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期阅读俱乐部邀请大家共读的书是理想国出品的奥丽娅娜·法拉奇作品《给一个未出生孩子的信》。
奥丽娅娜·法拉奇(Oriana Fallaci)——20世纪下半叶最锋利、最不可忽视的声音之一。亲历战争、政变与动荡现场,以直指要害的提问为武器,直抵权力核心。
在这本极为私密的小书中,这位新闻业女性先驱把问题转向了自己:关于我们这个并不完美的世界,以及要不要和它死磕到底。
我们所在的世界是否值得一个孩子降生?我们要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
一位即将成为母亲的女人,在孤独中与未来的孩子对话。一个在人类世代间持续回荡的诘问,直指存在的本质——将生命带到如此残酷、无常且不公的世界,究竟意味着什么?我们要成为怎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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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阅读中有怎样的发现?
江寻
职业:不规则写作者
坐标:深圳
在成为母亲之前,一个女人先是她自己
为什么要把一个生命带到世界上?读完第一章,泪水已快要落下来。
法拉奇的意思是:我到底能不能在没有得到你同意的情况下,就决定生下你或放弃你?
再者,我为什么要生下你?我并不需要你。法拉奇对于「爱」这个概念是有怀疑的,许多人口口声声说爱,不过是迷狂或表演。
但她从「生命」的角度来想这个孩子。她觉得这是一条美丽的生命。相比于生之痛苦,法拉奇真正害怕的是虚无,是不曾存在。她相信「出生远胜于从未出生」。
每一个人类的出生,都未被征求过意见,于是他们出生,并在同样的情况下生下其他人类,就像种子长成树木一样,这就是生命的「自负」。生命就是「强加」,是强行赋予。
这就是法拉奇的生命观。
法拉奇是个猛人,而她柔软感性甚至脆弱的一面,在面对腹中生命时展露无疑。悲伤的是,孩子最终没能出生,她在书中写,是在自己出差路上没掉的。
但从现实中的材料来看,法拉奇只怀孕过一次,她和男友也即希腊抵抗运动领袖帕纳古利斯,当时并没有分手。在一次激烈争执中,帕纳古利斯踢中了法拉奇的肚子,孩子当场流产,法拉奇终身不孕。
这件事成了她一生的创伤和心结,大约也是她老年走向反堕胎的根因。
回到书中内容,怀胎十月,是孩子逐渐占领母亲身心资源的过程。
十四周时,法拉奇在沙发靠垫上发现了一个微小的粉色斑点。是血。这位战地记者恐慌了,继而绝望,开始诅咒自己。你或许要死了,她想,我为什么保护不了你?
医生说,这是一次先兆流产,需要孕妇彻底静卧,最好是住院。
早在两个月时,胚胎长成胎儿的过程中,她已卧床静养过许多天。对于一个活得极致热烈的记者而言,这堪比「酷刑」。待到她终于可以「出笼」,医生却说,胎儿发育良好,但子宫太容易收缩,胎盘可能供血不足。
有没有遵医嘱静养?有。有没有戒烟酒?有。有没有太操劳?没有。有没有性生活?没有。你在为什么事情担心吗?有没有受过什么心理创伤,遇到什么麻烦?——有。
孩子的父亲,也即她已分手的男友,一直打电话逼迫她堕胎。有一天他突然来了,给她带来了恐慌和情绪波动。而事业上,怀孕有让她失去工作和收入的危险。
