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回乡。中饭后,陪着几个朋友去看了青田侨史馆。从馆里出来,在等高铁的几个小时里,一班高中同学约我在鹤城一间老旧的咖啡馆里坐坐。我们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就是著名的临江路,可能是天气太热,路上行人稀疏,江边的一排榕树垂下的气根随风摆动,把阳光剪得细碎。咖啡店柜台后的玻璃柜里挂着几支西班牙火腿和一些腌制的橄榄,同学告诉我老板是从西班牙回来的,这店已经开了好多年了,口碑不错。屋内,正播放着西班牙经典音乐《El Mismo SOL》。音乐的节奏,现磨的咖啡香气与红酒的醇香混成一团,莫名地让人心安。

不多时,进来一拨老人。他们也熟门熟路地占据了一个靠窗的长桌,一人点一杯意式浓咖和一些西式小吃,然后掏出手机,凑在一起学怎么用微信视频。头发花白的老头看起来有 80 来岁,好像是刚从国外回来省亲,戴着老花镜,食指戳屏幕的样子像在对付什么顽固的机关。“按这个,对,再按那个……” 旁边那个比他小些年纪的人比他还急。终于,屏幕那头跳出一个有混血面孔的孩子,那孩子可能是老头的孙子,他们用中文、外文和青田话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不时发出几声爽朗的笑声。老板娘见怪不怪地给他们续了热水,她悄悄对我们说:“这位老先生姓林,祖籍山口的,上个月刚从国外回来,说要在国内定居不想出国了,现在每周二下午都会约朋友来我的店喝咖啡,雷打不动。前几天刚注册了国内的微信,还学会了发红包,高兴得跟过年似的。”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对海外归乡的老人来说,故乡的点点滴滴,是永远会留在心中的。年轻时,他们漂洋过海,经历过苦难与奋斗,白手起家,在异国他乡从零开始,实现了自己的人生价值。年老时,回到故乡,寻找那份最初的纯真与美好,就想把剩下的日子过得郑重其事。侨联的同志对我说:“这几年海外回来的老人比较多,他们都有恋祖爱乡的传统。他们中有人把海外攒了一辈子的钱拿出来修祠堂,有的人在家乡就到处走走看看,每天组不同的局,请不同的故友亲人吃饭喝酒,还有人每周去给侨史馆当义务讲解员 —— 那些褪色的护照、发黄的家书、磨边的皮箱,在他们嘴里都是活的,都是青田人行走天下的传奇故事。” 我忽然想起一个词:落叶归根。但仔细看,他们并不像落叶,倒更像把根须重新扎进土里的老树,在晚年又长出了新的枝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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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人不多,我们正在聊的时候,咖啡馆迎来第三拨客人。一群年轻人推门进来,有男有女,背着双肩包,神色疲惫。他们坐在角落,说话声音压得很低。我听了几句,大意是谁的创业项目又没拿到融资,谁考虑回国却担心海外社保断档,谁家里催着回去相亲可这边刚刚起来的事业根本放不下。一位戴眼镜的姑娘苦笑:“我爸说我留学花了那么多钱,现在回国拿八千块工资,不如留在自己店里端盘子。” 另一个男生把脸埋进手掌里,闷闷地说:“可这边有这边的机会啊……”

出于职业的本能,我过去与他们交流了几句,闲聊中我知道有一个人的父亲还是我原来的同事,他们几个都是在国外出生,一年前回来创业,甚是艰辛。这些侨界的新生代,就是被我们寄予厚望的 “侨青”。这几年,我们各级政府与侨联开展了很多侨青创业活动,出台人才政策,搭建交流平台。可此刻坐在这间咖啡馆里的他们,眼里没有豪情万丈,只有一种被夹在中间的疲惫 —— 既回不去父辈的故土,又尚未在新的土地站稳脚跟。有人管这叫 “全球化的阵痛”,对他们来说这痛是实实在在的。那个戴眼镜的姑娘后来接了个电话,语气突然变得柔软,用青田话哄电话那头的人:“外婆,我下个月就回去看你,真的,这次不骗你……” 挂了电话,她愣了很久。

真正让我在意的,是那个坐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的中年男人。我进来时没有注意到他,直到他叫老板娘给他烧一碗蛋面我才看到角落里还坐着一个人。他穿着熨得平整的衬衫,手腕上的表看得出价格不菲,但整个人像被抽走了什么似的,缩在椅子里一动不动。老板娘显然认识他,端过去一杯凉茶,他点点头,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出声。

后来我才听老板说,他是九十年代出去的,在意大利做了二十年皮具生意,赚了钱,入了籍,把家小都接了过去。可母亲不肯走,八十多岁的人了,说死也要死在国内。他这些年两头跑,生意渐渐被当地人取代,国内的人脉早断了,想回来竟不知从何做起。上个月他母亲摔了一跤,赶回来陪了一个多月,公司那边已经快撑不住了。

“你说我算什么?” 他终于开口,是对着手机说的,大概是某个旧友。“意大利人说我是中国人,中国人说我是意大利人,连我儿子都只肯跟我说意大利语。我像个皮球一样被踢来踢去……” 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只剩下空调的嗡嗡声。窗外榕树的影子拉得很长,罩在他身上,像一张灰色的网。

我们在咖啡店坐了近 3 个小时,我数了数:老人们走了,带着学会新技能的满足;年轻人也走了,互相打着气说再坚持一下;那个中年男人是最后一个起身的,他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口,把表情重新收拾妥当,提起装好的蛋面,推门出去,挥手叫了一辆电动车。上车时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大概是海那边的消息,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接。

老板娘开始擦桌子,一边擦一边哼一首老歌,我听出是《橄榄树》。“不要问我从哪里来,我的故乡在远方……” 她哼得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走出咖啡馆的时候,我想起中午在侨史馆厅看到的一幕:一个白发老人正对着玻璃柜里的旧护照给孙女讲解,小姑娘听得心不在焉,低头刷着手机。玻璃倒映出两个人的影子 —— 一个向前走,一个向后退,但奇妙的是,他们在同一块玻璃上,靠得很近,很近……

来源:松间絮语

作者:周松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