎么了?她出什么事了?”

唐满仓沉默了一瞬,声音低下去:“她咳嗽有一阵儿了,昨晚厉害,我在走廊碰见她吃药。我问她什么药,她说是老毛病。我不太放心,跟你说一声。”

电话那头安静了下来。过了好一会儿,郭石头的声音传过来,干涩而低沉:“那个药……是不是白色瓶子的?瓶盖是蓝色的?”

唐满仓想了想:“对,白色瓶子,蓝色盖儿。”

“那是她肺上的药。”郭石头的声音像是被沙纸打磨过,“前年冬天她咳得厉害,我带她去看过,大夫说是气管炎。后来她自己去复查过一次……药一直没停过。”

“严重吗?”

“她说没事。”郭石头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说服自己,“她说没事。”

唐满仓捏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两个男人隔着电话沉默着。

最后还是郭石头先开了口,声音恢复了往常的硬邦邦:“你在外面多照顾她。她嘴硬,有什么事不爱说。

“放心吧。”

挂了电话,唐满仓坐在驾驶座上一动不动。窗外阳光很好,路边有卖橘子的农民,一筐一筐码得整整齐齐。

罗美兰从远处的洗手间走过来,拉开车门坐进副驾,看了他一眼:“发什么呆呢?出发了。”

唐满仓回过神,钥匙插进锁孔,顿了顿,问道:“老罗,你出来这趟,家里人放心吗?”

罗美兰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扯了扯嘴角:“有什么不放心的,我都这么大岁数了。”

车子发动,驶入山路。后视镜里,唐满仓的目光落在罗美兰侧脸上。她望着窗外,目光隔着玻璃看得很远,远到像是要看到什么地方去。

没人再说话。

当天晚上,郭石头坐在没有开灯的客厅里,没有看电视,也没有喝水。

他眼前就搁着一张从抽屉里翻出来的旧病历本,上面是罗美兰前年的就诊记录。

他一开始只是想知道她吃的什么药,翻着翻着,从病历本里滑出来一张比病历本更旧的单子,打印纸已经发黄了,上面写着一行字:建议复查,排除肺部占位性病变。

时间是三年前的冬天。

郭石头捏着那张纸,手指微微发颤,一句话也说不出。

原来她三年前就查出来过,一直瞒着他。

他不确定她知不知道自己有这张单子。

他只知道,这些年,她每三个月去一趟医院,说是拿降压药和关节药,从不让他跟着。

他想起上个月,她站在阳台晾衣服,背对着他,肩膀忽然耸动了两下。他问她怎么了,她说风吹迷了眼。当时他信了。现在想来,她分明是哭过。

郭石头把那张单子叠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在黑暗中坐了一整夜。

04

第二十天的早晨,郭石头做了一件他这辈子都没想过的事。

他给一家房产中介打了电话,说要把住了二十多年的老房子挂出去卖。

中介问他房子位置、面积、楼层,他都一一答了。

挂了电话,他坐在客厅里,环顾着这个家,目光从沙发、茶几、电视柜上一一扫过,最后停在鞋柜上那双她出门前没来得及收进柜里、只来得及用鞋尖摆正的拖鞋上。

他给儿子郭冠宇打了个电话,只说了一句:“你晚上抽空来趟家里,爸有事跟你商量。”

郭冠宇在公司上班,正忙得焦头烂额,接到电话随口应了一声就挂了,也没当回事。

晚上七点多,郭冠宇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袋水果,一进门就看见父亲坐在餐桌旁,桌上摊着一份盖了印章的合同草稿,上面写着“房屋委托挂牌出售协议”几个大字。

郭冠宇手里的水果“咣当”一下掉在地上,苹果滚了一地。

“爸,你要卖房子?为什么?”

郭石头把桌上一张折叠的纸推过去:“你看看这个。”

郭冠宇拿起来,展开一看,是一张三年前的复查建议单。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抬头看着父亲,声音变了调:“我妈……知道吗?”

“她不知道。棉袄口袋里翻出来的,夹在旧处方里。”

郭冠宇把单子放回桌上,坐到椅子上:“你打算怎么办?卖了房,她回来住哪?你们俩住哪?”