医生解释说,有时担忧、焦虑、精神刺激比身体上的疲劳更危险,必须保持绝对的平静,杜绝情绪波动和消极念头。
「你以为我是什么:一个容器吗,一个你用来保管东西的罐子吗?」她把质问投向孩子。
「你先是占据了我的身体,剥夺它最基本的权利:行动。如今你竟想支配我的头脑和心,让它们萎缩,阻塞,夺走它们感知、思考和活着的能力!你甚至怪罪我的潜意识。」
见血后,法拉奇遵医嘱住院了,但没过多久,她又不顾反对出院:她要出差,要工作,要走向除作为母亲以外的未来。
后来孩子没了。
在痛哭昏睡之际,法拉奇迎来一场头脑中的审判——当一个女人失去腹中孩子,这些评判的声音,尚未在现实中抵达,就已经在她的头脑中卷起了风暴。不需要别人来审判,她就先审判了自己。这是社会规训植入的自启程序。与此同时,她的求生本能和理性竭力为自己辩护。
她被宣判蓄意谋杀,理由是,原本卧床静养很可能顺利诞下婴儿,却选择在外旅行颠簸,冷漠、自私,对生命权缺乏最起码的尊重。
为她辩护的女医生抛出了另一种观点:怀孕,并不是大自然对人的惩罚,而是奇迹,应该像树木和鱼群的生长繁衍一般自然发生。如果它不顺利,你不能要求一个女人像瘫痪一样在床上平躺几个月。
法拉奇的女性朋友则说:成为母亲不是道德义务,甚至不是生物学上的事实,这是一个有意识的选择。
在成为母亲之前,一个女人先是她自己。
她还听见了孩子的声音:妈妈,你是相信爱的,但你并不相信生命,你只是在强撑着生活,并试图把我也一起带到世上。于是我做出了自己的选择,就是拒绝出生。
可惜在现实生活中,逝去的胎儿并不会说话。
母亲是一种特别的存在,别的亲人都是在孩子降生世上后,经历陪伴和互动才与孩子产生感情的,但母亲不是。母亲早在所有人之前就爱上了这个孩子,可所有人都可以批判母亲。
批判所有的母亲,以及可以成为母亲但没有成为的女人。
要怎样才能渡过生育的劫?「你们每个人所描述的我都是我。在我面前绵延着一座悲伤的峡谷,唯有尊严徒然显现。」
法拉奇痛苦得几乎想和孩子一同死去,以此惩罚自己。好在,伤口终究是会愈合的,她还是挣扎着起来了。
她最后写,「想活的心那么强烈,因此毫无悔意,不接受审判,不接受定罪,连你(孩子)的宽恕都不接受」,她要带着痛苦但真实的情感活着,不惜一切代价地活。
因为我们就是西西弗。
这就是法拉奇献给所有女性的声音,震耳欲聋,直插心底。
易拉罐
职业:自由无职业
坐标:宁波
不惜一切代价地活
我一直都太好奇一个问题了:拥有孕育生命能力的女人,是怎么解这个问题的——如果我生下的孩子,ta活了一大圈,发现自己根本就不想出生呢?我该如何回答ta的质问:“为什么要让我出生?你凭什么自以为是就生出我来?你只是为了满足你自己的私心吗?”
对于我来说,这个问题我根本无法回答。我不是一个坚定相信生命有意义的人,也早早认识到人生充满了艰辛痛苦。我甚至无法确保一个生命长久的健康平安,更遑论让ta感受到人生快乐或者幸福。
最重要的是,这个问题在我童年时期,常常在我的心头盘旋,而我从没有得到满意的回答。我得到的答案只是我妈说的“那时候没选择的,大家都必须结婚生孩子”。所以,当我拥有了选择权,我早早就下定决心。我选择不生育。
而这本书一开头,法拉奇就提出了这个问题,也回答了这个问题。
“我总在问自己这个残酷的问题:如果你并不想出生呢?我该怎么办?孩子,生命是如此的艰辛。它是一场日日重启的战争,而其中欢愉的片刻,不过是些短暂的插曲,却要你为之付出残酷的代价。我怎么能知道,舍弃你不是更好的选择?我又凭什么断定,你不会更愿意回到寂静中去?”
