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们谈论滇东北的历史,很多人习惯直接从元代乌撒乌蒙宣慰司切入,却常常忽略,元代行政建制所依托的部族格局,早在大理国三百余年统治时期就已经基本定型。长久以来,网络地方文史资料普遍记述,大理国时期滇东北形成四大核心彝族先民部落:乌蒙部盘踞昭鲁、永善一带,芒部立足今日镇雄,易娘部占据彝良,巧家归属巧家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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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看来,这套流传广泛的说法有很强的地域传播价值,却存在史料概念上的简化与疏漏,如果想要还原真实的历史图景,就必须区分民间通俗叙事、地方志整理内容与宋元原始正史记载,在时代大背景下重新梳理这片区域乌蛮族群的演变脉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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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需要明确族群概念,大理国文献当中所称的乌蛮,是魏晋以来东爨族群延续下来的族群称谓,也就是如今彝族的古代先民,不能简单等同于现代意义上的彝族划分。南诏政权崩溃之后,云南经历大长和、大义宁短暂割据,937 年段思平依靠滇东乌蛮三十七部力量建立大理国。建国之初段氏与三十七部达成盟约,承认山地部族首领世袭领地、自主管理部众,这套羁縻盟约体系奠定大理国三百余年边疆治理的底层逻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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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必须厘清一个关键地理界限:后世广为人知的乌蛮三十七部,核心活动范围集中在曲靖、滇中东部区域,也就是大理国鄯阐府以东地带;而我们讨论的滇东北,大致对应今天昭通全域,地理位置上处于三十七部以北、金沙江以南,行政上归属大理东川郡,在很多通史叙述中常常被笼统归入乌蛮群体,却并不完全属于传统意义上的三十七部联盟,这也是长期以来历史科普容易出现偏差的地方。

南诏统治阶段,今昭鲁坝区一带在史料当中记载为阿芋路,这是乌蒙区域最早稳定使用的官方地名,此时尚未出现 “乌蒙” 这一名称。按照《明一统志》与《寰宇通志》的记载,乌蛮先祖阿统率部族迁入窦地甸,历经十余代发展,部族首领以 “乌蒙” 为名,部族壮大之后,世人直接以首领名号称呼本部,乌蒙部就此登上历史舞台。

这里存在一个学界持续讨论的争议点,一部分本土文史研究者认为乌蒙是彝语固有地名词汇,并非单纯人名;而主流史学界依据明代早期官修地理典籍,更倾向认可部族首领名号演化为部落名称这一观点。两种观点各有对应的支撑材料,目前没有出土文字文物能够形成定论,论述之时应当保留分歧,避免单一化结论。

进入大理国时代,乌蒙部依托昭鲁盆地平坦坝区,拥有滇东北相对优越的农耕条件,同时扼守由叙州进入云南的古道,区位优势让它逐步崛起为区域内最强势力。在我看来,乌蒙部最重要的历史意义,并不局限于作为一个割据部落存在,而是完成了一次关键的地名扩张。

最初 “乌蒙” 仅仅指代窦地甸这片坝区与生活在此的部族,随着乌蒙部影响力向外辐射,周边往来的商旅、周边相邻部落,慢慢将整个昭鲁、金沙江沿岸山地泛称为乌蒙之地。这种从部落名称向大范围地域代称的转变,在大理中后期已经成为普遍现象。等到元代设立乌撒乌蒙宣慰司,直接沿用这套民间长期通行的地域称谓,最终进一步固化下来,后世乌蒙山山脉之名,根源便始于大理国这次地名传播。

乌蒙部的活动范围,大致覆盖今天昭通昭阳区、鲁甸全境以及金沙江沿岸的永善区域,部族依山坝建立聚落,同时兼顾山地畜牧与河谷农业。大理王室对乌蒙部采取典型的羁縻模式,名义上归属东川郡节制,但是大理极少派遣官吏进入本部,一切行政、军事、司法权力掌握在乌蒙酋长手中。外交层面乌蒙部长期保持灵活的平衡策略,一方面向大理段氏称臣纳贡,接受盟约约束;另一方面向北渡过金沙江,主动与北宋叙州地方官府保持联系。

北宋奉行 “宋挥玉斧” 的边疆策略,以大渡河为界,无意深度经营云南,因此对于边境山地部族大多授予虚衔、采取松散羁縻。乌蒙部便游走于两大政权之间,借助双重外交空间,维持自身独立发展环境,这套地缘生存策略,同时也是滇东北所有乌蛮部落共同的选择。

