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南迦巴瓦峰下的深情告别
尚飞
北纬二十九度,东经九十五度,七千七百八十二米的南迦巴瓦巍然矗立云天之上。雅鲁藏布江穿山越谷,于此拧出一道气势磅礴的马蹄形大拐弯。四十余载岁月悠悠流转,雪峰依旧凝霜,江水照旧奔涌。每每闭目凝神,当年陆军十一师驻守米林的戍边岁月,那些风雪相守、军民相依的点滴往事,便清晰镌刻在记忆深处,分毫未曾褪色。
七十年代末,我受命随军区工作组进驻米林防区。近三个月里,我踏遍师部机关、边防哨所与后勤各个分队。穿行甲格台的营房灯火,静听雅鲁藏布江日夜不息的涛声,我渐渐读懂这支扎根雪域的部队,读懂他们与藏乡土地、藏族百姓之间,早已相融共生、血脉相连的深厚情意。
守土固边是军人与生俱来的天职,于十一师全体官兵而言,体恤乡民、帮扶百姓早已化作融入日常的自觉。旧时雪域闭塞苦寒,米林乡间缺医少药,农耕水利简陋,乡亲们度日多有艰难。驻守的官兵把家家户户的冷暖牵挂于心,岁岁年年默默守望相助。
隆冬雪域朔风如刃,一场暴雪倾泻而下,牧民的牛羊棚圈常被积雪压塌,山间冰封路断,出行万般艰难。不必地方上门求助,官兵们即刻迎着砭骨寒风,踏进没膝厚雪,挨家挨户抢修棚舍、清扫山道。我至今难忘战士们被严寒冻得紫红皲裂、渗出血痕的手掌,风雪里团团蒸腾的白气在清冷山间转瞬消散。纵然天寒地冻,没有一人叫苦退缩,心中只念着护住牧民赖以生计的牛羊,让乡亲安稳熬过寒冬。
最揪人心弦的,是一个风雪深夜里惊心动魄的生命营救。羌纳乡一名藏族孕妇深夜早产大出血,大雪封锁山路,车辆寸步难行,产妇命悬一线。危急关头,十一师医院一名军医带领两名卫生员,背起沉甸甸的急救药箱,顶着漫天风雪徒步翻越三十余里冰封山路,连夜赶到牧民帐篷开展救治。三人日夜守在产妇身旁,整整三天三夜不曾好好歇息,终究于绝境之中保住母子平安。雪山静默无言,一身军装怀揣滚烫仁心,当地乡亲感念这份恩德,亲切唤他们是雪域之上暖心的雪山门巴,这群身披戎装的金珠玛米,以医者仁心温暖了苍茫高原。
待到盛夏时节,高原天气变幻莫测,冰雹骤雨说来便来。从前甲格台的农田全靠天吃饭,干旱缺水制约收成。十一师工兵连实地勘测山势脉络,凭着镐凿手挖、简易器械开山修渠,将清冽的雪山融水引向连片良田,千亩青稞自此得以安稳灌溉。贫瘠土地日渐丰饶,岁岁迎来沉甸甸的丰收,这一道蜿蜒水渠淌着雪水,也流淌着子弟兵俯身为民的一片热忱。
每至青稞成熟时节,狂风暴雨随时会让成片禾穗倒伏霉变,这是一户人家一整年的口粮寄托。每逢秋收,部队暂且放下日常训练,全员奔赴田间抢收。战士们顶着高原烈日躬身劳作,锋利的青稞芒刺割破手臂,汗珠砸进脚下泥土,大家全然不在意皮肉酸涩,争分夺秒赶在风雨降临前,把一季辛劳尽数收归粮仓。
冬修棚圈、雪夜救人,春开渠堰、夏收青稞,寒来暑往从未间断。驻守甲格台的官兵以青春作屏障,在南迦巴瓦脚下为一方百姓撑起遮风挡雨的安稳天地。在藏族乡亲眼中,这身洗得发白的绿军装是最亲近的依靠,如山间神山一般,稳稳托住了大家心里的安稳与期盼。
一腔拥军爱民意,换来满心惜兵护兵情,雪域高原的温情从来都是双向奔赴。战士们日夜守护乡土安宁,淳朴的藏家百姓也以最质朴的方式疼惜戍边将士。冬夜边关霜寒刺骨,哨所官兵整夜迎风执勤,村寨里的藏族阿妈看在眼里疼在心头,常常趁着夜色徒步上山,捧来滚烫酥油茶,送去厚实毡垫,一杯热茶暖透寒凉身躯,一方软垫慰藉长夜值守。
每逢雅鲁藏布江汛期江水暴涨,江岸堤坝岌岌可危,沿岸村寨随时面临洪水侵袭。险情当前,全师官兵火速奔赴堤岸,当地藏族男女老少自发奔赴江边支援。军民并肩挖土装袋、加固堤防,手拉手筑起坚实人墙,顶着狂风暴雨鏖战三十余个日夜,死死守住江堤,护住世代栖居的家园。风雨同舟,患难与共,那一刻军民不分彼此,心意紧紧相依。
安稳相伴的岁月缓缓流淌,一纸移防军令骤然打破了雪山脚下的平静。
一九七八年末,军委命令下达:驻守雪域数十载的陆军十一师整建制撤离西藏,远赴新疆移防戍边。
消息传开,整座军营漫上沉沉离愁。漫长岁月朝夕相守,官兵早已把这片雪山江河当作魂牵梦萦的第二故乡,一想到要告别朝夕相守的土地与淳朴乡亲,人人心底皆是剪不断的眷恋。我亲眼见证过这份藏在铁血之下的柔软:平日里训练果敢坚毅的班长,独自伫立山岗凝望雪峰默默垂泪,任凭落雪覆满身军装;年少新兵辗转难眠,躲在被窝里悄悄压抑抽泣。铮铮军人亦是血肉凡人,心底自有对热土与故人绵长的牵挂。
