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ndai。”
这个词，在过去一整年里，几乎成了我的口头禅。不，它不只是个词。它是我每次深夜失眠时，脑子里不断循环的背景音。
“如果我家也能像别人家那样，就好了。”
“如果我足够有钱，就好了。”
“如果我考上了那所顶尖公立大学，爸妈该有多骄傲啊。”
“如果我当时再努力一点，哪怕一点点，就好了。”
这些句子就像长在脑子里的刺，拔不掉，也消化不了。表面上看，时间已经过去了快一年，日历翻了一页又一页。可那种失望、那种懊悔、那种铺天盖地的挫败感，还顽固地停留在查到SNBP和SNBT成绩的那天下午。那一天，我亲手搭建起来的所有关于未来的幻想，在屏幕上弹出来的那一刻，全部碎了。时间推着我往前走了，可有些伤口，好像倔强地拒绝被时间带走。
这一年里，社交媒体变成了我见过的最残忍的地方。每次点开它，都像在偷看一个本该属于我、却怎么都抓不住的人生副本。
我不是在嫉妒朋友们的快乐，真的不是。看着他们分享大学生活、新的校园、新的朋友，我嘴里说着恭喜，心里却有个声音在小声说：“你看看你，被落下了多远。”那种感觉不是恨人有，而是恨己无。那些对别人来说随手一发的日常，对我来说，是一次又一次的提醒：你看，那个关于名校的梦，你就是够不到。每刷一条动态，就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慢慢捏紧我的心脏。不是愤怒，是一种深深的、快要被淹没的自卑。我好像被钉在原地，看着所有人朝着我们曾一起眺望的方向奔跑，只有我被留在了这里。
有人问我现在还好吗，我说，挺好的，说不定现在这个地方就是最好的安排。我说服自己：“大概是天意吧。”
这句话我说了无数遍。对关心我的亲戚说，对欲言又止的朋友说，也对着镜子里那个眼神躲闪的自己说。我拼命想相信这句话，我是真的，真的想相信。我想相信这条路有它存在的意义，想相信命运的岔路口自有它的道理。我必须不断重复这句话，仿佛只要说得足够多，它就会变成现实，我的心就不会再那么闷，那么疼。
我一点都不为现在的学校感到羞耻，我想先澄清这一点。这里的日子其实也挺有趣的，有友善的同学，有认真负责的讲师。可是那种渺小的感觉，总在特定的时刻猝不及防地击中我。比如，当身边的朋友聊起他们在那所我梦寐以求的顶尖公立大学里的见闻时，我的笑容会突然变得很用力。不是因为我的学校不够好，而是因为我自己，还没能和那个破碎的梦达成和解。我就像一个怀揣着过期船票的人，看着别人都登上了那艘华丽的巨轮，而我站在岸边，对着手里的旧票根发呆。我不是在责怪现在的码头不够大，我只是还在留恋那艘这辈子都搭不上的船。那种感觉，真是太难受了。
我问过很多次：“到底什么时候才会好？什么时候我才能回忆起这一切，而胸口不再发闷？什么时候我才能真正地、彻底地放手，欣然接受你为我指定的这条路？”直到今天，我还在等一个回答。
理智上，我明白的。我相信生活给我们的东西，没有一件会出错。我打心底里清楚，只有命运知道什么才是真正适合我的养分，什么才是需要避开的深渊。但在最深的夜晚，我突然意识到，我终究只是个普通人。有些日子，信仰会坚固得让我觉得这一切都是宏大计划里完美的一环，每一块拼图都有它的意义。可也有些日子，心脏会诚实得让人无处可躲，它就是在疼，就是还在为那个没得到的玩具而耿耿于怀。它在问：万一呢？那个关于“如果”的疑问，是我人生中最大的假设，大到我觉得写下这些，或许才是放下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