“治病。”

郭石头的回答就两个字,声音不高,但很稳。

郭冠宇沉默了好一阵子,忽然想起什么:“妈走之前给我媳妇转了五万块钱,说给娃上学用。她为什么要突然转钱?当时我还觉得奇怪……”

郭石头抬起头,父子俩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有把心里想的那个念头说出来。

屋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郭冠宇把桌上的协议推回去:“爸,房子先不急着卖。我手里还有几万,妈之前转的,可以先拿出来。你别一下就把主意打死了。”

郭石头没有接儿子递过来的话,也没有去接那纸协议,只是低着头,粗糙的拇指在协议边角上反复搓着,似乎那上面沾着什么擦不掉的东西。

“你妈这人,嘴上什么都没说过。这几年她半夜总醒,翻来覆去的,我睡着的时候,有时候觉着床在动,睁眼看,她坐在窗台前,也不开灯,就那么坐着。我问她怎么不睡,她说睡不着。我哪能想到……是这种事。”他说话的声音平稳,语速不快不慢,但尾音微微打着颤。

郭冠宇别过脸去,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把到眼眶边上的东西硬生生憋了回去。

“房子的事先放一放,爸,你别冲动。”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父亲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来,“医院那边我给我舅打个电话,他认识肿瘤科的主任,先安排复查。”

郭石头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那晚郭冠宇走后,郭石头坐在客厅里,做了另一件事。

他把手机通讯录翻到“老唐”这个号码,本来想拨出去,想了想,改成了发短信。

他在短信框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打:“唐师傅,这件事你先别告诉我老伴。她就想出去看看,让她看完了,平平安安回来就行。后面的油钱过路费住宿费,我回头转给你,你替我多照应。”

发完后他把手机放下。

隔了一会儿,手机亮了。唐满仓只回了两个字:“放心。”

郭石头看着那两个字,腮帮子紧了紧,用手背揩了一把眼睛,起身去阳台把晾着的衣服收了。

阳台上晒着两件罗美兰没带走的薄外套,他伸手摸了摸,已经干了,带着秋天傍晚特有的干燥气味。

他站在阳台口上,朝小区门口的方向望了一眼。

马路对面那道栏杆边有一排早桂,花开了,香味被风送过来,淡淡的。他吸了吸鼻子,拎着衣服回屋,把她的外套叠好,放回衣柜最上层。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更多图片

05

旅行的第二十五天,罗美兰发现了那个秘密。

那天下午,车停在服务区休息。

唐满仓下车去便利店买了一箱水,回来的时候把手机落在驾驶座上了。

罗美兰坐在副驾,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下,弹出一条短信预览,就几行字:“老唐哥,钱收到。她不知道就好,谢了。

罗美兰的目光钉在屏幕上,愣了那么几秒。

她没有动那个手机。等唐满仓拉开车门坐进来,她若无其事地看向窗外。

但她心里头有什么东西被搅动了。

这50天在路上,唐满仓对她格外“上心”:订的酒店都在低楼层,说是方便出入;每天吃饭从来不安排辣的;早上出发前总要问她一句,药带了吗;车里的空调永远调成微风,不能正对着人吹。

她原先以为他是队长的职业习惯,对谁都这么细心。现在想想,他对别人没这么上心过。

第二天早晨,罗美兰起得比谁都早,趁唐满仓去洗漱间的时候,翻了他放在床头柜的充电线上的手机。她本来不想看,手指抖着,还是解了锁。

她看到了一条转账记录,来自郭石头的名字,备注写着“后面路费”三个字。

往下滑,还有好几笔,最早的一笔是出发后的第十六天。

她又往上翻,翻到通话记录,有一通17分52秒的通话,打给郭石头,时间是第二十天深夜。

她看到最后一条消息,唐满仓发的:“她挺好的,情绪也稳。你那边身体也注意。”下面是郭石头回的:“我就想让她平安到家。”

罗美兰的手停住了。

她把手机放回原处,走到窗前站了很久。

窗外是一片不认识的南方小镇,灰瓦白墙,远处有山,雾蒙蒙的。

她站在那里,两只手攥着窗沿,攥得指节发白,眼睛烧得厉害,却没有流泪。

她没有哭。

过了一会儿,她转身进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擦干,对着镜子拍了拍脸颊。

唐满仓推门进来的时候,她已经坐在床边系鞋带了,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

今天天气挺好的,前面有个古城,去看看?”唐满仓问。

罗美兰站起来,冲他笑了笑:“行,走吧。”

车子重新上路。

她坐在副驾,手里捏着手机,翻到郭石头的微信头像。

他的头像还是那张老照片,十几年前在公园拍的,他穿着灰色夹克,站在一棵树下,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拇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最终发了一条消息:“我挺好的。你别担心。”

