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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一篇《》提到江同志曾在“第一汽车制造厂”工作,但这部分内容是一笔带过的,所以今天就单开一篇,用夹叙夹议的方式聊聊江同志的青年往事。

1

1926年8月17日,江同志出生在江苏扬州。

这座城市,在中国历史上影响巨大。

早在隋唐时期,扬州便因为位于京杭大运河和长江的交汇处,成为长安、洛阳、杭州、广州(南北向)和成都、武汉、南京、苏州(东西向)的交通枢纽,发挥着商品集散和人物流通的作用。

到了明清时期,两淮盐业崛起,那些盐商为了给资本和商品提供安全保障,又把白银和食盐,搬到更适合做贸易的扬州。

正因为扬州汇聚了财富和人才,文化便随之兴起。

从晚唐张祜的“人生只合扬州死,禅智山光好墓田”,到明朝末年的史可法殉国,再到清朝的扬州八怪和扬州学派,都在一步一步夯实扬州的文化底蕴。

从地理经济的角度来看,古代扬州就是现代上海,现代上海就是古代扬州。在漫长的中国历史上,扬州都属于安家落户的好地方。

江同志的祖父是江石溪,青年时应试秀才、后来拜师学医,稍有积蓄便开始精研诗文、昆曲、山水画,成了典型的明清士人。晚年时,江石溪又弃医从商,在张謇创办的“大达内河轮船公司”做了协理。

扬州天然具有地利、经济、文化三重优势,江石溪的人生履历,又和扬州的三重优势基本重合。

这,就是江同志少年时的底蕴。

他与生俱来就拥有一个兼容中国文化和实业报国的起点。

在这样的背景下,自从记事起,他就开始听长辈们讨论诗文、音乐、经营、政治等问题。上学以后,他在课堂上接受西式科学教育,回家还要背诗文、写书法、读文学作品,打下了良好的教育根基。

不过,江石溪在1933年去世,江家失去丰厚的经济收入,家道开始中落,全家从繁华的东关街搬到一个破败的地方居住。

对于个人来说,这种变故肯定是不幸的,但结合时代背景来看,这次变故给江氏家族保留了旧时代的文化底蕴,却切断了他们和旧时代的物理牵绊。

这种变化,在以后的岁月中,给江同志打开了另一扇大门。

2

学生时代的江同志,一路高歌猛进——

琼花观小学、扬州中学、南京中央大学电机系、上海交通大学电机系,中西合璧拾级而上,直至1947年夏天毕业,成长为中国文化修养深厚且熟悉西方科学技术的知识精英。

他后来回忆说:

“我受过三种教育。第一种是中国哲学,尤其是孔孟之道,第二种是资产阶级教育,特别是西方科学。我所受的第三种教育是马克思主义教育。”

前两种,源头便是家庭渊源和学校教育,而后一种是相继发生的三件事带给他的。

第一件是过继。

江同志的叔叔江上青是武装革命初期参加革命的党员,含金量极高,抗战爆发以后,又以皖东北特委委员的身份做地下工作,贡献巨大。但在1939年,江上青遇伏牺牲,年仅28岁。

他的革命挚友张爱萍,对此非常难过,在悼词中说:

“上青的殉国,不仅使我失去了一位知音、失去一位战友,更使中国革命大厦失去了重要的栋梁。”

这个时候,江上青仅有两女,尚未生子,而在那个年代,没有儿子就意味着没有后代,于是其兄长做主,将年仅13岁的江同志过继给他,继承香火。

如此一来,江同志便有了烈士遗孤的身份,成为革命队伍不可分割的一员。

第二件是示威。

1945年9月,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重庆的国民政府准备回归南京。但因为在抗战时期,南京中央大学不是重庆国民政府管理的,所以教育部宣布,学校授课属非法行为,学分一律作废,所有学生都得重新参加考试,并接受政治培训。

显然,这是一种侮辱性行为。

有的同学说:“加入国民党就能保留学分”,但江同志认为,知识要么是对的、要么是错的,根本没有非法和合法的区别,所以他拒绝加入国民党,并参加了声势浩大的抗议示威。

这场示威游行,正是我党组织的。

这是江同志第一次参加我党领导的抗议示威游行,公开站在了革命一边,因此,他得到地下党支部的认可,于次年4月,将他吸纳进党组织。

第三件是护厂。

上海交通大学毕业以后,江同志到经营冷饮产品的上海海宁洋行电力供应部工作,苦干两年,便在工人中颇有威望。

1949年5月,上海即将解放,而海宁洋行有上海最大的冷藏设备,江同志担心国军撤离的时候,将海宁的冷藏设备和两台发电机运走。于是,他把工人们组织起来,三班倒,轮流保卫工厂。