察觉官兵心底浓重的不舍,师政治部策划起一场特别的凝心之举,以歌声消解离愁、凝聚军心。全师上下齐学《我们新疆好地方》《毛主席的战士最听党的话》《边疆处处赛江南》三首战歌,拉歌唱响军营每一处角落。
队列行进、操练间隙、集会前后,嘹亮歌声此起彼伏;晚间观影、文娱拉歌之时,昂扬曲调一浪高过一浪,回响在雪域山谷之间。曲调昂扬奋进,心底却压着难舍的牵挂,众人借着高歌纾解心绪,把眷恋深藏心底,以军人的忠诚压下离愁,笃定听从号令奔赴新征程。响彻昼夜的歌声,是把对藏地山河的眷恋,化作为国戍边义无反顾的担当。
部队即将开拔的消息很快传遍十里八乡,村寨里的乡亲满心不舍。
启程当日,没有任何人组织号召,各族乡亲自发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大家备好家中最圣洁的哈达,熬好温热醇香的酥油茶,静静伫立在营区门外、沿路两旁,等候相伴多年的子弟兵启程。
当战士列队整装踏出营门,人群瞬间心绪翻涌。人群之中,白发蹒跚的曲珍老阿妈死死攥住一名年轻战士的衣角,苍老的手指攥得发白。战士红着眼轻声劝慰阿妈松手,老人却不肯放开,热泪簌簌滴落,砸在战士的手背上。她一遍遍哽咽唤着藏语“阿依布”,这句话语直译便是“我的孩子”,老人家早已把朝夕相伴的战士视作血脉相连的至亲骨肉,声声眷恋叩击人心。
我伫立一旁,身旁连长红着眼道出原委:曲珍阿妈孤身独居无依无靠,连队常年轮流照料起居,战士小赵一得空闲便上山挑水劈柴、修缮老屋,换季送来御寒衣物,日复一日贴心相伴。长久相守之下,阿妈早已把这名年轻战士视作亲生孩儿。
沿途无数双手紧紧相握,千言万语哽咽难言,尽数化作躬身献上的哈达、递至掌心的酥油茶。温热茶汤熨帖掌心,氤氲奶香裹挟着离愁,漫过整条送别长路。洁白哈达随风漫天翻飞,山道之上站满相送的乡民,他们一言不发,久久伫立凝望,任凭长风撩动手中的哈达,目送队伍渐行渐远,迟迟不愿转身归家。
车厢之内,将士们隔着车窗回望熟悉的河谷、村寨与巍峨雪峰,眼底翻涌着万般不舍。脚下这片土地浸透了他们数年的汗水与青春,身边的乡亲早已如同亲人一般,心底的牵挂沉甸甸萦绕不散。可军令如山,服从命令是刻入骨血的天职,纵使心中万般留恋,也不容有半分迟疑拖沓。众人悄悄收敛心绪,端正军容,将儿女情长藏进心底,以一身铠甲扛起奔赴远方戍边的使命。
南迦巴瓦默然俯瞰大地,雅鲁藏布江流水依依惜别。出征号角嘹亮吹响,浩浩荡荡的军车首尾相接,缓缓驶离这片相守经年的雪域故土。这支守护西南边关的队伍挥别旧疆,向着西北苍茫大地浩荡前行,奔赴祖国另一处边关防线,继续筑起坚不可摧的家国长城。车轮碾过高原长路,轰鸣之声响彻山谷,身后是依依不舍遥遥目送的藏乡百姓,身前是万里河山赋予的全新坚守。
四十余年白驹过隙,山河如故,温情不改。如今回望往昔,一幕幕画面依旧清晰鲜活:风雪里冻裂的手掌、青稞田里带伤的劳作、深夜营房隐忍的泪水、军营此起彼伏的歌声、江堤上军民同心坚守的身影、寒夜哨所暖心的茶汤,还有送别之时曲珍阿妈不肯松开的双手,以及将士强忍离愁毅然奔赴远方的挺拔背影。
雪山不语,铭记一代代戍边赤诚;岁月无声,沉淀生生不息的军民深情。军人一生以四海为家,驻守一处便深爱一方故土,心中藏温情,肩上担山河,辞别一处防线,便奔赴下一座长城。
这支扎根藏东南、爱民守土的部队,这段同心相依、鱼水情深的岁月,早已凝成南迦巴瓦峰顶终年不化的冰雪,融进雅鲁藏布江奔流不息的江水,永久镌刻在这片雪域山河之中,也妥帖珍藏于我的心底,岁岁念起,厚重依旧,久久动容。
(注:本文插图均来自网络)
作者简介:
尚飞:本名左卫民。1970年投身军旅,1990年自部队回到重庆,服役期间曾先后在西藏军区、日喀则军分区工作。工作之余偶有习作,部分散文、小说及报告文学作品散见于《解放军报》《西藏日报》《战旗报》《四川日报》《重庆日报》等报刊,愿以拙笔记录高原军旅岁月,抒发家国情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