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里的空调开得特别冷,我感觉后背一直在冒凉气。孙林端起酒杯,冲我笑得很用力:“志强,咱俩多久没见了?今天必须不醉不归。”

我也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他往我身边扫了一眼,问:“嫂子没带礼物来?”

我说:“人来了就是最大的礼。”

他哈哈笑了两声,但我看到坐在一旁的彭贵嘴角撇了一下。

那顿饭吃得我心不在焉。我总觉得孙林说话的时候,眼睛老往彭贵那边瞟,像是在演什么戏。

果然,结账时他笑着对我说:“志强,我出门急忘带钱包了,你先垫上?”

我看着他那张曾经熟悉的脸,突然觉得特别陌生。

我问他:“你说请客,为什么要我掏钱?”

话一出口,全场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嗡嗡响。孙林脸上的笑,一点点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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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电话响的时候,我正在店里算账。

那是六月中旬的一个下午,店里没什么生意。

我守着那个小五金店,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老婆卢丽香在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两千多块钱,加上我这边的收入,勉强够一家三口花销。

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那边传来一个声音:“志强,是我,孙林。”

我愣了一下,这声音有点陌生。

“哪个孙林?”我问。

“你装啥呢?咱俩一起在工地干过的,你忘了?”那边笑起来,“孙林啊,孙林。”

我这才想起来。

二十多年前,我和孙林在市里的工地上干过活。

那会儿我们都是二十出头的小年轻,在工地上搬砖扛水泥。

孙林比我大几个月,处处照顾我。

后来他去了建材公司,我回了县城开了这个小店,慢慢就断了联系。

“咋想起给我打电话了?”我问。

“嘿,这不就是想你了嘛。”孙林说,“我在城里混得还行,想着好久没见你了,找个时间聚聚。”

我说行啊。

他又说:“这样吧,这周六我在明珠大酒店订个包间,咱们好好喝一顿。”

我差点以为自己听岔了。明珠大酒店,那可是我们市里最好的酒店,一顿饭少说得好几千。

“那多破费。”我说。

“破费啥?咱哥俩的交情,吃顿饭算什么。”孙林说得很大气,“你把嫂子也带上。”

挂了电话,我还在发愣。二十多年没联系的人,突然冒出来说请客,还是去五星级酒店。

晚上卢丽香回来,我跟她说了这事。

她正在厨房炒菜,头也没回:“去呗,人家请客。”

那咱们带点啥?”我问。

“随礼呗。”她说,“人家请你去那么好的地方,总不能空着手去。”

卢丽香向来是个懂礼数的人。每次走亲戚,她都要带东西,从来不让别人挑理。

我想了想,说:“都是老兄弟了,不用讲究那些。”

卢丽香回过头看了我一眼:“你俩这些年都没联系,你咋知道他咋想的?”

我说:“那不一样,当年在工地,他可没少照顾我。”

卢丽香不再说话了,继续炒她的菜。油锅滋滋响,那声音像是在提醒我什么,但我也没往心里去。

周六一早,妹妹何秀英来了。

她开小卖部的,来县城进货,顺道来看看我。一听我说晚上要去明珠大酒店吃饭,她眼睛瞪得老大:“谁请客?”

“一个老朋友,孙林。”

何秀英想了想:“是不是那年借你两万块买房子的那个?”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年是孙林准备结婚,说要买婚房,差两万块。

他找到我,我没二话,直接把攒了两年多的两万块钱给了他。

后来他去了城里的建材公司,说是发了工资就还。

结果钱一直没还,电话也慢慢少了。

我想过要,但每次拿起电话又放下,觉得催债伤感情。

“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我说。

“哥,你不长记性啊?”何秀英急了,“他欠你钱一直没还,突然冒出来请你吃饭,你就不觉得奇怪?”

“你这说的啥话。”我心里有点不舒服,“人家可能就是想起我了。”

何秀英摇摇头:“反正你长个心眼,别傻乎乎地当冤大头。”

我说知道了,心里却不以为然。

那些年在工地,孙林确实帮过我。

有一次我从脚手架上摔下来,是他背着我去医院,还垫了医药费。

这份情,我一直记着。

后来何秀英走了,我一个人坐在店里,翻了翻旧手机里的照片。

照片已经模糊了,但还能认出两个年轻人,光着膀子蹲在工地上,一人捧着一碗面,冲镜头傻笑。

那时候的孙林,人挺好的。

02

下午五点多,卢丽香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她平时舍不得打扮,穿的都是旧衣服。今天却翻出一件压箱底的碎花衬衫,头发也重新梳了一遍。