紧邻乌蒙部南部的芒部,核心领地对应现代镇雄全境,彝文古籍当中又称此地为屈流大雄甸,这也是后世明代设置镇雄府时,“大雄” 一名的史料源头。芒部同样是乌蛮仲牟由后裔分支,部族得名于先祖芒部。相较于乌蒙部占据河谷坝区,芒部更多依托高山台地发展,区域内山岭纵横,易守难攻。

长久以来芒部与乌蒙部世代联姻,形成稳固的部族同盟,但同盟关系并非永久和平,史料零散记录大理国中后期两部多次因为草场、通道权属爆发冲突。山地部落联盟,永远是合作与竞争并存,单纯以和睦共生概括二者关系,并不符合史实。芒部势力范围向南延伸,与贵州西部乌撒部接壤,也是滇、黔交界地带重要的缓冲力量。

易娘部地处乌蒙部东南、芒部西侧,疆域大致就是如今彝良县域范围。很多读者能够直观感受到古今地名的延续关系,元代史料写作益良州,明清不断调整用字,最终固定为彝良。“易娘” 属于古彝语音译汉字记录,汉语字面没有实际含义,不能望文生义解读。在滇东北四大乌蛮势力当中,易娘部整体实力弱于乌蒙部与芒部,夹在两大强部之间,生存策略偏向中立,极少主动发起大规模战争。

同时易娘部境内河谷通道众多,是乌蒙部连通芒部、向南进入东川腹地的必经通道,特殊交通位置,让易娘部成为区域地缘格局里不可忽视的一环。网络上不少科普文字简略描述四大部落各自独立、互不往来,在我看来这种说法明显低估古代山地通道的作用,部族之间物资交换、人员流动一直持续,只是没有形成统一的集权政权。

接下来需要重点辨析长期流传的 “巧家部” 这一说法,这也是民间文史与正史分歧最突出的地方。宋元官方正史、《元史・地理志》明确记载这片区域的部族名称为閟畔部(亦写作闷畔部),不存在 “巧家部” 这一标准名称。巧家地处閟畔部北部边缘,后世地方史志整理、网络通俗叙述,为了方便现代读者理解地域方位,简化称呼为巧家部。

我们可以通俗使用这一名称面向大众科普,但是严谨历史论述之中,应当优先使用正史名称閟畔部。閟畔部核心区域包含今天的会泽、巧家,也就是传统认知里的东川核心地带。和乌蒙部一样,閟畔部隶属于大理东川郡,是滇东北南部最强大的乌蛮力量。閟畔部坐拥金沙江渡口,同时掌握铜矿资源,经济基础雄厚,历史上多次与大理王室产生摩擦,曾经爆发武装冲突,是大理东疆需要持续防范的部族势力。

梳理四大部族之外,我们还应当看到完整的区域势力格局,不能局限于这四支部落。在滇东北东部,今威信、川南叙永交界地带,还分布着易溪部;贵州威宁一带存在乌撒部。元代乌撒乌蒙宣慰司统辖六大乌蛮部族,正是以大理国长期形成的部族分布为基础。

之所以当代昭通本土叙述重点聚焦乌蒙、芒部、易娘、閟畔四部,主要是因为这四个部族核心领地全部落在如今云南昭通市域范围,地域归属感更强,长期成为地方历史叙述的主线。但作为历史研究者,不能因为地域叙事选择,就忽略周边并存的其他乌蛮势力,避免视野局限。

放在整个大理国三百年历史维度观察,滇东北乌蛮各部长期保持部族割据形态,始终没有整合为统一政权。在我看来,造成这种局面的核心因素来自三个层面。第一是地理环境限制,乌蒙山区域河流深切、山脉阻隔,完整连片的大型平地稀少,各个部族依托独立河谷、山间盆地生存,天然难以形成统一的行政中心;第二是大理国的治理策略,段氏王室有意维持山地部族分立格局,利用部族之间相互制衡,防止单一势力过度强大威胁东部边境安全,不会主动推动各部融合;第三是外部地缘环境约束,北方北宋无意南下,东方没有强大政权强行整合区域力量,各部长期拥有充足自治空间,缺乏走向统一的外部压力。

