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

我迷迷糊糊摸到手机,那边传来大伯孙国栋的哭声,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志强,你快来医院,你弟弟出事了!”

我一骨碌坐起来。

赶到市人民医院时,走廊里灯光惨白,大伯瘫坐在ICU门口的地上,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

他看到我,踉跄着扑过来,一把抱住我的腿:“60万,医院让先交60万救命钱!”

我掏出银行卡,正要转身去缴费。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妻子李秀兰抓住我的手,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老公你等等。”

她划开手机屏幕,递到我面前。

上面是堂弟孙志刚上周六在售楼处签合同的照片。背景是一栋崭新的别墅,沙盘上标着价格:全款212万。

我的手僵在半空。

大伯的哭声也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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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堂弟孙志刚比我小四岁,从小就是个会来事的主儿。

小时候一起去河边摸鱼,他总能哄着我把最大的那条让给他。长大后他去省城做房产中介,逢年过节回村,西装革履的,见了谁都笑眯眯递根烟。

我老爹孙建国常念叨:“你堂弟有出息,咱们孙家就指望他了。”

我这人没啥大能耐,在县城一家建材公司当会计,一个月八千出头。老婆李秀兰在小区门口开了间小卖部,日子不算富裕,但也过得去。

两家人平时走动不多,大伯和伯母住在县城西头的老房子里,堂弟在省城买了房,一年回来三四趟。

逢年过节,大家聚在一起吃顿饭,大伯喝点酒就拉着我爹回忆当年。

“大哥,当年咱俩没爹没妈,你供我念书……”我爹每次都眼眶发红。

大伯会拍拍他肩膀:“亲兄弟,说这些干啥。”

可自从堂弟发达后,大伯说话的语气就不太一样了。以前来我家借过两回钱,一回是两千,一回是五千。头一回还了,第二回再没下文。

李秀兰为此跟我吵过两次:“你大伯家开着五金店,你堂弟开宝马,咋就跟咱们借那三瓜两枣?”

我劝她:“兴许是手头紧。

“手头紧?”她冷笑,“你手头紧的时候,也没见谁问过你。”

那个电话打进来的时候,我正睡得迷糊。

“志强,你快来医院……”大伯的哭腔让我整个人都清醒了。

到医院才知道,堂弟是晚上十一点多在城郊国道上出的车祸。一辆货车闯红灯,直接撞上了他的车。

肇事司机跑了,是路人报的警。

堂弟被送到医院时已经失血过多,脾脏破裂,多处骨折。医生说先交60万押金,后面还不好说。

我站在ICU门口,透过玻璃看到里面躺着的人。

身上插满了管子,脸上缠着纱布,只有一点轮廓还能认出是堂弟。他平时那么爱打扮一个人,现在……

“志强,大伯求你了!”大伯跪在地上,额头磕得砰砰响,“我就这一个儿子,我不能没有他啊!”

我赶紧去扶他,发现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大伯你起来,我这就去交钱。”

我掏出钱包,抽出那张建行卡。卡里有32万,是我和李秀兰攒了五年准备换房子的首付。

这时,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

李秀兰穿着拖鞋,头发乱糟糟的,显然是从床上爬起来就赶来了。她一把抓住我拿钱的手。

“老公,先等等。”

我把卡递给她:“救人要紧,钱的事回头再说。”

李秀兰没接。她从兜里掏出手机,划了几下,举到我面前。

屏幕上,堂弟西装笔挺,站在售楼处前。他身边是一个穿职业装的售楼小姐,两人正笑盈盈地指着身后的别墅沙盘。

沙盘上挂着的牌子上写着:锦绣花园A区7栋,全款212万。

拍摄时间是上星期六,下午三点。

也就是四天前。

“志刚上礼拜刚全款买的别墅,”李秀兰的声音很平静,“我同学就在那个售楼处上班,她看见合同了。”

大伯的脸刷地白了。

02

走廊里安静得可怕。

大伯半晌才开口:“那……那是贷款买的,首付只付了一部分。”

贷款?”李秀兰盯着他,“大堂伯,我同学说了,全款212万,带车位一起付清的。付款凭证她亲眼看了。

大伯的嘴唇在发抖。

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

我低头看着手机上的照片,突然觉得心口发堵。上周五,堂弟还给我发微信,说孩子要开学了,想借三万块交学费。

我二话没说打过去了。

那三万块,是我加班写了一个月报表换来的。堂弟发了个流泪的表情,说“哥你真是亲哥,等我周转过来一定还你”。

现在看来,这三万块他大概用不着还了。

“我先把钱交了,”我说,“剩下的事回头再说。”

李秀兰看着我的眼睛:“志强,你确定要交这笔钱?”