消息发出去,她锁上手机屏幕,掌心盖在上面,轻轻压着。

大概过了十几分钟,手机震了一下。她翻开来电显示,是郭石头。她挂断了,又发了一条:“开车不方便接电话。安全。”

又过了几秒,郭石头回了一条:“好。”

就一个字。

罗美兰看着那个“好”字,眼皮突然撑不住似的眨了几下。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放进衣兜里,看向窗外。

高速公路两边是大片大片的稻田,风吹过来,稻浪一层赶着一层,金黄的,一直铺到远处的山脚下。罗美兰看着那些稻田出了神,不知道在想什么。

唐满仓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把车速又放稳了一些。

06

第四十天,罗美兰从唐满仓口中得知了郭石头的情况。

那天傍晚,车队停在一个江边小城。罗美兰吃完饭,沿着江堤遛弯,远远地看见唐满仓蹲在路灯下面抽烟,手里攥着手机。

她走过去,他听到脚步声,很快把手机塞进兜里,站起来,冲她笑了笑:“走完了?”

唐师傅。

罗美兰站定,目光直直地看着他。路灯的光打在她脸上,照出眼底的平静。“你给我说实话,他到底怎么了?”

唐满仓愣了一下,嘴里叼着的烟头差点掉下来:“老罗,你说什么呢?”

“我翻到你手机了,你跟我老伴一直有联系。”罗美兰说得平静,语气不重,“我看了转账记录,也看了你们俩的通话记录,都二十多分钟。你俩有什么话能聊那么久?”

唐满仓把烟头摁灭在栏杆上,沉默了好一阵子,才开口:“你老伴他……前阵子胸闷气短,去医院查了,大夫说血压太高,心律失常,建议住院。他不肯住,说等你回去了再说。”

罗美兰站在江堤上,晚风从江面吹过来,把她额前的头发吹乱了。她没有说话,就那么站着。

“他让我瞒着你,说让你把这趟走完。”唐满仓的声音低下来,“他跟我商量过好几次,让我无论如何把你平安送到家。他怕你知道了,半路飞回去。”

江面上的水声哗哗地响着,远处有货轮鸣笛,声音沉闷而悠长。

罗美兰转身往回走。

她没有走远,只是避开了灯光,在江堤另一侧的暗处站住了。

她掏出口袋里的手机,打开相册,翻到出发前她偷拍的那张照片,是郭石头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背影,宽宽的肩,厚厚的背,后脑勺上那几根白发支棱着,她一直想帮他拔掉,没舍得。

她捧着手机,蹲在江堤边的台阶上,额头抵着膝盖,肩膀一耸一耸地抽动着,没有发出声音。

第二天天刚亮,她自己去了火车站,买了一张最快回家的票。

发车时间在下午三点,她在候车室门口蹲了一会儿,又站起来,走到售票窗口,把原本的那张票退了,重买了一张当天上午十点的。

然后她给郭冠宇打了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郭冠宇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鼻音:“妈?”

“你爸……怎么样了?”

“他昨晚又进急诊了,说是血压太高,走路晃了一下,头磕在门框上。”郭冠宇的鼻音重得几乎说不下去,“妈,你赶紧回来吧。”

罗美兰握着手机,指节泛白,沉默了几秒,只说了句:“我今天就回来。”

她挂了电话,蹲在售票大厅外的台阶上,把脸埋进膝盖里,没有哭出声。

唐满仓赶来的时候,她已经站了起来,脸上平平静静地,就这么看着他:“老唐,后面的事,你帮我跟大家说一声。这几天,谢谢你了。”

“你打算怎么回?”

“火车,我买了票了。”

唐满仓站在她面前,嘴唇动了几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冲她点了点头:“到家了,给我报个平安。”

罗美兰点头。她转身走进候车室,把背包抱在怀里,坐在角落里,等着检票的时间一分一秒地到来。

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滑到郭石头的号码,拨了出去。响了两声,接了,那头传来郭石头的声音,有些沙哑:“喂?”

罗美兰握着手机,停顿了几秒,用尽可能平稳的声音说:“我买了明天下午的车票,后天早上到。

“好。”

你按时吃药。

“……好。”

罗美兰挂了电话,缩在椅子上,合上眼睛。

耳边是候车室的广播声、杂沓的脚步声、行李轮子拖过地面的轱辘声,混成一片闷响。

她没有睁开眼,只是把手机攥得更紧了一些。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更多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