族群与经济层面,大理国时期也是滇东北乌蛮生产模式定型的关键阶段。居住在坝区、河谷地带的部落发展梯田农业,高山部族延续游牧、畜牧传统,形成农牧结合的经济形态。各部内部延续古老的彝族先民社会结构,酋长掌握最高权力,血缘宗族是维系部族秩序的纽带。同时跨区域贸易持续发展,滇东北出产的药材、牲畜、铜料向北输送到叙州市场,中原地区的铁器、纺织品沿着古道流入乌蒙山区。

值得客观看待的是,这一区域与洱海大理核心区文化交流存在明显落差。大理国以佛教立国,洱海、滇池区域佛教氛围浓厚,但是滇东北乌蛮各部依旧保留原生信仰,佛教传播程度十分有限,文化层面的差异,进一步拉大滇东北部族与大理中央政权的距离。

大理国后期,段氏皇权旁落,高氏家族世代把持朝政,高氏以善阐(昆明)为据点管理滇东区域,尝试强化对东川郡乌蛮各部的管控,多次调解部族冲突,偶尔出兵介入边境争端。不过终大理国灭亡,高氏与段氏始终没有办法打破滇东北部族世袭自治的格局。

1254 年蒙古大军南下攻灭大理,之后逐步招降云南各处土著部落,滇东北乌蛮各部相继归附蒙古政权。蒙古统治者没有打破长久形成的部族边界,直接将大理国已然成熟的乌蛮部落区划继承下来,在此基础上设立乌撒乌蒙宣慰司,开启西南土司制度时代。从这个历史链条能够清晰看见,元代土司疆域划分,源头根植于大理国三百余年部落演化结果。

很多人将 “乌蒙” 名称广泛流行归功于元代建制,在我看来,这个判断颠倒了历史先后顺序。元代只是官方层面采纳民间已经通行数百年的地域称谓,真正让乌蒙从一个部落名号扩散为整片区域代名词的历史阶段,正是大理国。

南诏时代此地固定名称是阿芋路,并无乌蒙广泛使用的记录;进入大理统治时期,伴随着乌蒙部势力崛起,这个名称走出窦地甸,被周边部落、商旅普遍使用,完成语义范围的扩张。地名演变从来不是简单文字替换,背后是势力兴衰、人群迁徙、区域交流的综合产物。“阿芋路” 淡出历史舞台,“乌蒙” 登上历史舞台,正是大理国滇东北地缘格局变迁最直观的印记。

我们同时需要客观看待网络地方文史资料的价值与局限。民间整理史料以本土地域脉络为核心,语言通俗,方便大众传播,把閟畔部简化称作巧家部,划分四大核心部落,都是适应大众科普的叙事方式,本身不存在错误。但如果走向学术考证、正式文史写作,就必须回归正史原始记载,厘清概念差异,区分通俗叙事与严谨史料。

长久以来滇东北地方历史存在不少容易混淆的知识点,一部分来源于明清地方志回溯追记,一部分来自近现代民间口传历史,和宋元时期一手文献存在时间差,使用之时必须相互比对甄别,不能单一采信某一类材料。

站在多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视角回望大理国这段历史,滇东北乌蛮各部三百余年的割据共生,为后世云贵川交界地带族群格局奠定根基。彝族先民在群山之中形成稳定聚居区,不同部族之间既有冲突征伐,也有通婚通商、文化互通,漫长互动过程不断塑造乌蒙山区域独特的地域文化。大理国对滇东北采取的羁縻自治模式,延续了中原王朝自汉唐以来经营西南边疆的治理思路,又结合云南本地族群特点做出调整,这套治理经验,持续影响元明清历代中央王朝对滇东北的统治政策。

公元 1254 年大理国覆灭,一个时代落下帷幕,但是大理国时期成型的乌蒙、芒部、易娘、閟畔部地域格局,以及深入人心的 “乌蒙” 地域称谓,并没有随之消失。名称代代传承,部族逐步演化为土司势力,再历经清代雍正年间大规模改土归流,乌蒙府更名昭通。地名几经更迭,政权不断交替,但是大理国时代开启的乌蒙地域叙事,深深镌刻在这片土地的历史记忆之中。想要真正读懂昭通,读懂乌蒙山,溯源之路,必然要回到那个大理国群雄分立、乌蛮各部在高山河谷间繁衍生息的遥远年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