事实上,一个母亲永远也无法知道一个尚未降生的生命,到底是怎么想的。因此,这个全世界最重要的选择,决定一个生命是否存在,只能由母亲自己的意志单方面决定。这不公平。但是,如果一个母亲,她坚信自己的人生值得一过,坚信自己更愿意选择出生,那么,她确实可以将心比心,这会是一个很合理的答案。
法拉奇接着写道:“即便在那些不幸的时刻,我依然认为不曾降生才是遗憾,因为再也没有什么比虚无更糟。我再对你说一遍:我不害怕痛苦。其实,我甚至不怕死,因为死至少意味着你曾被降生过,曾逃离过虚无。”
“即便在那些因为挫败、幻灭和心碎而痛哭的间隙,我依然确信承受痛苦好过从未出生。”
我被法拉奇对生命的渴望和热爱震动。她是一个战士,对这个世界的一切都充满了质疑和渴望。她不满足于任何现成的慰藉,永远在质疑,永远在“否定自己,再次推翻自己”,“不断用问题折磨自己”。她永远在往前走。一个勇敢的人。所以,基于她自己的价值观,出生远远胜过于未出生。
“但我能将这番道理强加于你吗?这难道不意味着,我将你带来这世上,单是为了我自己,再无其他吗?我并不想仅仅为了我自己就将你带来这个世界。”
法拉奇并不满意于这个答案。她无法只因为“自己相信的道理”就降生一个生命。而真正打动她的,是一张刊登于杂志上的三周大胚胎的照片。当看到那张照片里生命最初的模样时,她做出了决定。
从那一刻起,法拉奇不再从“爱”的视角去看待这个孩子(她认为这个词被深深滥用了),而是从“生命”的视角。她写道:“我怎么能把你抛弃呢?你是始于偶然还是错误,我又何必在意?我们所处的这个世界,不也是始于偶然,或许也始于错误吗?”
她接着写道:“难道火花闪现之前,有谁曾考虑过这个两难选择吗?难道有谁曾担心过那个细胞愿不愿意吗?有谁曾忧虑过那个细胞会不会挨饿、受冻、遭受不幸吗?一切之所以发生,只因它能够发生,于是不得不发生,它依据的是唯一正当的自负。对你来说也是如此。而选择的责任,将由我承担。”
自负。这就是法拉奇的答案。生命不关心善恶,不关心后果,不可预料,毫无理性。“一颗树种,一阵风就能将它击碎,一只鼠爪就能把它摧毁。可它依然发芽、扎根、生长,散播新的种子,最终成为森林的一部分。”
但人类并不是树木。法拉奇做了决定,但她又写道:人类因为意识的存在,所承受的痛苦比树木要深重千百倍。而繁衍成一片森林,对我们个体而言也并无多少慰藉。
在接下来的书信里,我们看到,法拉奇的孕期并不顺利,一个不婚主义者,一个职业女性,她遇见了很多阻碍和粗暴的对待,身体也总是不舒服,先兆流产后被迫卧床数周。在卧床长休时,她的疑虑没有停止,她给腹中的孩子写信,写下了非常精彩的三个童话:关于生存的暴力、公平、和“明天不会到来”。她并不相信人类世界冠冕堂皇的那些说辞,她要告诉她腹中的那个生命,人生实际上充满痛苦,你必须做好准备。
在这些痛苦漫长的书信里,我们也看到,法拉奇所面对的,所有女人都要面对的,父权社会的异化和控制。在父权社会的主流道德观看来,一个女人怀孕了,那她就变成了一个容器,一个一切权利都要让位于腹中婴儿的容器。她不能动怒,不能工作,甚至不能思考,必须“保持平静”,必须“一动不动的躺在医院的床上几个月直到胎儿降生”,否则“就是在谋杀”。
而法拉奇选择拒绝这种绑架。她需要思考,需要工作,需要战斗。这些都是基于,她是一个生命主体,她才是那个已经出生了的人类(而不是还没出生的腹中的胚胎)——她必须捍卫她作为一个人类的权利。因此,她拒绝医生的建议“避免思考”,拒绝成为一个“生育机器”。
“成为母亲不是道德义务。这甚至不是生物学上的事实。这是一个有意识的选择。”振聋发聩的一席话。在法拉奇最终流产后,她的身体经历了极其痛苦的过程,甚至有死于败血症的风险。而在她的内心世界,她对自己进行了非常无情和苛刻的审判。在她的想象中,那个未出生孩子之所以选择了不降生,是被她对人生的恐惧吓怕了。“当我明白你并不相信生命,你只是在硬撑着生活,并试图把我也一起带到世上时,我做出了自己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选择:拒绝出生。”
是不是只有女人才可能经历这一切?孕育生命,是选择,也是权利,一个让人类能真正面对和思考生命本身的机会。
在最终,在这些信的结尾,法拉奇写道:“你错了,孩子,我没有不相信生命。我相信。即使生命充满污秽,我也爱它,也要不惜一切代价地活。”
她是如此希望这个孩子降生,长大,经历她经历过的精彩和痛苦。这是她对生命的相信。而她也带着这个孩子赋予她的痛苦,继续不惜一切代价地活。
拙言
职业:废话大师,生活玩家
坐标:西安
她们只是短暂地共用一段生命,然后各自走向各自的远方
赶在DDL之前,终于读完了《给一个未出生孩子的信》。这是一本并不难读的小书,我却花了很长一段时间,它的内容并不轻松,甚至可以说沉重:
爱是一种幻觉。
自由并不存在。
家庭是由那些主宰这个世界的人构建出来的一边更好地控制人的神话。
工作就是勒索。
生命是一场日日重启的战争。欢愉只是短暂的插曲,却需要你付出残酷的代价。
句句重锤。身处这样一个世界,一个清醒的母亲有什么必要把一个新生命带来呢?仅仅是为了让它来受苦吗?