“人快不行了总不能见死不救,他是我弟。”

“他是你弟?”李秀兰声音有点颤,“那他这些年把你当哥了吗?逢年过节给你打过几个电话?你生病住院的时候他来看过你一次吗?”

我说不出话。

去年冬天我急性阑尾炎住院,住了七天。堂弟期间发过一次微信,说“哥你好好养病,等忙过这阵就去看你”。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每次都是这样。

“行了,”我把卡揣回兜里,“先把人救了再说。”

李秀兰站在那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转身往缴费窗口走,走了两三步,听到她在身后说:“你要交就交吧,但这个家,你以后就别进了。”

我脚步顿住。

回头看她,她已经转过身去,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攥着银行卡,手心全是汗。

大伯站在一旁,看着我和李秀兰,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到缴费窗口。

你好,交费。

“几号床?”

“ICU,孙志刚。”

护士抬头看了我一眼:“孙志刚的家属?他之前有医保,我们查过了,垫付部分可以先交20万。”

我的手放在银行卡上。

脑子里全是李秀兰那句话:“你要交就交吧,但这个家,你以后就别进了。”

我咬咬牙,抽回了卡。

“不好意思,我先回去凑钱。”

护士“嗯”了一声,低头继续整理表格。

我转身往回走,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走到走廊拐角,我看到李秀兰还站在那里。她看到我空着的手,愣了一下。

“你……”

“先回吧,明天再说。”我不敢看她。

大伯急了:“志强,你不能走啊!你弟弟他……”

“大伯,”我打断他,“我先回去想想办法。”

大伯的脸一下子塌了,他抓着我的袖子:“志强,你不能这样,咱们可是亲叔伯兄弟啊!”

我掰开他的手,和李秀兰一前一后走出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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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回到家已经是凌晨三点多。

李秀兰坐在沙发上,眼睛盯着地板。

我给她倒了杯水,她也没喝。沉默了很久,她才开口:“你心里是不是怨我?”

“没有。”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他真还不上这笔钱,咱们的房子怎么办?”

我没说话。

李秀兰接着说:“我知道你重感情,但咱们也得量力而行。60万,不是小数目。咱们手里那点存款,是留着给孩子上大学用的,也是给咱爹妈留着急用的。”

她说得很慢,声音很轻。

我知道她说的都对。

可我心里就是过不去那个坎。

堂弟这个人,确实有很多不对的地方。

可那毕竟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弟弟,小时候他被人欺负,我替他出头打得头破血流。

虽然这些年他变了,但那份情谊,说断就能断吗?

李秀兰站起来:“你先睡吧,我去小卖部了。”

“现在才三点。”

“睡不着,去盘盘货。”

她穿上外套走了。

我躺到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大伯发来的微信。

“志强,大伯知道为难你了。可志刚他……他真的快不行了。大伯这辈子没求过人,求你了。”

后面跟着一个哭泣的表情。

我看着那行字,眼眶发酸。

我又想起小时候,大伯带我和堂弟去河边钓鱼。大伯把我抱在腿上,说“志强有出息,长大准能当大官”。那时候我们多亲啊。

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第二天一早,我去小卖部找李秀兰。

她正在理货,看到我来了,头也没抬。

“我想去堂弟的售楼处看看。”我说。

她停下手里的活:“你还不死心?”

“不是,我就想去弄清楚,他那套别墅到底是什么情况。”

李秀兰沉默了一会儿:“你去吧,但别乱说话。”

我点点头。出门前,李秀兰叫住我:“那个售楼处,我有同学在那边。你要真想查,我帮你打个电话。

我愣了一下:“你昨天说的那个同学?”

“嗯,她叫宋雅静,是我高中同桌。”

我心里有点复杂。昨天李秀兰拦住我的时候,我还在想,她怎么会知道堂弟买房的事。原来她一直有同学在那边。

“你什么时候知道堂弟买房的?”

