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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上海,有时在浦东,有时在浦西,好像总会碰到几条“盐铁塘”。

在金山,五代时,设有浦东、横浦两大盐场。从杭州湾北通黄浦江的龙泉港,旧名盐铁塘。

在松江,松江盐铁塘与府城漕运息息相关,自洞泾港起向东,一路接北泖泾后向东南后入黄浦江。老松江府最热闹的“南京路”华阳老街,就得名于松江盐铁塘上的华阳桥。松江的叶榭塘北起黄浦江松浦大桥东侧,南与龙泉港相接,旧称南盐铁塘。

在嘉定,盐铁塘从江苏省太仓市而来,在两省交界靠近天镜湖处,还有一座盐铁塘大桥。

在闵行,浦江镇地界上有一条连接黄浦江的小河,名为东盐铁塘,鲁南路和浦星公路西侧,有一条盐铁塘路。

紧贴着这条盐铁塘路东侧的林海公路上,也有一座盐铁塘桥。这里已经进入了浦东新区地界,东盐铁塘从这里又一路流过去,从轨交18号线下沙站南侧向东,接上咸塘港。

这么多地方,含有相同的名字,究竟是有意的巧合,还是无意的重名?又或者,它们是同一段历史的产物,指向的是同一个文化基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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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的上海是国际经济、金融、贸易、航运、科创中心,是底蕴深厚的工商业大城市,历史上,是衣被天下的江南鱼米之乡。但如果顺着历史再往前看,上海曾是一个因盐而举足轻重的地区。盐铁塘的出现,与上海历史中“制盐业”那一页息息相关。

《史记·货殖列传》载:“夫吴自阖庐、春申、王濞三人,招致天下之喜游子弟,东有海盐之饶,章山之铜……”唐乾元元年(758年)盐铁铸钱使第五琦初变盐法,在近海地区设4场、10监。嘉兴为10监之一。唐时,松江盐区属两浙嘉兴监管辖。据绍熙《云间志》载:唐贞元五年(789年),华亭县南80里白砂乡(今奉贤境内)有徐浦下场,设粜盐官,盐民将产盐集中储存的场所称贮盐场。盐由官府专卖。五代时有浦东及青墩(后改青村)盐场。到了宋代盐业发展,南宋乾道、淳熙年间(1165年—1189年),华亭有浦东、袁浦、青村、下沙、南跄等5场,下辖16个分场。(《上海粮食志》)

其中的下沙盐场,是当时华亭5场中规模最大、产量最高的盐场,随着盐业的兴起,人员、物资、盐产的调运日益重要,庞大的运输量超出人力手担肩挑能力时,必须向大自然——河道的水运能量借力。相传吴越王钱镠时期,为疏通下沙盐场与外界的运输通道,征集民工开凿了盐铁塘。到了南宋,为了应对上升的盐铁航运需要,盐铁塘被重新疏浚。在闵行、松江、嘉定等不同区域的地方志中提到当地盐铁塘时,均有类似记载。

如今上海这些或存或没、或基于自然河道或出于人力开凿的盐铁塘的前世今生,都与上海历史上的制盐业有关。盐铁塘上,南来北往的航船络绎不绝,一捧捧雪白的盐,是大海的馈赠,是勤劳的人民的劳动结晶。它们,共属于古代上海盐铁运输庞大水网的分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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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卤入团模型。“浦东档案馆”公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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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江口临海,海水咸涩,难以耕种,但老百姓运用和大自然搏斗的聪明才智,学着“殖苇为薪,煮海为盐,盐田相望,变害为利”。

盐场的咸与冶铸炉的火,见证了上海在时光深处的另一种侧面。

煎盐的灶房在滨海地区,宋代称为亭场,盐民为亭户或灶户。北宋熙宁五年(1072年)两浙提举卢秉为防灶户私煎,规定煎灶生火的时间和煎盐的盘数,并推行“自三灶至十灶为一甲”的保甲编制,使灶户互相稽查,为后来的“聚团公煎”创立规模。元沿宋制,进一步归并灶座,实行“聚团公煎”。

元至顺元年(1330年),下沙场盐司陈椿的《熬波图》对当时的聚团公煎有严格管制煎灶、防止私煎私卖的记载;此外对盐民辟滩采薪、淋卤煎盐等海盐生产方法及过程也作了图文并茂的记载,使上海地区元代海盐生产情况得以流传下来,是十分珍贵的盐业文献。《熬波图》于明永乐六年(1408年)辑入《永乐大典》,清乾隆三十七年(1772年)又收入《四库全书》。

