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以公开的司法文书和权威媒体的报道为素材,涉案非公众人物用化名,人员心理活动、私人对话以及非公开场景属于基于公开资料的艺术推演,推演不违背已知事实,不反向虚构案件的关键情节,没有对犯罪的内容进行任何美化,最终结论以生效判决为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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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希元消失得干干净净。

专案组撒出追逃网已有两年,全国在逃人员信息库中挂着他名字,身份证号码被录入了所有要登记身份的系统——酒店、火车票、银行开户。技术队每季度查一次他的银行卡流水,每次查的结果都是零,银行卡2010年3月以后就再也没有动静,永远停留在了一个三位数的余额上——连他自己都可能忘了卡里还剩这点钱。

他在失踪之后群发了“在外面躲债”的短信,然后手机彻底关机,运营商后台数据显示,该号码发送位置为商河县城,时间2010年3月9日下午两点十七分。这是王希元在社会上留下的最后一个信号。

那条短信专案组的人看了好几遍。债主催得很急,我去躲一躲,不要找我,回来联系你们。措辞简洁无冗余,语气坚决。但是董磊总感觉哪里不对劲。他翻看王希元失踪前给别人的短信——要账的、谈生意的、和张洪霞调情的,语气永远带有一种绕弯子的习惯,喜欢加语气词,一段话说完了喜欢再补一条,把一句“行吧我明天过去”拆成三条发。这是那种在说话前先绕一圈的人:吃了吗、最近忙吗、你那边咋样?然后突然切入正题。

群发躲债短信不是他写的,太直接、太干净,没有一个多余的"吧""呢""啊",就像另一个人完全不绕弯子的人拿着他的手机给他编样。

如果短信不是王希元本人发的,那么发短信的人是谁?为什么要制造王希元还活着的假象?真正的王希元在哪里?这些问题已经两年了,韩宝山被判处死缓,张洪霞被判十一年,张纯祥受到追责,三人案件已经结束,但雇凶杀人主犯仍然在逃,商河县局大院里专案组的牌子还没有撤掉。

张洪霞的判决出来之后,专案组就到监狱找过她一次,身穿深蓝色囚服、头发剪短至耳根、双手平放在膝盖上、坐姿端正,王玉山隔着玻璃问她最后一次见到王希元是在什么时候。

张洪霞沉默了一会。她说刚过完年不久,那天商河下的是小雪,不是大雪。还有雾很大,从养鸡场的窗户看出去,连五十米外村口的电线杆都看不清楚,她到王希元的养鸡场坐了不长时间,两个人说了几句话后,王希元跑到窗前往外看了看,院子里外面有车的声音。他回来轻声告诉她,张本岭的车停在巷口,让她在里面等着不要出声,自己推门出去了。

那是她这辈子最后听到王希元的声音,院子里传来了几句话,但是模糊不清,被风吹散了,随后院子里的车声响了,车开走了,但是王希元没用回来。外面声音停了以后,院里就安静了一段时间,她等了差不多一个小时,外头一直没有动静了,她从后墙翻出。

当晚她给王希元打电话,关机了,第二天打还是关机。

董磊将张洪霞提到的日期记录下来,再向商河县气象局查询历史记录,2010年3月9日商河天气为雾天,午后转小雪,能见度小于一百米,向前翻整个三月份的记录,有雾的日子一共三天,同时有雪的日子只有3月9日。

这就是王希元在世界上消失的那一天。

一个人可以躲债、可以隐姓埋名、可以到别的省份用假名租房生活,但一个人不可能不用任何社会身份活下去——不取钱、不买票、不住店、不看病、不打电话,王希元身份证和银行卡自2010年3月9日起已全部失效,比人早死一步,除非王希元在3月9日那天就不再需要这些了,一个人不需要身份证的情况只有一种。

王希元如果死了,最后一个见到他活着的人是谁?

张本岭被叫来问过不止一次,他的每次说法都一样,3.9几天他与王希元确实有过接触,他想去问王希元为何老是在他家巷口转悠,想当面说清楚,等了十几分钟没人出来就走了,没见着人,连话都没说上。

王玉山在审讯室里递给他一杯水,问话声不高:你等了多久,张本岭说大约十来分钟,王玉山说养鸡场那地方周围都是地,三月天有雾也有小雪,你一个人站在风里等了十来分钟,没敲门就自己走了,张本岭说对,王玉山问为什么不等他,张本岭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没有回答。

他将杯子放回去,换用一种更高的腔调。开始骂王希元,怎样勾引他的老婆,怎么骗他老婆的钱,欠了哪些人的债有多少,他骂王希元的时候眼里是一团火,你可以把这团火理解成一个被绿的男人的愤怒,这种愤怒找不到任何漏洞。每当专案组的人说到王希元三个字的时候,他就立刻切换到这个频道。愤怒、厌恶、不想多谈,所有应该有的情绪都有了,每一帧都是对的。