“至于吗?”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

“去五星级酒店,不能太寒碜。”她说着,又去翻衣柜。

我看她翻出一个红信封,往里面塞了两百块钱。

“你干啥?”我站起来。

“带个红包,意思意思。”她说。

我一把夺过来:“不用不用,都是自己兄弟。”

“何志强,你听我说,”卢丽香看着我,“二十年没联系的朋友,突然请你吃饭,你不带东西,人家嘴上不说,心里肯定不舒服。”

我心里清楚她说得对,但就是不想听。我说不清为什么,大概是觉得带了东西,就显得这段交情变味了。

“我故意的。”我说,“我就是想看看,他到底是真想见我,还是另有所图。”

卢丽香看了我一眼,叹口气,把手放下了。

出发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骑着电动车,卢丽香坐在后面。晚风吹过来,她还是小声说了一句:“要是不对劲,你长个心眼。”

我说知道了。

明珠大酒店的招牌老远就看得见,金色的灯光一闪一闪的。

门口的迎宾穿着旗袍,身材高挑。

我停好电动车,整理了一下衣裳。

卢丽香拉了拉我的袖子,示意我别紧张。

包厢在三楼,叫“牡丹厅”。推开门的瞬间,我闻到一股饭菜的香味,还夹着浓浓的烟味。

孙林已经坐在里面了,旁边坐着一个瘦瘦的男人。

我一眼就认出孙林。

他胖了不少,头发也稀了,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手腕上露出一块金表。

他站起来,张开双臂,声音很大:“志强!好兄弟!”

我也笑着迎上去,跟他抱了一下。他身上的香水味很呛人。

“这是彭贵,我生意上的合伙人。”孙林指着那个瘦男人说。

彭贵站起来,伸出手跟我握了握。他手上没什么肉,骨头很硬,手指冰凉。

嫂子,快坐快坐。”孙林招呼卢丽香坐下,“咱们今天好好喝一场。

我环顾了一圈包厢,装修很气派,墙上挂着两幅字画,水晶吊灯亮晃晃的。桌上一共摆了六个位子,但只坐了我们四个。

“弟妹呢?魏芳呢?咋没来?”我问。

孙林摆摆手:“她今天不舒服,在家休息。”

我心里有点疑惑。以前在工地的时候,孙林说过他老婆魏芳,说那是个好女人。现在她没来,我心里觉得怪怪的。

菜很快就上来了。清蒸鲈鱼、红烧鲍鱼、葱烧海参、烤乳猪,一道比一道贵。孙林还点了一瓶茅台,倒酒的时候,那瓶子就放在桌上,金灿灿的。

“今天必须喝好!”孙林举杯,“来,志强,咱俩先干一个。”

我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白酒辣嗓子,我咽下去,胃里热腾腾的。

孙林放下杯子,冲彭贵笑了笑:“老彭,你知道吗?当年在工地,要不是志强帮我,我可能就废了。”

彭贵点点头,没说话。

孙林又问卢丽香:“嫂子,这些年日子过得咋样?”

卢丽香笑了笑,说挺好的。

“志强这个人,够义气。”孙林又说,“当年我在工地出事,是他背我去医院。这份情,我一直记着。”

我心里一暖,举杯说:“都是过去的事了。”

可接下来,孙林说了一句话,让我觉得不对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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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志强,这些年我在外面,认识了不少人。”孙林夹了一块鱼肉,慢慢嚼着,“咱现在有资源有人脉,你要是有什么困难,尽管说。”

我笑着说:“开个小店,日子过得去,没什么困难。”

“那可不行。”孙林放下筷子,看着我,“咱们男人,得有上进心。你看我,这两年接了三个大工程,随便一个就是上百万。”

彭贵在旁边点点头:“孙总确实有本事。

我心里想,孙林这口才倒是比以前好了。以前在工地,他说话结结巴巴的,现在吹起牛来一套一套的。

“彭总也厉害。”孙林拍拍彭贵的肩膀,“我们都是做工程的,互帮互助。”

我听着,感觉不太自在。这些话听着像是在炫耀,又像是在暗示什么。

菜吃得差不多了,孙林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没接,直接挂断。

“今天陪你,谁的电话都不接。”他笑着对我说。

我说没事。

他又站起来给我倒酒,酒满了,溢出来一些,滴在白色的桌布上,慢慢洇开。

“志强,其实今天请你来,还有个事。”他坐下来,看着我,“我最近遇到点麻烦。”

我心里一紧,但没说话。

“我手上有个工程,要垫资,但资金周转出了点问题。”他说,“你能不能帮我周转一下?”