其中的煎盐,一般可分为引潮、摊泥、淋卤、煎盐4个流程。煎盐场地须先开挖通海河道,港口筑坝,按时启闭,潮涨时引潮入港,蓄水备用。泥是灰状生泥,摊泥须大片经过平整的场地,称灰场。天晴时挑泥铺于灰场用海水浇灌,任风吹日晒,蒸发水分,待泥灰吸足盐分,出现盐花,将盐泥刮起,人工扒松,成为细粒,堆存。淋卤的池,也称漏碗,呈方形,长约5尺,深约3尺,高出二三尺,池底用方形泥块排砌筑踏平实,四周筑垒围墙,用木槌敲打坚实,防卤泄漏,并在卤池旁掘一卤井,深广约6尺,也用土块筑垒。池底埋一小竹管与卤井相通,使卤流入井中,也有用缸代井的。淋卤时先在池底铺垫草或棕毛,然后挑入盐泥用脚踏实,使泥与池口相平,轮番灌浇海水,盐卤即由池底顺竹管流入卤井,井满后将卤吊出,储水卤缸或木桶,以备煎盐。煎盐的工具分铁盘和铁锅2种,铁盘为长方形或圆形,厚1寸余,由3—8块铁板拼成,接缝处用卤水和灰嵌填,一经塞结即不泄漏。铁盘架在灶上,四周用篾席作围,铁盘靠近灶门,盘后放温锅2—4只,成盐后随将温锅热卤注入铁盘,又加冷卤于温锅,如此反复更换,以节省燃料。煎盐盘内卤滚后逐渐结晶成盐,捞起湿盐置竹箩中,沥去卤水即成干盐,随即在煎盘中加注温卤,频捞频添,昼夜出盐不息。煎盐4—10昼夜称为一造,一造(即1个周期)日数由场官决定。(《上海粮食志》)

盐很重,制盐需要用的铁盘、铁锅、铁灶更重。对于没有大型机械的古人来说,只有靠水运,才能把这些设备运输到位,这反过来也带动了上下游的铸铁业发达起来。于是在上海的一条条人工开凿、疏浚的盐铁塘上,舟楫往来,互通有无,“以故无赋,国用富饶”。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海水,变出白盐,变成金币,变成财富。铸铁和煮盐,成为支撑地区繁荣的两大支柱产业。

以下沙为例(2002年6月27日,下沙镇与航头镇合并设立新的航头镇,原下沙镇建制撤销),这里是浦东地区最早成陆地区之一,作为长江下游冲积平原的一部分,是天然的盐场,古称鹤沙。隋唐时期因为制盐业渐兴。吴越王钱镠时期,为疏通下沙盐场与外界的运输通道,征集民工开凿了盐铁塘。南宋绍兴十五年(1145年)通判曹咏重新疏浚此塘,并将其更名为下沙浦。南宋时置两浙都转盐运使司松江分司。到了元代至明代中期,下沙盐场达到鼎盛,为浙西盐场之冠。年产量最高时达30万石(约7500吨)。盐铁塘在下沙境内,“沿谈弄村南部边界曲折东行,途经王家滩、塘北宅、烂缺口,进入牌楼村南界,逶迤流经东三店和杨家湾,沿下沙、航头交界直至下沙镇中市南端的济南桥,汇入咸塘港,下沙段长6.3公里。盐铁塘的开凿,对下沙盐场的进一步发展起到了巨大的促进作用。特别是宋、元时期,煮盐使用铁盘,每只铁盘需铁0.5—1吨,铁的需求量很大,需要从外面运进来,同时每年有大量的盐外运,其运输量之大可见一斑。当时,盐铁塘上船只穿梭不息,十分繁忙”。(《南汇老地名》)

明末盐业东移后,种植业、手工业及民族工业逐步发展。下沙不再倚重盐业。不过,下沙后来又出过一个名人,他以铮铮傲骨傲立文坛,也如一粒不失味的盐——他就是著名翻译家傅雷。下沙是他的出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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浦东地区盐铁塘示意图。金涛 制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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浦东的盐铁塘属于黄浦江下游支流,枕江面海。嘉定的盐铁塘则属于吴淞江(苏州河)支流,连通长三角。

嘉定人、清代学者钱大昕在《练川竹枝词》中写道:“依依墟里散炊烟,短短笆篱带晚川。黄叶西风盐铁路,布帆一半贩花船。”描绘的正是连接着太仓、昆山等富庶江南腹地,途经葛隆、外冈、方泰、黄渡诸镇的盐铁塘上,棉布、粮食、土产南来北往、运输不断的繁忙景象。

如今在上海外冈,依旧能找到石砌古驳岸留存,站在这里,可以想象学者与友人唱和时“黄叶西风盐铁路”的古河道风景。而方泰,是直接得名于南朝梁天监二年(503年)盐铁塘附近兴建的方泰寺。“市集依寺而起,人称方泰墟,此地便以寺为名,定名方泰。南宋嘉定建县后,此地隶属嘉定县安亭乡。贯通南北的水运干线盐铁塘赋予方泰得天独厚的水运之利,使其成为明清时期漕运与棉粮集散的重要节点,盐铁塘沿岸更是百货骈集,商贾辐辏。”(嘉定区档案局《美丽方泰》)2000年,安亭、方泰“撤二建一”,合并为安亭镇。那植于唐贞元元年(785年)的上海“树王”0001号古银杏依旧矗立在方泰,它见证过1200多个春秋,也见证过盐铁塘边的兴衰荣辱、甜酸苦辣。

随着沙涨水淤,咸潮渐远,到了清道光十年(1830年),上海地区全部盐灶基本停煮。但那些架锅煮盐留下的往事还留在这座城市里,如新场镇、大团镇、六灶镇这些地名,无不烙印着上海的制盐往事,也记录着地区繁荣的来路。各条盐铁塘带着古老的故事、传说和与自然相处的智慧,依旧蜿蜒在上海东西南北的城镇与田野之间,承载着通航、排涝、调蓄、绿化的功能。盐铁塘不仅是一条条河,更是一座座小小的流动的档案馆。

像蜜蜂一样,这里的人们从咸味的海风里,酿出了生命的甜。

原标题:《【海上记忆】盐铁塘卖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