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班牙首相佩德罗·桑切斯曾被视为移民的支持者。如今，在休达危机之后，他正面临迄今最大的一场考验。当桑切斯周五站在西班牙飞地休达面对媒体时，他沿用了自己多年来反复打磨的一套应对方式：先动员支持者，再重新掌握舆论主动权。
到周六上午，西班牙政府宣布局势已得到控制。军队已在当地部署，西班牙还在与摩洛哥交界的海域设置了一道500米长的浮动屏障。桑切斯还致信欧洲各国领导人，点名批评其中一些国家“攻击西班牙”。
意大利总理焦尔吉娅·梅洛尼表示，西班牙的危机显示出非法移民对欧洲安全构成的“威胁”。她甚至一度暂停意大利与西班牙之间的申根开放边境安排，重新对来自西班牙的航空和海上旅客实施边境检查。在西班牙国内，桑切斯的政治对手也迅速抓住这一机会。
近年来凭借反移民立场在西班牙议会扩大影响力的右翼政党呼声党，要求边境军事化，并立即驱逐所有越境移民，包括未成年人。中右翼反对党人民党也要求政府宣布国家紧急状态、关闭边境并调动军队。
这一事态发生之际，桑切斯本就处境艰难。西班牙政府近期一直忙于应对肆虐全国的山火，其中一些火灾规模创下有记录以来之最。
桑切斯一向善于应对媒体。在一次又一次危机中——从2020年、2024年瓦伦西亚致命洪灾，到2025年全国停电，再到眼下的山火——他都设法顶住政治对手的攻击，并在舆论上保持主动。西班牙人甚至拿他接连处理危机的能力开玩笑：“现在就差外星人侵入了。”边境越境人数为何突然激增，目前仍不清楚。
原本只是进入西班牙休达领土的人数温和上升，到了周四却演变成一场公开危机。短短几天内，近60000人越过边境。官方报告称，至少67人死亡，其中大多数是在试图游过分隔两国的防波堤时溺亡。
过去也曾有人试图进入休达和该地区另一处西班牙领土梅利利亚，有时甚至会大规模冲击边境。休达上一次出现类似情况是在2021年，后来被称为“未成年人危机”，因为当时大多是儿童游泳进入休达。
试图进入休达的移民通常来自撒哈拉以南非洲国家。他们可能会在这些飞地附近等待数月，甚至数年，只为等到一个合适的越境时机。
但这一次有一个明显不同之处：大多数移民是摩洛哥人。批评者指称，在周四最关键的几个小时里，摩洛哥一侧的执法力量要么缺位，要么默许，导致数千人几乎可以徒步自由越境，其中一些还是妇女和儿童，整个过程看上去像是一次有组织的人流输送。
国际危机组织北非项目主任里卡多·法比亚尼说：“在休达危机爆发将近48小时后，已经可以相当确定地说，这是一场被制造出来的危机。”
他还说：“我们掌握了一些越境进入休达的摩洛哥人的证词。网上流传的视频显示，满载人员的卡车在疑似默许这一行为的摩洛哥警察面前卸下人群。”
摩洛哥驻西班牙大使卡里玛·贝尼艾奇则表示，休达局势的发展并不符合摩洛哥的意愿。她在接受采访时说：“我们始终优先推动对所有人而言合法、有序且安全的移民。”她没有说明究竟是什么促使这些移民进入休达。
造成这波人潮的一个可能因素，是西班牙最高法院最近作出的一项裁决，放宽了针对进入休达或梅利利亚移民的遣返规定。7月8日的这项裁决禁止执法部门将游泳进入这些地区的移民直接遣返，推翻了过去不经法律程序当场遣返的做法。
一些越境者表示，他们在社交媒体和即时通讯平台上看到了有关休达边境容易穿越的消息，并预期自己会受到欢迎，随后被送往西班牙本土。
休达和梅利利亚已由西班牙控制数百年，但摩洛哥并不承认它们属于西班牙领土，并多次要求归还。这两处飞地长期以来一直是马德里与拉巴特之间的紧张源头。2021年，在西班牙允许波利萨里奥阵线领导人卜拉欣·加利入境接受治疗后，这一争议急剧升级。波利萨里奥阵线主张西撒哈拉独立，而西撒哈拉是摩洛哥声称拥有主权的一块争议领土。
