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高义,孩子谁的?”程娴端着红酒杯站在我面前,嘴角挂着笑,可那笑意冷得像冬天刮骨的刀子。

她扫了眼我怀里的小糖,目光突然顿了一下。

这孩子,和她小时候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包间里几十号人,目光全聚过来。

我听见小糖奶声奶气地喊:“妈妈!”全场空气像被抽干了。

程娴端着酒杯的手顿住了,她看着我,又看着孩子,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而我,看见她眼眶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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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的同学聚会,我本来不想去。

赵智宸打电话过来的时候,我正在工地上清点水泥袋数。小糖坐在旁边的石墩上,手里攥着一根棒棒糖,小嘴巴吧唧吧唧舔得起劲儿。

“老李,今晚六点,和平饭店,你必须来。”赵智宸的嗓门大得像喇叭,“都三年没见了,同学们都想你。”

我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一边在本子上记数:“我带孩子,不方便。”

“带过来啊!又不是不让你带孩子。”

“算了吧。”

你是不是怕见到程娴?”赵智宸突然压低了声音,“我听说她也去。

我的手停了一下。

程娴。这个名字有三年没人在我面前提起了。

“有什么好怕的。”我说,“都过去的事了。”

那就来。就这么定了。

电话挂了。

我盯着手机看了半天,心里头不知道什么滋味。小糖从石墩上跳下来,跑到我跟前,仰着小脸问:“爸爸,谁打电话呀?”

“叔叔请吃饭。”我蹲下来,给她擦了擦嘴角的糖渍,“想去吗?”

“想!”小糖眼睛亮晶晶的,“有好吃的吗?”

“有。”

“那妈妈去不去?”

我愣住了。

小糖说的“妈妈”,是我手机里存的那张照片。

程娴抱着刚满月的小糖,笑得一脸灿烂。

那张照片是我离婚前拍的,我一直没舍得删。

有一次小糖翻我手机翻到了,指着屏幕问我这是谁。

我说:“这是妈妈。”

从那以后,小糖就记住了。

“妈妈在很远的地方工作。”我说,“她来不了。”

“哦。”小糖点点头,也没多问。

小孩子就是这样,你给她一个答案,她就不再追问了。

下午四点,我提前收了工,带着小糖回家洗了个澡。

我翻了翻衣柜,找出一件还算体面的夹克。

三年了,我都没怎么买过新衣服。

工地上干活,穿好的也是糟蹋。

小糖倒是穿得齐整。粉色的连衣裙,白色的小皮鞋,头发扎成两个小辫子。她妈生得好,小糖长了一张招人疼的脸。

我抱着她出门,打了辆车。

和平饭店还是老样子,门口停着一排排的车。我抱着小糖走进包间的时候,已经有十几个人到了。

“李高义!”

“老李来了!”

几个老同学围过来,拍肩膀的拍肩膀,握手的握手。小糖躲在我怀里,怯生生地看着这一张张陌生的脸。

“哟,这是你闺女?”有人凑过来看,“真漂亮,随你媳妇吧?”

我笑了笑,没接话。

就在这时,包间的门又被推开了。

程娴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连衣裙,头发烫了大卷,脚踩细高跟鞋,手里挽着个名牌包。三年不见,她比以前更会打扮了,身上有种阔太太的气派。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喊:“程大美女来了!”

啧啧,越来越年轻了!

“人家曹总养得好嘛!”

程娴笑着应酬,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

她的笑容顿了顿。

我也看着她。三年前的很多画面突然涌上来,堵在嗓子眼,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李高义。”她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我说。

她走过来,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嗒嗒作响。目光落在我怀里的小糖身上,定住了。

“这是……你闺女?”