我愣住了。原来这才是今天这顿饭的目的。

“我小本生意,哪有钱?砸锅卖铁也就三五万。”我说。

“三五万也行。”孙林眼睛一亮,“就当是帮兄弟一把。”

卢丽香在桌下轻轻踢了我一脚。

我明白了她的意思。可是看着孙林期待的眼神,我心里又不忍。我想起那年他背我去医院,想起他垫付的医药费。这份情,我一直记着。

“行,我回去看看账上还有多少钱。”我说。

孙林很高兴,端起酒杯又跟我碰了一个。

可我心里不舒服。

那顿饭吃到九点多,桌上杯盘狼藉。孙林喊服务员过来结账。

服务员拿着账单走进来,把单子放在桌上。孙林拿起来看了一眼,突然笑了。

“志强,你看这事整的。”他挠挠头,很不好意思的样子,“我出门急,忘带钱包了。”

“要不你先垫上?”孙林笑着说,“回头我转给你。”

我看着他那张笑脸,突然想起何秀英的话:“你别傻乎乎地当冤大头。”

我问:“多少钱?”

服务员说:“一共八千三百块。”

我的心凉了。八千块,够我小五金店三个月的流水了。

孙林,这饭是你请的。”我说,“你让我掏钱?

孙林的笑容僵住了。

04

包厢里安静下来。

空调还在嗡嗡响,吹出来的冷气让我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彭贵坐在一旁,嘴角挂着一丝笑容,像是在等着看好戏。他的目光在孙林和我之间来回扫,那副悠闲的样子,让我觉得他早就知道会这样。

志强,你这话说的。”孙林收起笑容,“咱们兄弟,分什么你的我的。

“那你之前还让我垫钱。”我说,“现在又让我付饭钱,这是什么意思?”

孙林的脸红了。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好一会儿才说:“我就是一时急,忘带了。”

“你刚才还说让我垫资三五万。”我说,“现在连饭钱都掏不出来?”

孙林的脸色更难看了。他低头看了看手机,又抬头看看我,那表情有点狼狈。

彭贵这时开口了:“何老板,话不能这么说。孙总请你吃饭,那是一片心意。现在他手头紧,你帮一把,不是应该的吗?”

我说:“朋友帮忙可以,但不能这么帮。”

“你这人怎么这么小气?”彭贵撇撇嘴,“大几千块钱的事,至于吗?”

我心里一下子冒出一股火。

小气?我要是小气,当年就不会二话不说借给他两万块。”我说,“那两万块到现在还没还呢。

孙林的脸一下子白了。

包厢里安静得可怕。

彭贵的表情变了,他看看孙林,又看看我,嘴角那丝笑容慢慢收起来了。

“孙总,这是怎么回事?”彭贵问。

“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孙林摆摆手,强行挤出一点笑容,“事情太多,我这脑子一时没想起来。”

我心里凉了半截。

他根本就没想过要还。这些年,他一定是把这件事忘了,或者根本没打算还。

我把钱包掏出来,放在桌上。

“孙林,我把话说明白。”我看着他,“当年你背我去医院垫药费,这份情我记着。正因如此,我才借钱给你。可你借了钱不还,现在还想让我掏这顿饭钱。”

“何志强,你什么意思?”孙林攥紧拳头,声音有点发颤。

“我的意思是,今天这顿饭,我不会掏。”我说得很慢,“你请客,就该你出钱。”

“可我没带钱!”

“那是你的事。”我说,“当年你说收工资就还钱,也是这么说的。”

孙林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发出刺耳的响声。

你存心让我难堪!”他指着我,脸涨得通红,“何志强,我把你当兄弟,你倒好,当着外人面戳我脊梁骨!

“我没想让你难堪。”我也站起来,“我说的是事实。”

卢丽香拉着我的胳膊,低声说:“别说了,咱们走吧。”

我看着她,心里一阵酸。她这一辈子跟着我吃苦,没住过好房子,没穿过好衣服。今天好不容易来一趟五星级酒店,却碰上这种事。

彭贵突然笑了,那笑声很刺耳。

孙总,你这朋友,有点意思。”他站起来,“既然你们兄弟谈不拢,这顿饭钱,我来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