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多年前,还是记者的钟睒睒走进浙江桐乡的田间地头,记录下一场农产品价格的大起大落:前一年杭白菊供不应求,农户纷纷跟进;第二年市场反转,价格跌入低谷。
40多年后,站在广西横州的茉莉花田里,曾经那道农业“课题”依然摆在他的面前——天气、市场、收益,以及一项产业如何才能走得更远。
近日,央视《对话》节目专访农夫山泉钟睒睒。他在节目中回忆起曾发表于《浙江日报》的那篇调查报道:“原来只有一个县种杭白菊,那一年价格特别好,暴涨了一倍。然后旁边五个县都跟着种。第二年——啪,价格降到地板价,基本上都没人收。”
说到这里,钟睒睒感叹:“那个时候我是观察者,现在我是入局的人。”
从桐乡的杭白菊,到横州的茉莉花,跨越40多年,身份变了,对农业的观察和思考却一直延续:如何让农民少一些面对市场波动的不确定性?又如何让传统农业真正进入现代产业体系,获得更加稳定、长久的价值?
茉莉花背后的产业命题
在横州,茉莉花的价格随着天气和花期不断变化。
钟睒睒随手划开手机,向主持人展示他每天都在关注的花价:晴天阳光充足,花蕾品质更好,价格往往随之上涨;雨天花价可能下降,但花农依然必须及时采摘。因为老花如果留在枝头,会继续消耗养分,影响新蕾生长。
高度依赖自然条件,让农业天然带有不确定性,也使农民成为产业链中风险承受能力较弱的一环。
如何减少这种不确定性?农夫山泉在横州尝试的办法,是用长期合作稳定预期,用价格托底分担风险。
“农民是需要契约的,要长期的契约,不是一年两年的契约,最好是耕者有其田,不能天天变。”钟睒睒说。
在产业合作中,钟睒睒反复强调一个观点:农业链条上的风险,不能全部落到抗风险能力最弱的农民身上。为此,农夫山泉在横州建立了一套托底机制:当花价跌破5元时,企业每斤补贴1.5元,帮助花农分担市场下跌带来的压力;行情回升、价格恢复正常后,则交由市场调节。
相比一时的价格涨跌,钟睒睒更担心无序低价竞争给产业留下长期伤害:“今年价格低,伤害的是农民;但伤害产业,是在两年以后、三年以后。”
农业竞争如果只剩下不断压价,最终损害的可能正是产业本身。在钟睒睒看来,真正值得竞争的,是品质,是效率,也是优质农产品应有的价值。“现在最需要担心的是,不卷质量、不卷品质,就是卷价格,这是对社会生产力破坏最大的一种竞争关系。”
一朵花、一片叶如何创造农业新价值
农业要摆脱初级原料的价格波动,一个重要方向,是向产业链深处寻找价值。这正是钟睒睒多年来在农业领域反复实践的一条路径。
横州的茉莉花田,并非央视《对话》第一次记录他的农业足迹。从早年的江西赣南脐橙,到后来的云南高山茶,再到今天的广西横州茉莉花,钟睒睒这些年来持续进入农业一线。他关心的始终不只是“收多少原料”,还有一个更长远的问题:企业进入农业以后,能不能帮助一个地方提升产业价值,让农民从产业成长中获得更加稳定的收益?