“嗯。”

程娴盯着小糖看了好几秒,表情有些恍惚。我能感觉到她在忍什么,那张保养得精致的脸上,肌肉绷得很紧。

小糖被她看得有些怕,往我怀里缩了缩,小手攥着我的衣领。

“叫阿姨。”我对小糖说。

小糖看了看程娴,又把脸埋进我肩膀里,不肯叫。

“小孩子怕生。”我说。

程娴收回目光,笑了笑:“没事儿。”

她转身坐到了对面那桌,和几个女同学聊起来。我听见有人问她:“你家曹总怎么没来?”

“他忙,应酬多。”程娴的声音不大,但整个包间都听得见,“上个月又拿下一个大项目,每天从早忙到晚。”

“哎呀,曹总真是能干!”

“程娴你命真好。”

程娴笑,端起茶杯喝茶。

我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给小糖倒了杯白开水,哄她喝。

赵智宸凑过来,小声说:“她比以前更爱炫了。”

她一直都这样。”我说。

“你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

嘴上这么说,可我心里头那根弦确实是绷着的。三年了,我以为自己早把这些事放下了。可程娴一出现,那些被压下去的回忆又翻上来了。

02

菜上得很快。

和平饭店的厨子不错,红烧肉炖得烂,鱼蒸得鲜嫩。小糖吃了一口红烧肉,眼睛亮了,含含糊糊地说:“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我给她夹菜。

包间里觥筹交错,气氛热闹。有几个人喝高了,嗓门一个比一个大。

程娴那桌更热闹,几个女同学围着她,聊的话题不外乎就是那些——谁买了新房,谁换了新车,谁家孩子考上了重点中学。

“对了程娴,你家曹总的公司今年效益不错吧?”有人问。

“还行。”程娴端着酒杯,手指上的钻戒在灯光下晃眼,“去年赚了七八百万,今年估计能破千万。”

啧啧啧,真是不得了!

“咱们这一届的女生里,就程娴混得最好。”

程娴笑得矜持,眼角余光却往我这边扫了一眼。

我没看她,低头给小糖剥虾。

又过了一会儿,酒劲儿上来了,有人提议玩游戏。说要“真心话大冒险”,抽到谁谁就要回答一个问题。

我心里暗叫不好,这种游戏最容易出事。

可大家都起哄,我也不好扫兴。

第一轮抽到了赵智宸。大家问他:“当年暗恋谁?”

赵智宸脸红脖子粗地说是隔壁班的语文课代表,惹得一阵哄笑。

第二轮抽到一个女同学,问她:“现在月薪多少?”

女同学老实巴交地说了个数,场上一阵唏嘘。

第三轮,转盘转到了我。

几个同学起哄:“老李,你选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真心话吧。”我说。

“好!有人问问题!”

我等着。没想到程娴开口了。

“李高义,你现在的日子过得怎么样?”

全场安静了。

这话问得随意,可谁都知道不是随便问的。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嘴角还挂着笑。

还行。”我说,“能过日子。

“还行是怎么样?”程娴追问,“你现在做什么工作?一个月挣多少钱?”

有人在桌底下踢她,她不理会。

“在工地干。”我说,“一个月挣多少,看活儿多不多。”

“工地?还是包工头?”

“就是个小包工头。”

“哦。”程娴拖了个长音,“那挺辛苦的吧?”

“还行。”

一个人带着孩子,也不容易。”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你说你,当时要是……

她没把话说完。但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当时要是听她的,别太犟,现在也不至于这样。”她以前常这么说。

我把小糖往怀里搂了搂,没接话。

气氛有点尴尬。赵智宸赶紧打圆场:“来来来,继续玩继续玩!”

转盘又转起来。

可程娴的话已经丢出来了,像一根刺扎在那儿。

小糖大概是感觉到气氛不对,抬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程娴。她不太懂大人之间的这些弯弯绕绕,但她知道我不高兴了。

她用小油手摸了摸我的脸:“爸爸,你怎么了?