这件事,起到了保卫国家资产的作用。

凭借这份功劳,以及共产党员、技术专家的身份,上海解放以后,江同志一举成为工厂的党代表、副工程师、工务科长兼动力车间主任。

这三件事,时间跨度十几年,单独看的话,哪一件都不足以改变命运,但把三件事综合起来,它们便组成了一份非常完美的干部履历表——

出身、政治面貌、参加革命时间、家庭成员及社会关系,每一栏,他都能写的非常漂亮。

走到这一步,江同志的马克思主义教育便初步完成了。

而在新中国成立前后,政治合格的军人干部很多,但他们不懂技术。懂技术的知识分子很多,但他们没有经过政治考验。唯独江同志这种既懂技术、又政治合格、并且档案干净的青年干部,是万里挑一的稀缺人才。

以后的很多事情,此刻便埋下了伏笔。

3

尽管江同志的条件优越,但革命的道路,仍得自己亲自去走。

上海解放以后,海宁洋行经过国有化改造,改名为上海益民食品一厂,隶属于华东军政委员会工业部,江同志改任党支部书记兼第一副厂长。

就在益民食品一厂逐渐走向正规化的同时,上海发生了一件大事——

1950年2月6日,国民党空军出动4批、17架飞机,在上海市区投下67枚炸弹。轰炸过后,上海市区的发电能力从25万千瓦降到不足4000千瓦,八成工厂停工,大部分街区断电。

上海是一座现代化城市,没有电,等于全城瘫痪。

面对这种严重的灾情,市长陈毅赶到受灾第一线,开口问道:“从炸坏开始算起,48小时内恢复部分发电,行不行?”

相关工作人员说:

“他们有本事炸,我们就有本事修。”

事实上,上海恢复用电,只用了42小时。而在这个过程中,江同志冒着敌机的轰炸,亲自和工人们动手抢修电路,并把两台发电机并联发电,保障了食品厂的正常生产。

那年,江同志年仅23岁。

而等到轰炸事件结束,江同志又在益民食品一厂,进行了一项重大改革。

益民食品一厂的前身海宁洋行是一家美国企业,生产的棒冰、冰激凌等冷饮产品,在上海具有垄断地位,但他们的冷饮品牌非常难听,“美女牌”,充满了资本主义利用人的欲望刺激消费的味道。

江同志认为,“美女”二字不符合社会主义中国的调性,用美国商人设计的品牌,又不能打响中国自己的品牌,所以冷饮品牌一定要改。

那改成什么呢?

江同志提议,新的冷饮品牌就取名为“光明牌”,寓意“解放了、天亮了,新中国一片光明”,商标也要设计成熊熊燃烧的火炬,周边缭绕着熠熠生辉的光芒。

这一提议,随即获得大家的认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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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0年5月,光明牌冷饮开始生产上市。

为了快速打响光明牌冷饮的名气,江同志和其他厂领导商量,制定了三条宣传策略。

1、厂领导和工人都要口口相传,扩大品牌影响力。

2、给一辆美国道奇卡车安装发电机和喇叭,开到上海街头,一边宣传新品牌,一边给市民免费发放棒冰,用真材实料的产品开拓市场。

3、用电台、报纸、电车等方式做广告,以“中国人食用中国货”为口号,大范围的覆盖潜在客户。

通过以上三种策略,光明牌冷饮很快就声名鹊起,不到一年时间,销量便超过美女牌,成为上海排名第一的冷饮品牌。

现在回顾光明牌诞生、宣传、成型的全过程,我们可能会觉得,很正常,不足为奇。但在1950年,它却有着不同寻常的意味——

上海益民食品一厂是标准的国营企业,可它推广品牌、开拓市场的方式,却有着浓厚的市场经济风格。社会主义管理和市场经济运作,在推广光明牌冷饮这件事上,第一次得到验证。

这,正是改革开放以后的国家基本路线。

而江同志抢修电路的胆量和推广国产品牌的能力,也让他得到华东军政委员会工业部部长汪道涵的赞赏,多年的积累,自此化做青云直上的能量。

4

尽管江同志在益民食品一厂的工作已经很出色了,但在年轻时代,他最引以为傲的成就是在第一汽车制造厂工作时完成的。

1953年7月15日,第一汽车制造厂正式动土开工。

要建汽车厂,就得培养人才,于是,名牌大学毕业且工作成绩突出的江同志,次年9月就被调到长春,参加一汽的建设工作。半年以后,又被 选拔为实习生,派到苏联的斯大林汽车厂接受培训。

