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没有这样一刻,觉得现实已经比想象中更离奇了?四年前的今天,奥巴马刚刚以332票对206票的选举人团优势轻松击败罗姆尼,成功连任。当时的美国人还沉浸在一种乐观的疲惫里,觉得2012年的那场选举已经够疯了。有个叫尼克·比尔顿的专栏作者,在那天戴上了他所谓的“未来主义者”的猜测帽,半开玩笑地列了一个清单:2016年的大选,哪十件事可能会变得更加诡异。
他当时写的时候,大概只是想用一种调侃的姿态提醒人们,政治的表演性正在肉眼可见地增强。但你回头看,会发现自己天真得可爱。那时候人们觉得赫尔曼·凯恩的“9-9-9”税改计划、里克·佩里在辩论台上那一瞬间的大脑空白、罗姆尼手里那本写满了女性的活页夹、米歇尔·巴赫曼那双被媒体反复特写的过于亢奋的眼神,还有对着空椅子发表演讲的“伊斯特伍德式”抗议,已经是“诡异”的天花板。没人会料到,就连“诡异”这个词,在2011年都还是如此简单而朴素,还没被后来那种足以吞没事实的荒诞漩涡彻底冲刷过。
比尔顿回过头去看自己2012年写下的那张半真半假的清单,发现有些预言不仅没有落空,反而以一种更加激烈的方式变成了现实。他当初注意到凯恩和金里奇这种借着“巡回卖书”和“午餐会演讲”就能对总统提名发起外部冲击的现象,觉得这一定会打破那种依赖庞大班底和政党机器运作的传统竞选模式。他推断,未来必定会有人彻底把竞选变成一场“电视购物节目”。那时候他们只是为这种“概念验证”悄悄打开了一扇窗,直到一个叫做唐纳德·特朗普的人用力把这扇窗彻底撞碎了。特朗普身上有几十年的全国知名度,有一种对粗俗品牌构建的敏锐嗅觉,还有那身浓厚的民粹主义局外人气息。他接过那个以人设贩卖为核心的剧本,把每一步都走得如同在推销自家品牌的牛排。更让人后背发凉的是,这一切看起来不过是他未来商业版图的一次铺垫,不论最终卖的是肉,还是媒体网络。
更可怕的是,2012年那个关于事实将消亡的预判,也以一种近乎赤裸的姿态在2016年兑现了。当时罗姆尼的民调专家在被指责发布误导性广告时,丢出了一句极其坦诚也极其让人心寒的话:“我们不会让事实核查员来主导我们的竞选活动”。比尔顿当时想,这种对事实核查的抛弃,一定会像病毒一样延续。果然,特朗普的竞选团队把这种操作推到了极致,他们表现得就像事实本身根本无关紧要。与此同时,一个更黑暗的外部变量也介入了进来,那就是外国势力的干预。在这个周期里,似乎只要提到俄罗斯,你就没办法绕开黑客、政治佯攻和外部散布的虚假信息。人们不只是不在乎事实,他们甚至开始理直气壮地质疑起大选这个“现实”本身究竟存在不存在。当你在凝视深渊的时候,有人直接在深渊里开了一档晚间八点档。
你看,那些原本负责严肃报道的新闻渠道,逐渐在离奇的故事面前失语,而恶搞新闻反而取代了真新闻的核心生态位。布赖特巴特、德拉吉报道、福克斯新闻,都在这个周期里把超现实主义的悲喜剧推到了全新的高度。人们开始觉得,最荒诞的讽刺报纸《洋葱》居然成了最具有预言能力的媒体。而那个叫做“十月惊奇”的变数,也真的从例外变成了新的日常。就像联邦调查局局长詹姆斯·科米在投票前突然重启“邮件门”调查那样,这种足以颠覆选举走向的炸弹,以后大概会像季节性的流感一样准时爆发。
五成胜率的预言已经不算坏,但在这样一个连猜谜游戏都步步惊心的时代,让人真正感到一阵寒意的是那个被他用省略号隐去的发问:接下来,我们该往哪里去?他不敢把那个后半句写得太清楚,但从他这些年来对趋势的拆解里,你分明能看到一个清晰的箭头。当电视购物式竞选被证明如此有效,当事实真相彻底被拉到和虚构段子平起平坐的泥潭里,当外部干预成了每四年一次的保留节目,那么所有在2016年让你觉得已经触底的东西,在2020年可能只会迎来一次更加猛烈的下坠。他觉得2016年经历的那些匪夷所思的深度,不过是在为2020年的浅水区做一个预演。你在2016年痛骂过的“最糟糕的一年”,到了2020年,可能就得加上重音,变成“不过如此”了。
这种感觉就像你在坐过山车,俯冲之后胃里翻江倒海,觉得这差不多是极限了,结果抬头一看,眼前还有一个近乎垂直的九十度俯冲在等着你。有人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这一切简直就是把美国的政治周期做成了续集恐怖片。第一部你觉得还带着点黑色幽默,还能偶尔笑出声;到了第二部,编剧直接把规则撕了,给你看最赤裸、最血腥的正剧。比尔顿这个并不完全严谨的预测,或许正是在这种令人疲倦的反复中,给了我们一个不太甘心的解释:不是你承受的阈值变低了,是游戏本身,比你想象的,更容易脱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