没事。”我冲她笑了笑,“爸爸没事。

她“哦”了一声,继续吃饭。

又过了半小时,有人提议拍照。大家站起来,凑到包间中间的背景墙前。我抱着小糖站到边上去,不想凑那个热闹。

程娴被几个女同学推到C位。她笑得很灿烂,在镜头前摆出了各种姿势。

拍完照,大家三三两两回到座位上。

可程娴没有回去。她端着酒杯,直接走到我面前。

李高义,咱们喝一杯。

她站在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我站起来,端起茶杯:“我开车来的,不能喝酒。”

怕什么,叫代驾。

“真不行。”

“你还是一样的怂。”程娴笑了笑,“三年了,一点都没变。”

我不说话。

她看着我,又开口了:“带着孩子来聚会,你是真没人帮忙看孩子了?”

“她喜欢热闹。”

“你一个人,每天都带她?”

“也不容易。”程娴晃着手里的酒杯,“你说你一个大男人,带着个娃,连个搭伴儿的都没有。将来怎么办?”

小糖趴在我肩膀上,眼睛直直地看着程娴。

“该找就找一个。”程娴说,“别一个人硬撑。你看看你,这三年把日子过成什么样了。”

“我过得挺好的。”我说。

“好?好的话你怎么带孩子来这种场合?”她笑了一声,“你是真没地方去了。”

我心里头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我想开口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小糖大概是感受到我的情绪,她突然转过头,看着程娴,小嘴一张:“妈妈!”

那个字,就那么脆生生地蹦出来,像一颗石子丢进平静的湖面。

程娴愣住了。

她端着酒杯的手顿住了,脸上的笑容僵在那儿。

小糖又喊了一声:“妈妈!”

她指着程娴,又指了指我的手机。

程娴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蹲下来,想伸手去抱小糖,小糖却往后缩,紧紧地搂着我的脖子。

“你……”程娴看着我,嘴唇哆嗦着,“你跟她说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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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包间里的人全都安静下来了。

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我们。有人放下筷子,有人端着酒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小糖趴在我肩膀上,小脸贴着我脖子的皮肤,小手攥着我的衣服,攥得紧紧的。我能感觉到她在发抖。

程娴蹲在那儿,仰着头看着我,眼眶红红的。

“你跟她说了什么?”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开始发颤,“你……你让她喊我妈?”

“不是……”我张了张嘴,“我没教她。”

“那她怎么……”

“她自己翻手机看到的。”我说,“有张照片。”

程娴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什么照片?”

“就是你抱着她的那张。”我说,“离婚前拍的。”

程娴沉默了。

她蹲在那儿,低着头,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过了好几秒,她才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她用手背抹了一下眼角。

“行了,不说这个了。”她冲我扯了扯嘴角,“你……好好养她。”

她转身走回座位。高跟鞋的声音在安静的包间里格外清脆。

赵智宸凑过来,低声说:“你没事吧?”

“没事。”

“程娴她……”他压低声音,“她反应有点大。”

我没再多说。小糖趴在我肩膀上,呼出来的热气喷在我脖子上。

“爸爸。”她小声叫我。

“嗯?”

“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我心里一酸。

“没有。”我摸摸她的头,“你没说错话。”

“那那个阿姨为什么哭了?”

她……不是哭。她是眼睛里进东西了。

“哦。”小糖点点头,像是信了。

包间里的气氛渐渐恢复。可我能感觉到,大家的眼光还不时往我这边瞟。

程娴点了根烟,坐在那里一口一口地吸。

我抱着小糖站起身:“我去趟洗手间。”

抱着小糖走出包间,走廊里的空气凉飕飕的。小糖趴在我肩头,小手摸着我后脑勺的头发。

“爸爸。”

“那个阿姨,是不是妈妈?”

我停住了脚步。

走廊里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小糖的脸上,把她的小脸蛋照得毛茸茸的。

“你为什么这么问?”