几年前,我从另一个朋友那里听到了同样的挣扎与痛苦:如果我生了孩子,我不知道怎样做才能让TA不对世界失望,不知道该如何保护TA不被世界伤害,更不知道TA有一天会不会去伤害别人……我承担不起这样的责任,干脆不生。
彼时她刚刚新婚,谈起生育这件事儿态度激烈且坚决。
十几天前,我给消失了许久的她发消息:最近干嘛去了?
她回了我一张彩超图。
“啊!”
“是我想的那样吗?”
“看不太懂,但这是个人吗?”
“你揣了这么大个人!”
朋友肯定了我的猜测。那一瞬间,我又想起几年前发生在我们之间的谈论。或许,她现在已经有了足够的勇气,捡起曾经放置在一边的权利,去进行一场新的冒险。
是的,“权利”。如法拉奇所说,“成为母亲不是一种职业。甚至也不是一项义务。它只是众多权利中的一种。”
我真是受够了“怀孕生子乃天经地义”之类的道德绑架,比如“再不生你就过了最佳生育年龄了”“谁谁谁和你一样大都生二胎了”“你们都不生孩子社会就要灭亡了”……这不过是一种包装与美化,将繁衍的责任强加在女性头上,而不考虑对其身体、事业、尊严等等的伤害。一旦拒绝,就将迎来所有既得利益者的审判,比如书中的男医生、孩子父亲、老板,以及没有点明的潜在声音。
法拉奇的孩子最终没有出生。作为母亲,她被“判定”有罪。
按这个逻辑,“母亲”是什么?一个容器。
当一个女人合法怀孕,所有人都会拥上来,用“恭喜”、“注意身体”、“为了孩子”这些漂亮的丝带,把她一层一层缠起来。缠到最后,你分不清那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还是一个等待拆封的礼物。
作者拒绝成为“礼物”,更不愿意当一颗“蛋”的容器。
她告诉腹中的孩子:“你可以占据我的身体,但决不能支配我的思想和情感反应。这些我要留给自己。”
也借着女医生的嘴说:“怀孕是一个奇迹,应该像树木和鱼群生长繁衍一样自然地发生。如果它进行的不顺利,你不能要求一个女人像瘫痪了一样在床上平躺几个月。换句话说,你不能要求她放弃她的活动、她的个性,她的自由。”
“母亲”和“孩子”并非二选一的关系,但如果只能二选一,天平必须倾向“我”的这一端。在成为母亲之前,她首先是自己。
“孩子”也是如此。不属于上帝,不属于国家,也不属于母亲或者父亲。
“你不属于任何人,你属于你自己。”
这句话把“母亲”从一个占有的名词,变成了一个陪伴的动词。她们只是短暂地共用一段生命,然后各自走向各自的远方。
在这之前,出于对失去自我的恐惧,我一直将“亲子关系”视为“寄生”,从身体到精神,全方位的漫长寄生。
但法拉奇提供了另一个答案:不是寄生。是两个生命在虚无之中的相遇。她以“生命”为起点,以“自由”为终点,划出来一条既亲密又独立的路。在确认孩子存在后,她将“出生”的选择权还给了孩子自己。后者主动选择了死亡。
现在,回到最初的问题:即便这个世界充满阴影,一个母亲为什么选择把孩子带来世间?
因为生命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