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代书坛群星璀璨,而能屹立于艺术史巅峰,并深刻影响后世的大家,王铎(王觉斯)必居其一。这位河南孟津人,不仅官至东阁大学士、礼部尚书,更以其纵横郁勃的草书,与董其昌并称“南董北王”。北京大学教授、引碑入草的开创者李志敏先生曾精准地评价其书风:“王铎的草书纵逸,放而不流,纵横郁勃,骨气深厚”。这十六个字,道尽了他笔墨间那股既奔放洒脱,又不失法度与骨力的独特气象。

今天,我们不谈他那些波澜壮阔的巨幅长轴,而是聚焦于一件别具意义的手卷——王铎草书《求书帖》与《欢呼帖》合卷。透过这两通信札,我们将看到一个在病痛与回忆中挣扎的、更为真实与丰满的王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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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铎 草书《求书帖》 《欢呼帖》手卷 水墨绫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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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何谓“求书”“欢呼”?两封信,两种心境

这卷手卷,实际上包含了王铎写给其亲家张鼎延的两封信札。

《求书帖》:笔墨自嘲中的无奈

在《求书帖》中,王铎开篇便以“弟于笔墨,敝帚也”自谦,称自己于笔墨一道不过敝帚自珍,于国家并无裨益,闲暇时偶一戏为之。他坦言,自己毕生精力在于经史与诗文,寻求知音不易。他甚至感叹,书画文章累积如山,反生诸多苦恼,耗费心力与时日,最终都如梦幻泡影。

释文品读:
“弟于笔墨,敝帚也。无益国家,暇中偶一戏为之,全力惟求经史,批观诗文。操觚求知己,不易易耳。至画、书、作文,积之如山陵,反生诸苦,矧劳心疲力,耗日持去,皆爲幻梦。”

这并非文人的故作姿态,更像是年迈抱病者的肺腑之言。文末,他提到亲家若见此,定会发笑,因为这不过是受人之促而勉强为之,如同要求他演绎邯郸学步般,早已力不从心。一句“卢生有唇,何以置对!”,将那种病中难以应酬的窘迫与自嘲,刻画得入木三分。

《欢呼帖》:月下怀想中的向往

与《求书帖》的略带苦涩不同,《欢呼帖》则转向了对往昔欢聚的深切怀念与对归隐生活的无限向往。他问亲家,如今是否无车马之扰,可曾想起昔日月下把酒、耳热意动的畅快时光?时光流转,令人感怀。

释文品读:
“今无事,车未发耶,思月下把酒欢呼,耳热意动。曾几何时,感怀良深,令人不禁。吾洛亦不少沙洲烟棹,渔歌鸥响,此当与我亲家平分之矣。逍遥闲远,得遂此愿,万户侯所不愿封者。”

此刻的王铎,心中所念并非功名利禄,而是洛阳故里的沙洲烟雨、渔歌鸥鸣。他愿与亲家平分这份闲适,甚至感慨,若能得遂此逍遥之愿,纵是封万户侯也不愿交换。信中那份对自由与安宁的渴望,跃然纸上。

二、病中书卷,率真见情性

这卷手卷最动人之处,在于其独特的创作背景与心境。题识中,王铎写明:“抱病数月未起,故力柔神瘦,无心翰墨。书此卷不过释闷,非敢言字也。

正是在这“力柔神瘦”的病中,他放下了对“书法”这一形式的刻意经营,转而以笔墨为寄托,聊以释闷。因此,这卷草书少了几分刻意盘桓的技法炫示,多了几分顺其自然的率真流露。其笔势虽纵逸,却因心力不逮而显得更为沉厚内敛,字里行间充溢着一种“无意于佳乃佳”的天然之趣。

三、翰墨因缘:一段非同寻常的儿女亲家情

要读懂这两封信的深情,就不得不提王铎与收信人张鼎延的特殊关系。

张鼎延(字慎之,号玉调),河南永宁人,与王铎同为明天启二年(1622年)进士,既是同乡,又是同僚,更是儿女亲家。二人交情非同寻常,从王铎之女许配给张鼎延次子张璇一事便可见一斑。王铎的次女王相,出生于天启三年(1623年),即二人中进士的第二年,足见两家在子女幼小时便已定下婚约。然而,命运弄人,王相在崇祯十一年(1638年)便不幸病故,年仅十六岁,尚未正式过门。

这份深厚的世交之情,叠加白发人送黑发人的隐痛,或许正是王铎在病中提笔给这位老友写信时,内心情感如此丰沛复杂的原因。信中既有对世俗酬酢的倦怠,也有对纯真往昔的追忆,更有对超脱尘世生活的共同向往。

四、王铎草书三昧:何以“纵逸”又“深厚”?

借由《求书帖》《欢呼帖》这卷佳构,我们不妨再深入一层,聊聊王铎草书之所以能屹立千古的几重艺术底色。

其一,以“涨墨”破“平淡”。王铎是书法史上将墨法推向极致的大师。他敢于在饱含墨汁的笔锋落纸的瞬间,任其自然洇化,形成酣畅淋漓的“墨块”,与后续枯笔飞白的“线性”形成剧烈反差。这种“块”与“线”的碰撞,使他的作品在视觉上具有极强的冲击力,远观如山水画之积墨,厚重而苍茫。即便在这卷病中手札里,墨色的浓枯对比虽不如巨幅立轴那般剧烈,却依然能在细微处见出其控墨的精妙。

其二,以“连绵”造“势能”。王铎的草书,行气之连贯堪称一绝。他善于将数字乃至十余字连缀成一组,笔势翻腾缠绕,如江河奔涌,一泻千里。然而,在这连绵不绝的“动势”之中,他又能通过单字轴线的微微摆动,形成“S”型或“之”字型的行气曲线,使整幅作品在奔腾中不失秩序,在动荡中暗含平衡。这卷手札虽是书稿,却依然可见其行气的起伏跌宕,字与字之间断连有致,绝非漫不经心之作。

其三,以“阁帖”为“根基”。王铎一生致力于临摹《淳化阁帖》,对“二王”(王羲之、王献之)的法度研习极深。他的纵逸并非无源之水,而是“戴着镣铐的舞蹈”。每一笔的使转、每一处的提按,都深深根植于晋唐法度之中。正是这种“法度”与“性情”的完美融合,使得他的草书虽狂放却不粗野,虽开张却无江湖之气,终成一代典范。以此卷观之,那些看似率意的牵丝映带,细察之下皆有晋人风骨的底子在。

王铎此卷《求书帖》《欢呼帖》,不只是一件书法名迹,更是一份弥足珍贵的历史文献与情感档案。它让我们看到,一位身处鼎革之际的大书家,其内心深处也有着如普通人般的脆弱、无奈与渴望。它让我们明白,最高级的书法,往往不是书写技巧,而是书写人生。

当我们在数百年后展开此卷,那纸上的墨迹仿佛依然鲜活,低语着一位老人对挚友的私密絮语,以及对那个回不去的故乡的深深凝望。而王铎那“纵逸”而又“深厚”的笔墨世界,也正是在这般真实的人生底色之上,才得以穿越时光,直抵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