多年来，西班牙一直支持一种处理进程，其中包括举行独立公投的可能性。但到2022年，桑切斯政府改变立场，转而支持摩洛哥对该地区的主张。一些观察人士将此解读为，在加利事件引发争议后，西班牙试图修复与拉巴特的关系。
但局势随后又出现新的变化。就在休达最新事态发生前几天，桑切斯刚刚访问了阿尔及利亚。阿尔及利亚长期是摩洛哥在地区内的竞争对手，也是波利萨里奥阵线的支持者。
特朗普迅速就休达局势表态，加上一些以色列政界人士的批评，促使部分西班牙政治人物指责美国和以色列在利用这场危机，甚至暗中鼓励危机发生。提出这一说法的人之一，是左翼联盟总协调人安东尼奥·迈略。左翼联盟是与桑切斯所属社会党共同组成执政联盟的政党之一。
迈略周五对媒体表示，摩洛哥当局未能履行职责，阻止移民从其一侧越境。他进一步暗示，这种安保失守可能是有意为之，是对西班牙近期与美国和以色列关系紧张的一种惩罚。
迈略指出，摩洛哥与这两个国家关系密切。在他的表述中，西班牙就“加沙种族灭绝”明确表态反对，并拒绝允许美国为伊朗战争使用西班牙境内由双方共同运营的军事基地后，美国和以色列对桑切斯心生不满。
迈略最后说：“只要涉及摩洛哥的行动，就没有什么是巧合。”自西班牙成为欧洲批评以色列加沙战争最直言不讳的国家之一以来，西班牙与以色列的关系一直紧张。西班牙政府与特朗普之间也积怨已久。去年，西班牙拒绝按特朗普要求，将军费开支提高到国内生产总值的5%。
在美国和以色列于2月底对伊朗发动联合打击后不久，西班牙拒绝允许美军使用其在西班牙南部与美国共同运营的军事基地，以支持相关军事行动。
这似乎成了压垮特朗普耐心的最后一根稻草。3月初，他在白宫椭圆形办公室公开发泄对西班牙政府的不满。“西班牙除了人民很好之外，没有任何我们需要的东西，他们的人民很棒。但他们没有出色的领导层。”特朗普说。他还威胁要切断与西班牙的全部贸易，“我们不想和西班牙有任何关系”。
休达移民潮也让欧洲右翼政党获得了发起攻击的机会。意大利总理梅洛尼誓言，在阻止“非法移民”问题上，意大利“不会后退哪怕一毫米”。意大利外长安东尼奥·塔亚尼则把暂停本国与西班牙之间人员自由流动描述为“保护本国公民安全、捍卫欧洲边界的必要选择”，甚至提到了“恐怖主义威胁”。
周六，梅洛尼牵头发起一封由多数欧盟国家签署的联名信，要求召开紧急会议，讨论休达边境危机，并立即采取行动控制欧洲外部边界。这封信获得欧盟27个成员国中22国领导人签署，使西班牙的危机演变成一场席卷整个欧洲的争论：桑切斯相对自由派的移民立场，是否已经成为整个欧盟的负担。
丹麦首相梅特·弗雷泽里克森说：“不受控制的移民对欧洲、对丹麦都是威胁。”她还表示，欧盟应考虑暂停与西班牙的申根合作。桑切斯的确推行了对移民较为友好的政策，但他从未主张开放边境，也从未支持不受控制的移民流动。
他的政府可以用数据支持这一点：进入西班牙的非法入境人数低于其他一些欧洲国家。西班牙政府向西非国家提供了数以百万欧元计的贷款和援助，帮助它们巡逻海岸、阻止移民出海。西班牙国民警卫队也被部署到塞内加尔和毛里塔尼亚沿海，监测试图离岸的船只。
不过，桑切斯始终坚定支持有序移民。最近，他批准向西班牙境内数十万符合条件的无证移民发放居留和工作许可。政府称，已收到超过100万份申请。
“也可以利用同样的力量——尽管并非没有困难——而正是这些力量让我们的社会几个世纪以来得以繁荣。对我来说，选择很明确。”但现实是，在欧洲范围内，桑切斯在移民问题上的开放立场正变得越来越孤立。休达本周发生的事件，将检验他一向为人所知的韧性，以及他在不断加大的压力下坚持立场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