李秀兰看着我:“上个礼拜六,晚上咱俩吃饭的时候,小静发照片给我了。我当时就想告诉你,但看你那几天加班累得不行,就没说。”

“为啥?”

“我怕你心里不舒服。”她叹了口气,“我了解你。你知道堂弟瞒着你买了别墅,嘴上不说啥,心里肯定不是滋味。”

我没吭声。

李秀兰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接通后她简单说了几句,然后把手机递给我。

“雅静,接电话了。”

我接过手机:“喂,宋姐你好,我是秀兰的老公。”

“哎,孙老师,我知道你。”电话那头是个爽朗的女声,“秀兰跟我说了,你是想问孙志刚买房的事吧?”

对,方便说吗?

“秀兰的面子,当然方便。”宋雅静压低声音,“我跟你说,孙志刚买的这套别墅,是全款不假,但付款方不是他本人。”

“什么意思?”

付款的对公账户是‘天元投资有限公司’,不是孙志刚的名字。我们经理私下跟我们说,这套房子是公司名义买的,孙志刚只是挂名。

我心里咯噔一下:“公司买房,挂他名?”

“对,这就叫‘代持’。就是这个人表面是业主,实际上房子是公司的。我猜啊,孙志刚应该是跟那个公司有什么合作。”

我挂了电话,脑子乱成一团。

堂弟不仅买了别墅,而且是帮别人代持?这是什么意思?

我决定去一趟堂弟的公司。

04

堂弟在省城一家房产中介公司当经理。

我开车到省城时已经是下午两点。他公司在一栋商务楼里,前台小姑娘认得我,说孙经理请假了。

“他出了点事,我知道。”我说,“我就是想了解下,他之前在公司的情况。”

小姑娘犹豫了一下:“这个……得问领导。”

“能帮我约一下你们总经理吗?”

等了半个小时,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出来了。他姓吕,叫吕自明,是公司的副总经理。

“孙志刚的事我听说了,”吕自明请我到办公室坐下,“你问吧。”

“他最近在公司,有什么异常吗?”

吕自明端起茶杯,沉吟了一会儿:“他这个月请了三次假,说是处理私事。之前有同事说,见过他跟几个陌生人出去吃饭,那些人看起来不像正经人。”

“什么样的陌生人?”

“说不上来,听口音像是南方那边的。有次在停车场,有人看到他在车那边跟人吵起来了。”吕自明顿了顿,“孙志刚这两年业务做得不错,但太急功近利了。这行赚钱快,可风险也大。”

我点点头。

从公司出来,我站在楼下,想给堂弟打个电话,可他的手机还在交警那边当证物。

我翻到宋雅静的微信号,发了个消息:“宋姐,你说的那个天元投资有限公司,能帮我查查是什么背景吗?”

宋雅静回得很快:“我问问我老公,他在工商局上班。”

下午六点多,宋雅静发来一份文件截图。上面是天元投资有限公司的注册信息。公司法定代表人一栏,赫然写着三个字:孙志刚。

我愣住了。

堂弟自己开的公司?可他不是说自己是房产中介吗?

我往下看,公司注册时间是去年七月,注册资本1000万,但实缴资本是0。经营范围一栏写的是“投资咨询、资产管理”等一堆不相关的条目。

我再仔细看,发现这个公司的大股东是另一个人——一个叫黄志诚的人,占股80%。堂弟只是挂名的法人。

宋雅静又发来一条语音:“我老公说了,这个公司注册信息很可疑,像是那种专门用来做资金周转的空壳公司。你弟可能是被人利用了。”

我说了声谢谢,坐在车里,半天没动弹。

原来堂弟不是卷入了什么投资公司,他根本就是那家公司名义上的法人。那些追债的人,不是冲他来的,是冲这家公司来的。

那他买别墅呢?

我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难道那套别墅的钱,根本不是堂弟自己的,而是那家空壳公司的?

我赶紧给宋雅静打电话:“宋姐,那套别墅的付款方,和天元投资有限公司有没有关系?”