临行前,汪道涵鼓励他说:

“我们下大决心要建设中国的第一家汽车工厂,我们需要最优秀的人才。”

那时的出国培训,和现在的出国留学是不一样的。

出国留学是以学习知识为主,不论以什么形式出国,他们本质上都是学生,而出国培训,是事先规划好将来做什么工作,再到国外的相关岗位上实习,磨练技艺,培养工作能力。

例如领导干部要搞清楚整个工厂的生产流程,并学习苏联的生产组织和管理模式、技术人员要深耕自己的专业、车间主任要学习特种设备的操作和现场管理等等等等。

可以说,派实习生出国培训,本质上是一条技术干部的生产线。

在这样的背景下,1955年4月,江同志登上横贯西伯利亚的列车,1956年5月回国,便被任命为一汽的动力处党支部书记兼副处长,管理两个实验室和100余名工人。

从此时起,他就成了中国最受重视的企业里独当一面的技术干部,直至1959年出任新成立的动力分厂厂长,负责一汽的所有动力工作。

但就在这个时候,一汽出了一件大事。

那段时间,中苏两国交恶,赫鲁晓夫下令撤走所有援助中国的专家、顾问以及工业原料,一汽骤然面临缺钢、缺动力、缺燃料、缺技术的困境,如果不能立即解决这些问题,一汽就垮了,整个中国的数年努力也要付之东流。

而这些问题中,最严重的又是动力和燃料。

这两个问题不能解决的话,解决其他问题,都是不切实际的空谈。

面对这种情况,中央认为,煤炭短缺,不能给一汽提供动力,但黑龙江的大庆油田已经开发出来,那就调整机器设备和技术方案,用石油取代煤炭,总不能被苏联卡住脖子。

决策既定,一汽随即开始执行。

江同志做为动力分厂的厂长,自然要承担起“煤改油”的攻坚任务,但中央在下达任务的同时,还规定了时间限制——

三个月内,必须完成改造。

同事们都认为,技术难度大、时间期限短,这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江同志说了一句:“只要刻骨钻研,即便是最不熟悉的技术,也是可以掌握的,开始工作吧。”

江同志这么有信心,其实是有原因的。

因为苏联专家掌握“煤改油”的技术,虽然他们已经回国,但技术资料并没有全部带走,如果能在短时间内吃透这些资料,那么“煤改油”是完全有可能成功的。

可以说,基于专业能力得出的分析判断,就是他的底气。

随后,江同志制定了一个改造计划。

首先,他和其他部门沟通,建造了四个储油一千吨的油罐,用来储备原油。其次,技术人员搜集苏联专家留下的一切资料,研究苏联的“煤改油”技术。最后,工人分成三班,日夜不停的调试设备、验证技术。

就这样,凭借“学习—实践—总结”的工作方法论,短短三个半月时间,“煤改油”就完成了,一汽重新恢复了动力供应,为解决其他问题奠定基础。

在这件事情中,江同志其实扮演了开路先锋的角色。

正因如此,江同志后来回忆往事时,仍然非常自豪,说:

“改造工程是我一生中最重大的成就之一。可惜我不是小说家,否则,我一定要为这项工程写本书。”

5

1962年,江同志离开第一汽车制造厂,调回上海。

那年,他才36岁,但经过上海益民食品一厂和第一汽车制造厂的锻炼,他已经是一个非常成熟的工商业领导者。

他没有前线厮杀的经历、没有军功、没有参加土改、没有参与建政,不说和正在活跃的老一辈相比,即便和年纪稍长一些的同代人相比,他的革命履历也是略显单薄的。

但也正是因为没有那些轰轰烈烈的经历,他才得以储备知识、锤炼技术,培养出战场上不可能得到的经营管理能力。

革命战争年代,需要能征善战的人,这种能力是次要的。

而在经济建设年代,他的这种能力,将和他的家庭传承、社会关系融合在一起,共同推着他走向很远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