董磊开始注意他愤怒之外的细节,他是殡葬行业的从业者,整日和尸体打交道,手稳是职业素养,又比如他一次闲谈中表现出的那种优越感,不是针对自己,而是对那些杀手而言。

那天董磊去他的殡葬店进行例行的走访。张本岭蹲在门口用铁丝捆绑花圈架子,身穿旧夹克,袖口沾着白纸碎屑,手中的钳子一张一合动作利落,门口音响放的是黄梅戏,声音不大,被风刮得断断续续。董磊蹲在旁边聊了点生意,张本岭说这两年买卖一般,火化人的多,摆花圈的少——火化的人都是拉到炉子跟前烧了就完了,仪式省了,花圈也就省了,他说话时语气平和,手里的钳子还在继续绞铁丝。

董磊把话题引到案子上,他说,韩宝山、韩本立两人也蠢,人杀了扔井里,井有多深早晚会被发现。

张本岭笑了,不是那种“你说得对”的笑,是那种做了这一行很多年之后,听到门外汉胡说八道时本能地表现出的不屑,他说就这些货,把尸体丢进井里能藏几天?如果是我来办这件事,我就会把那个人拉到炉子里烧掉。

他将钳子放在地上,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然后去给董磊倒水,他拿着白色搪瓷茶壶,壶嘴对准纸杯,水柱细且稳定地下落,但是水柱偏了一点,溅在桌面上,纸杯里只接了半杯,他把茶壶放回去继续绑花圈架子,那半杯水没有动过,桌面上溅出的水也未被擦掉。

"人拉去烧了就完了。"

董磊回到案情会上照原样重复了这句话,他说这人做殡葬已经十多年了,说到如何灭迹,他的职业本能就是焚烧,这并不是漏洞,他说话时的状态,是在说他已经头脑里走完了的方案。

专案组下一步行动很明确,就是查火化记录,殡葬行业在2010年前后管理不像现在这么严格,火化必须要有死亡证明、家属签字、经办人身份登记,但经办人熟悉流程,知道死亡证明可以补办、家属签字可以说家属委托了、经办人身份登记可以用别人的身份证,这种的情况下,可以将一具来历不明的尸体合法地放进火化炉。

但是在此之前,张洪霞从监狱里递出了一个线索,家里沙发坐垫突然没了,什么时候没的她不记得,只记得某天不见了。两个一起没有了。坐垫不是批量生产出来的海绵垫,而是用陪嫁的老粗布,找裁缝自己做的蓝白格子,白布上有她亲手绣的小菊花,她问张本岭垫子哪去了。张本岭说脏了扔了,那是她的陪嫁布。张本岭说买新的。

一对亲手绣的沙发坐垫在王希元失踪后,被扔掉了,上面可能沾着不想让别人看到的东西。

董磊带着技术队到张本岭家,沙发还在客厅里,米黄色布面沙发,无坐垫,两条窄木架裸露在外。客厅中弥漫着塑料花和旧木头的味道。技术队员将沙发翻转过来,拆开背后的衬布,在布面侧面用手电筒打光,在背靠与椅面交接的地方——一个肉眼看不见的夹层褶皱处,法医王德嘉停下来,他把放大镜贴近织物,发现有一个比针尖稍大的黑色小圆点藏在纤维里。用棉花蘸一下,棉花头上沾了一点深褐色的微小碎屑。

他在物证袋上写下了四个字,沙发接缝。

DNA比对结果已经出来,王德嘉拿着报告走进王玉山办公室,放在桌上,他说沙发接缝里的血是王希元的,王玉山看完报告后起身走到白板前,他将王希元的名字从追逃一栏中删除,移到韩本立旁边,现在白板上已有两个死者的姓名。

但韩本立的尸体还存在,法医验过,照片拍过,骨殖也有归档,王希元的尸体在哪里?没有人看到过他的尸体,他在张本岭家客厅里,流出一堆血,沙发坐垫用剪刀剪碎扔掉,血迹擦干净,客厅恢复了原样——然后他消失了,除了那一个针尖大的血点之外,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证明王希元已经死了。

但是张本岭家客厅与王希元消失之间还有一扇门,这道门在制度里,在殡葬行业的灰色地带,在火化炉烟囱口的青烟里。张本岭干这一行十五年,经手过上千具遗体,他比任何人知道怎样才能彻底地从世界上消灭一个人,不留下一根骨头。

专案组下一步的目的地是殡仪馆,要在一堆发黄的火化单中,找出不该在那里的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