“我们到一个地方,绝对是一个抬价的人,不是一个压价的人。”他说。
在赣南,农夫山泉与当地农户合作建立标准化种植体系,并攻克柑橘榨汁中的技术难题,推出“17.5°”品牌和NFC鲜榨橙汁。
过去,脐橙产业长期面临“丰产不丰收”的困境。果子结得多,农民却不一定赚得更多。通过农夫山泉的加工技术、品质标准和品牌,一颗脐橙不再只是按斤出售的初级农产品,而有机会沿着产业链获得新的价值。
这样的探索后来又延伸到云南。
在普洱、临沧,农夫山泉先后投资1亿元,捐建5座现代化厂房,配备国内领先标准的茶叶初制加工生产线。
据《云南网》报道,在普洱当地,过去因销路有限而被忽视的夏秋茶,利用率从15%提升至65%;茶叶风味合格率从52%提升至90%以上,产品品质和安全管控能力同步提升。
一位当地茶农说:“自从农夫山泉捐建了加工厂,鲜叶按照保底价收购,不用担心行情起伏、价格忽高忽低,大家心里更踏实了。”
产业的变化,也在改变人的选择。过去,一些年轻人外出务工;如今,随着种植、加工和就业机会增加,有人重新回到家乡采茶、进厂,在家门口寻找新的增收机会。
因此,当主持人问起“企业成功是在帮助农民,还是帮助农民离开土地”时,钟睒睒的回答很明确:把农民拉回来。
在他看来,乡村要留得住人,最终还是要让土地有收益,让农业有价值,让农民在家乡也能获得有竞争力的收入。
当农耕经验遇上工业体系
在横州,另一个核心议题是:传统农业的手工艺如何走进现代工业体系?
传统的茉莉花茶窨制极其繁复。白天采摘的花蕾在夜晚吐香,茶叶如海绵般吸收芬芳,整整堆放一夜。从“一窨”到“七窨”、“九窨”,每一轮翻花、降温、控温,全凭老师傅的经验,而这种经验靠人、靠天甚至靠运气,“长在手上却长不到纸上”。
三年多来,钟睒睒和团队一次次走进产区,研究传统工艺背后的规律,试图将过去依赖经验判断的过程逐渐转化为可测量、可控制的生产标准。
通过定制装备实现精准控温,机器能够改善传统窨制过程中受热不均的问题,降低原本约8%的花蕾损耗,同时提高标准化程度和吸香效率,并将窨制周期缩短约三分之一。
但面对人工智能、机器人是否能够完全替代人工采摘和传统手艺的问题,钟睒睒保持着克制。
他理解的工业化,并不是把传统经验一扫而空,而是找到其中真正有价值的规律,再用现代技术把它保存下来、放大出来。“工业文明的基础是农耕文明。大规模的工业化不是撇开了原来传统农业的经验,以为可以改天换地,那是不现实的,一定会撞墙。”他说。
工业给农业带来效率,农业也在提醒工业尊重自然、尊重经验。现代化真正需要解决的,也许不是如何告别传统,而是如何让传统经验获得现代的表达。
这场关于农业的“对话”,并没有停留在节目拍摄当天。
7月初,台风带来的强降雨侵袭广西横州,节目镜头里的那片茉莉花田受灾严重,花田被浸泡,采收受阻。围绕一朵花建立起来的产业链,再次面临不确定性所带来的严峻考验。
农夫山泉第一时间调拨物资与资金参与救灾,并持续跟进当地茉莉花产业的复产与重建。钟睒睒更关注的,是如何从长远出发提升农业抵御风险的能力——设施建设的升级、管理标准的完善,以及他反复强调的契约与价格保障,“这对于农业的支持,是非常非常重要的措施。”
40多年前,钟睒睒站在杭白菊田边,是一个记录价格涨跌的记者;40多年后,他站在横州的茉莉花田里,已经成为产业中的“入局者”。
身份变了,那道题却一直没有变。
农业面对天气,也面对市场;既需要尊重千百年来积累的经验,也需要进入现代工业体系;既要让一朵花、一颗果子卖出好价钱,也要让种花、种果的人能够获得更加稳定的预期。
从观察农业到进入农业,40多年间,钟睒睒一直在寻找这道题的答案。
而最终要改变的,也许不只是一朵花、一颗果子的价格,更是它们背后的产业关系:让经验得以延续,让技术创造价值,让农民更有保障,也让土地上生长出来的价值被更长久地看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