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着沙漠种玉米、种西瓜,干旱地带采枸杞、摘番茄、割菜心,甚至栽下万亩水稻把塞外绿成江南……
在蒸发量远高于降水量数倍的大西北,如果没有黄河,我所看见的这一切,都将不复存在。
但奔涌的河水没那么听话,所以青铜峡、海勃湾和三盛公,这三大水利枢纽把黄河截流三次,再分发给不计其数的干渠和支渠。
其中最有名、最强势的一条,被西北人直接称为“二黄河”。
没错,这些都是在地理课本和展览馆里能看到的宏观表述,但如果离开文本,走进土地,依建在黄河两岸的村庄是什么模样?
劳作其间的村民,又有怎样的期待和忧虑?
从青藏高原到黄土高原,再到宁夏平原、河套平原,已经从新伙伴变成老伙计的GL8陆尚,继续在这个夏天陪伴我走过万里山河。
完整纪录片 31:41
7月17号清晨,我跟着一辆载满零工的大巴车,跑到了宁夏中宁县的太阳梁乡。
阳光柔软地洒在枸杞地,不远处的黄河水把农作物们养得很好。
村里人把采摘枸杞称为“揪枸杞”,凌晨5点天刚蒙蒙亮就开始揪了。当天地里的工价是1斤1块4,手快的一天能揪200,手慢的只能揪100。
到了下午,西北的烈日晒得人眼睛都睁不开,但另一边的工价涨到1斤1块8,地里更加热闹了起来。从几岁的小朋友到几十岁的老人,都戴着帽子、支起遮阳伞揪枸杞,简直就是全家总动员。
一天下来,不管挣一二十,还是一两百,对于村子里的人来说,揪枸杞都是一段刻进生命里的集体记忆。
揪完枸杞还要给树除草和修枝,除草一天工钱120,修枝一天150。
指引我们过来的高大哥是职业修枝工,每年在宁夏、甘肃和青海巡回修枝,以前他家也种枸杞,但现在小型个体种植户成本控制和销售渠道上都处于劣势,所以大多选择把枸杞地出让给大老板,自己再回到地里当临时工。
修枝工里有一位58岁的阿姨,她的主业是做农村流水席的帮厨,有空时就做各种零工。她说爱人身体不好在家养病,但是给她在网上买了一顶能绑在头上的遮阳伞。
走过枸杞遍地的中宁,就到了青铜峡。黄河在这里暂别黄土高原,进入一马平川的广阔天地。青铜峡水利枢纽是控制整个宁夏平原农业灌溉的总阀门。
水闸一开,塞上江南就绿了。
但我没想到的是,我在广东的大小餐馆和菜市场,最常见到的菜心,竟然是远隔2000多公里的黄河水喷灌出来的。
因为广东夏季高温多雨,菜心的品质不好,但广东人又实在太爱白灼菜心,所以就从宁夏采购。
因为这里光照充足、昼夜温差大,种出来的菜心口感清甜,甚至广东老板专门跑过来做这个生意。
告诉我这个信息的,是在宁夏菜地给广东老板干活的云南蔬菜工,他的同事来自广西和贵州。
据媒体报道,有5万贵州农民工在宁夏种蔬菜,然后卖到粤港澳。
今年7月以来,宁夏菜心的行情慢慢向好,但番茄的情况很是惨淡。
家在黄河边的姬大哥和王大姐,那天在菜地里叹着气跟我说,精品果的地头收购价都跌到了1斤1毛5,但至少要4毛钱1斤才能收回成本。
更棘手的是,农产品遵循“价格越贱,收购商越挑”的销售逻辑。夫妻俩告诉我,收购商现在只收精品果,一些品质相对较低的番茄,甚至只能倒掉。
夫妻俩摘番茄的时候只挑最好的,因为一车番茄里,要是被收购商连续挑出几个表皮有瑕疵的,就直接整车都不收了。