宋雅静沉默了一会儿:“这个……我听我们经理说,那笔钱好像是从天元那边转过来的。”

我后背一阵发凉。

堂弟用自己的名字注册空壳公司,用公司的钱买了别墅挂自己名下。这要是被查出来,那可是经济犯罪。

他到底在干什么?

我正想着,手机响了。是李秀兰打来的。

“志强,你快回来,出事了。”

“怎么了?”

“大伯找不到你,刚才到你小卖部闹了一通。他拿了个铁棍,把我柜台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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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赶回县城时,天已经黑了。

小卖部门口围着好多人。地上全是碎玻璃,柜台上的烟酒被扔得到处都是。李秀兰坐在门口,眼圈红红的,脸上还有一道血痕。

我冲过去:“伤到哪了?”

“没事,被碎玻璃划了一下。”她声音有点哑,“你大伯疯了,非说你要把堂弟往死里逼。”

“他人呢?”

“走了。邻居报了警,他怕了,跑了。”

我蹲下来收拾地上的东西。周围邻居七嘴八舌说着刚才的事。有人说大伯是抱着一个袋子来的,里面装着钱,说要砸门。

我心里一阵火起,掏出手机要给大伯打电话。李秀兰按住我的手。

“算了,别打了。”

“他把咱家店砸了,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现在是在气头上,你跟他吵,只会让事情更糟。”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揣回兜里。

邻居们渐渐散了。我蹲在地上帮李秀兰收拾碎玻璃。手机又响了,是我爹打来的。

“志强,你大伯的事我听说了。你别跟他一般见识,他也是急的。”

我没有说话。

“他今天来找过我,说你见死不救。我说你不可能这样,肯定有原因。”

“爹,你知道堂弟买别墅的事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听你大伯说了,但那房子不是贷款买的吗?”

“不是贷款,是全款。而且是拿公司的钱买的。”

啥意思?

我把查到的情况跟他说了。

他听完,久久没说话。最后重重叹了口气:“这个混账东西,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爹,我现在没法跟你说太多。但你得明白,不是我不想救堂弟,是这件事背后没那么简单。”

“行,你看着办吧。”我爹挂了电话。

我把李秀兰送去医院包扎,回来时已经快十点。到她店里,我一把钥匙还没插进去,就听到身后有人喊我。

“志强。”

转头一看,是大伯。

他站在路灯下,头发乱糟糟的,脸上的皱纹像是这几天一下深了很多。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什么东西。

“大伯,你……”

“今天的事是大伯不对,你担待着点。”他把塑料袋递过来,“这里面有两万块,大伯这些年攒的,你先拿着。剩下的,大伯慢慢还你。”

我没有接。

大伯,你实话告诉我,堂弟到底欠了多少钱?

大伯的手抖了一下。他低下头:“这个……大伯也不知道。”

“你不知道?”我看着他的眼睛,“堂弟买别墅的钱是从天元投资公司出的,那个公司的挂名法人是他。这笔钱要是被查出来,那是要蹲监狱的。”

大伯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说不出一句话,嘴唇哆嗦着,手里的塑料袋掉在地上。

“大伯,你跟我说实话,堂弟的事你到底知道多少?”

大伯靠在路灯杆上,像是被抽掉了所有力气。

“我知道的不多……”

“那你告诉我,你知道什么?”

大伯的声音很小:“我只知道,他欠了很多钱,有人找他要。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说了有什么用?你能替他还?”大伯的眼泪下来了,“志强,大伯知道对不住你。可我这把年纪了,就这一个儿子,我不能看着他去坐牢啊!”

我看着大伯,看着他老泪纵横的样子。

心里百味杂陈。

他是真的很在乎堂弟。可这份在乎,却让他们全家掉进了深渊。

我捡起地上的塑料袋,塞回大伯手里:“这钱你拿回去,我不能要。”

“志强……”

“大伯,你听我说。”我看着他,“堂弟这事,我不能不管。但我也不能把钱往火坑里扔。咱们得先弄清楚,到底欠了多少,怎么解决。”

大伯的眼泪止不住地流:“那能怎么解决?”

我正要说话,手机响了。

是宋雅静发来的语音:“孙哥,我刚接到一个消息。你们那边派出所的人,刚才来我们售楼处调监控了。好像是有人报案,说那套别墅的钱来路不明。”

我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

这事,闹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