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穿上冰球装备,是在童年卧房的地毯上。那套护具重到让我站不直,头盔的塑料和金属扣吱嘎作响,压着五岁的脑袋,尺寸大得几乎遮住眼睛。我笨拙地走到父母面前,站在厨房灯光下,突然哭了。不是委屈,是真的难受——胳膊抬不起来,腿弯不了,整个人像被塞进一副不属于自己的壳。
那个瞬间我以为,自己永远都没办法适应这种东西。可后来,整整十三年,那套装备反过来长进我的皮肤里。冰场上,每一次戴护腿、系紧头盔、咬上牙套,都不是束缚,而是一种切换。我只有穿上它们的时候才感到完完全全的自由。那时候我没有太多地方能真正做自己,但在冰上,我不用想别的,只需要滑出去,追着球杆跑。
我的第一节滑冰课是在北温哥华本地的社区冰场上的,去的是Harry Jerome和Karen Magnussen这些名字听起来就很冷的场地。Karen Magnussen是加拿大的传奇花样滑冰运动员,1972年札幌冬奥会的银牌得主。我做梦也没想过,后来能在她本人的指导下学技巧。那感觉就像学写字的时候,教你的正好是写下你课本封面的人。
我第一次参加有组织的冰球比赛,用的是那种两段拼接的木杆,号码是13号,那之后就一直没换过。那场球我进了两个,却完全不懂回防是什么道理,一整节赖在对方蓝线后面等球,现在看来多少有点不道德。与其说是运气号码带来进球,不如说那天是靠脸皮厚度撑完全场。可小孩子哪里懂这些,只顾着把球打进网里,然后转身找爸妈挥手。
我差不多是看着温哥华加人队比赛长大的。正好撞上队史最热闹的那一段。先是“西岸快车”时代,莫里森、贝尔图齐和纳斯隆德组成联盟数一数二的锋线,每次进攻都像一次没有刹车的冲锋。然后是属于亨里克和丹尼尔·塞丁的瑞典式美学。那对双胞胎打着打了会让人怀疑他们脑袋里装了同一条线路的冰球,彼此不用看就知道该传到哪里。他们打球的方式干干净净,正赶上联盟慢慢剥掉从前粗糙暴力的外壳。我小时候咬着冰棒棍子坐在电视前,从没想过这些画面会粘在记忆里这么久。
2009年夏天,我有机会去不列颠哥伦比亚省彭蒂克顿的奥肯那根冰球学校。当时身边晃来晃去的是邓肯·基思、克雷格·麦克塔维什、丹尼·希特利这些名字,全是已成名或即将成名的家伙。我最记得当时还在加人队做助理教练的里克·鲍内斯,他在一次训练里经过我身边,很随意地说了一句我拼抢积极。那句话分量很轻,可我一直收着。对一个知道自己永远不会成为职业球员的孩子来说,这种夸奖像是某种盖章认证:你不是搞错的,你也属于冰上。
实话是,我的冰球水平从来称不上好,整个生涯几乎都在基层的“家联”级别里转。只有几个春天有机会加入选拔队,和那些真正有天赋的人同场。场上碰得到的对手里,有的像泰·朗宁,他爸是前职业球员克里夫·朗宁,泰后来在2016年被NHL选秀看上。但更多时候,我和另外一批人待在一起,他们能走到的极限大概是加拿大青年B级联赛,或是美国低级别的大学冰球。那些场上的速度、体格和判断力,明明白白地划出一道分界线,而我就在线的这一边,不算拔尖,但也没有离开。
我始终没能把冰球打成什么了不起的样子,但它已经不需要我变得了不起。它只是静静地躺在我的十三岁、十五岁、十七岁里,像一个一直没脱下的护具。当你在很小的时候为穿不上这身装备哭过,又在后来的许多年里,只在穿着它时才感到完整——你就不会再问自己爱不爱它。答案早就长在身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