姬大哥和王大姐种了40亩地,6亩番茄,10亩水稻,24亩玉米。
番茄地租金1亩1800,收入不稳定;粮食地租金1亩600,刨去种苗、农药、化肥和机械,一年一亩能挣个几百。
女儿已经出嫁,儿子还在上学,一年要花五六千……
普通人的生活,就维系在这样的加加减减中。
在宁夏平原,除了小农户,还有大农场。
那天日落时分,黄河西岸,一望无际的稻田瞬间让我明白,“塞外江南”这四个字是怎么来的。
太阳落山后,我原本计划一鼓作气直接从宁夏冲进内蒙,但是失败了。
第二天醒来后,我们终于到了宁蒙交界处。这里一半是农业,一半是工业,但都高度依赖黄河水而发展。
黄河流进内蒙后,不久就被海勃湾水利枢纽截流。枢纽建成后,水位上涨,在2013年底形成了人造的乌海湖,大大减轻了每年初冬和初春时期,防范黄河凌汛风险的负担。
乌海湖把黄河西岸的沙丘,淹成了沙岛,这原本是乌兰布和沙漠的地盘。
没错,黄河在这里是紧挨着沙漠走的。
那天下午,我在乌兰布和碰到了刮风、下雨又吹沙,但比沙漠降雨更让我惊讶的是,沙漠边缘竟然种出了一大片绿色的农作物,有玉米、西瓜还有西葫芦。
这到底是怎么种出来的呢?
后来,我终于在沙漠里看见了一位大叔,赶紧走上前抛出我的问题。
大叔姓缪,从甘肃过来帮陕西靖边的老板,在内蒙照看一千亩玉米地。他说,隔壁种西瓜的是另一个老板,更远的地方还有四川老板种土豆。
除了缪大叔,从甘肃过来内蒙务工的人还有很多。
比如这批种梭梭树的工人,从500多公里之外赶来,干一天能得200工钱。
无论是种农作物还是种梭梭,所需要的水都来自打井得来的地下水,而地下水的重要来源之一就是黄河水的向下渗透。
黄河就是这样,要么直接,要么间接,深刻影响着流经之处的一切。
甚至为了扩大她的影响力,在磴口县的三盛公水利枢纽,人为把黄河分开,生生挖出一条“二黄河”,然后灌绿了河套平原超过1000万亩的耕地。
以至于我在巴彦淖尔,看到当地人直接把“二黄河”当成了“母亲河”。
二黄河其实就是三盛公水利枢纽的总干渠,此外还有干渠、分干渠和支渠等等。
在我的理解中,纵横交错的水渠其实就是人造的河网,把黄河水给输送到每一寸田地。
从农作物耕种的角度而言,进水灌溉很重要,但排水也同样重要,特别是当水里含有农药、化肥的残留和盐碱成分时,如果直接排进黄河,必然会污染母亲河的水体。
那么,河套平原的农业退水排到哪里去?
答案是乌梁素海。
7月20号下午,我找到了这片净化农业退水的湖泊,一位大哥简单直白地讲明了净化过程。
大哥是一位来自陕西的职业养蜂人,和爱人追着各地的花期,全国巡回养蜂。7月份,正是河套平原葵花盛开的时节。
跟着夫妻俩走南闯北的,还有一只叫豆豆的6岁小狗,一只叫包子的公鸡,还有一只刚加入这个流动家庭的小猫。
转念一想,我们两个人又何尝不是,带着相机常年在全国各地流动。
奇妙的缘分,让流动的我们和流动的他们,相遇在河套平原的夏天。
然后,我就被他们养的蜜蜂狠狠蛰了一大口,真的,好痛……
分别时,大哥送给我一块新鲜的蜂蜜,我没想到,会那么好看,又那么好吃。
带着蜂蜜的甜蜜,我们跟着黄河向东又转南,这一次,她要开启自己进入黄土高原的2.0版本了。
下一集,晋陕大峡谷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