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里,死得最冤的丫头是谁?
有人说是晴雯,被撵出去,含恨而终;有人说是金钏,投井自尽,以死明志。但若论“什么都没做错,却把命丢了”,柳五儿当属第一。
她是厨娘柳嫂子的女儿,模样生得不错,和袭人、晴雯、鸳鸯比也不差什么。
父母疼爱她,不逼她嫁人,还四处替她活动,一心盼着能进怡红院谋份差事。
她没想害谁,没偷东西,甚至还没来得及踏进那扇她向往已久的门——就被当贼关了一夜,又气又委屈,一病而亡。

一、她只是太想争口气了
要说命,柳五儿其实不算最苦的。
她是家生奴才,但父母都在府里当差,母亲管着大观园的小厨房,是个实权肥缺。她自己生得“模样儿倒好”,放在丫鬟堆里,也数得着她。
但她有一桩难处——身体不好,素来弱疾,干不了重活。这在丫鬟的职场里是致命的。
贾府那么大,各房各院都缺人手,可要的都是能跑能颠、能熬夜能干活的人。她这样的,派到哪儿都怕说闲话,久而久之,就成了“没得差”的那个。
没有差事就没有月钱。没有月钱,一个姑娘家在家闲着,将来又能有什么出路?
柳五儿想进怡红院,想法很简单:
那里活计轻省,主子宝玉又是个怜香惜玉的,病了她能养着,每个月还有几两银子拿,贴补家用,给母亲争口气,自己的病也不愁没钱治了。
这样的想法,过分吗?
当然不过分,她不过是想好好活下去罢了。

二、柳嫂子是个想护犊子的普通妇人
柳嫂子这个人,确实不讨喜。
她看人下菜碟,对宝玉房里有头有脸的芳官、晴雯百般巴结,对不得势的小蝉、莲花儿就爱答不理。
她利用厨房的职权,给芳官开小灶、送果子,就为了托她把女儿弄进怡红院去。
这算是大奸大恶吗?
放到今天,就是一个普通母亲,为了给孩子找份好工作,低声下气托关系、送礼、请客吃饭。
她能怎么办呢?
她没有别的本事,只有手里这口锅、这把勺。她所能动用的全部资源,就是厨房里那些吃食,和她在这座府邸里积攒了半辈子的人情。
她错了吗?错了。
但这份错里,藏着一个母亲最朴素的心愿——我的女儿身子弱,干不了重活,我得替她谋条活路。
她得罪了人,得罪得还不少。小蝉、莲花儿,甚至司棋,都跟她有过节。
可那些结仇的起因,无非是厨房里一碗水没端平——今天给芳官多送了碟子菜,明天没答应司棋要碗蒸蛋。
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可在大观园这个放大镜下,每一桩小事都能变成一把刀。
柳嫂子不懂这个道理。
她只知道,我要对能帮到我女儿的人好。至于那些帮不上忙的,我顾不上。
她不是坏人,她只是一个眼界有限、急昏了头的母亲。

三、所有的倒霉,全叫她一个人撞上了
柳五儿最让人心疼的地方在于,她什么都没做,可所有的枪口全对准了她。
那天她只是去给芳官送茯苓霜,路上小心翼翼,“花遮柳隐”的。去的时候没人问,回来的时候偏偏撞上了林之孝家的。
这倒也罢了,她应对得挺得体,可偏偏这时候她母亲从屋里出来,把她精心编好的谎话当场戳穿了。
圆都圆不回来。
更要命的是,那时候厨房里正丢了玫瑰露。
彩云偷的,可谁也不知道。柳五儿撞在枪口上,成了现成的替罪羊。
小蝉和莲花儿恰好路过,这两个和她母亲有仇的丫头,好不容易逮着机会,不火上浇油才怪。
她们带着林之孝家的去搜小厨房,搜出了那半包茯苓霜——人赃俱获。
柳五儿百口莫辩。
她被关了一整夜。
那间屋子又冷又黑,她一个素来体弱的女孩子,又气又怕又委屈,蜷在墙角,想不明白自己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
她当然想不明白。因为她根本就没做错什么。
后来平儿查明了真相,还了她清白。
可那又怎样呢?她的怡红院梦碎了,她的身子也垮了。
曹公没有明写她死,可王夫人后来说过一句“柳五儿短命死了”。
以她那副身子骨,再经过那一夜折腾,十有八九是没能熬过来。

四、她死于这场冤案,更死于那套吃人的规矩
很多人会说,柳五儿母女也有不对的地方。她们不该走芳官的门路,不该搞利益输送,不该拜高踩低得罪人。
这些话都对。可问题是,在那个时代,一个小厨娘的女儿,除了走门路、托关系,她还有别的路吗?
贾府的丫鬟编制是固定的,好岗位是要靠人情往来的。没有人引荐,没有人担保,你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进不去。
柳五儿的母亲不过是在按照这套游戏规则行事而已。
她不懂什么叫“破坏竞争机制”,她只知道,我女儿要想活下去,就得进怡红院。
其实真正该被谴责的,不应该是这个想给女儿谋条活路的母亲,而是那套逼着人必须走关系、必须站队、必须拜高踩低才能活下去的制度。
大观园看起来繁花似锦,可对于柳五儿这样的小人物来说,它就是一座精致的丛林。
在这里,你有后台就能活,没后台就等死。你得罪了人,哪怕只是一碗蒸蛋的仇,也随时会有人等着给你捅刀子。
柳五儿没有后台。芳官靠不住,宝玉更靠不住。
她所倚仗的这一切,都像沙滩上的城堡,潮水一来,什么都没了。

五、写在最后
柳五儿死在大观园的门槛上。那扇门,她终究没能堂堂正正地走进去。
她不是英雄,不是烈女,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姑娘,想找份安稳的工作,想好好活下去。
她唯一的“罪过”,就是太弱了——身子弱、后台弱、运气也弱。
而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弱,本身就已经是最大的原罪。
回想第六十回,柳五儿和她母亲站在大观园的后墙边,满怀憧憬地和芳官说,
“明儿托你携带她,有了房头,怕没有人带着她逛呢,只怕逛腻了的日子还有呢。”
这时总会觉得心里堵得慌。
她们不知道,命运不会让她们逛腻。命运只会让她们,连门槛都迈不过去。
柳五儿这一生,好日子不多,坏运气不少。
她最不该的,就是在那一天,拿着那半包茯苓霜,走向了怡红院。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回头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