“我看见照片了。”小糖说,“照片里,那个阿姨抱着我笑。”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是三年前的事。程娴抱着刚满月的小糖,在医院的病房里拍的。

离婚的时候,她把所有照片都删了。但那张照片,我不知道怎么的,一直留在手机里。

也不是舍不得。就是……觉得那是我和小糖唯一的全家福。

我删不掉。

“是……”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她是你妈妈。”

小糖眼睛亮了:“真的吗?”

“真的。”

“那她为什么不和我们住在一起?”

这个问题,我问过自己无数遍。

三年前,程娴说她受够了。说我在工地上干一辈子都没出息,说她不想再过这种日子。她说曹高邈能给她想要的生活。

她说的“生活”,我确实给不了。

“因为她要去很远的地方工作。”我说。

“那她什么时候回来?”

“她……不回来了。”

小糖低下头,不说话了。

我抱着她回到包间门口,正要推门,门从里面开了。

程娴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包。

我先走了。”她说,声音平静了很多,“曹高邈刚才打电话,说家里有事。

我没说话。

她从包里摸出一个红包,塞进小糖手里:“给孩子买点好吃的。”

“不用。”我去推她的手。

“拿着。”她坚持,“就当……我这个当妈的,一点心意。”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小糖攥着那个红包,仰着脑袋看我。

妈妈哭了。

04

那天晚上回家,小糖睡着了。

我把她放在床上,给她盖好被子。她的脸蛋睡得红扑扑的,小手松开,红包掉在了枕头边。

我没有捡那个红包。

我坐在床边,看着小糖,脑子里乱糟糟的。

程娴的眼泪,小糖喊的那声“妈妈”,还有包间里所有人的目光……

小糖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妈妈……”

我愣在那儿。

她不是在叫我。

是在叫程娴。

心里头像被针扎了一下,说不上是疼还是酸。

我掏出手机,翻到那张照片。

程娴抱着小糖,笑得很开心。

那时候我们还住在一间租来的小房子里,每个月的房贷都还不起。

可程娴笑起来的样子,比什么都好看。

后来她就不怎么笑了。

再后来,她就走了。

我把手机放在一边,躺下来,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裂缝,我记得很清楚,那是楼上漏水留下的。

外面起了风,窗帘被吹得哗哗响。

我爬起来去关窗户,听见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

“孩子睡了吗?”

我没有这个号码的备注,但那三个字的问法,让我知道是谁。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没有回。

又过了一会儿,第二条短信来了:“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问问。”

我还是没回。

第三条短信:“红包里有两千块钱,别省着。”

我把手机扔在沙发上,去洗澡了。

洗完澡出来,手机又亮了一下。我拿起来一看,还是她。

“有空可以带孩子出来玩玩。我想见她。”

我看了很久,然后翻到那个号码,把短信记录全删了。

躺到床上的时候,小糖又翻了个身,小手摸过来,摸到了我的脸。

“我今天见到妈妈了,好开心。”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块石头。

“睡吧。”我说。

她“嗯”了一声,又睡过去了。

我睁着眼睛,看着黑漆漆的天花板,一直到天快亮才睡着。

第二天早上起床,我煮了粥,热了两个包子。小糖坐在小桌子前,自己拿着勺子喝粥。

“爸爸,今天还去工地吗?”

“去。”

“带我去吗?”

“那个阿姨……还会来吗?”

我手里的勺子停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问?”

“我喜欢她。”小糖说,“她笑起来好看。”

“那你喜欢爸爸吗?”

“喜欢。”

“爸爸和那个阿姨,你更喜欢谁?”

小糖歪着脑袋想了想:“都喜欢。”

我笑了,摸摸她的头:“快吃,一会儿迟到了。”

她乖乖低头喝粥。

我看着她的侧脸,心里头翻来覆去的。

程娴那两千块钱,我后来让赵智宸帮忙还回去了。赵智宸骂我傻,说有人给钱干嘛不要。

不该拿的。”我说。

“她是你孩子他妈,给孩子点钱怎么了?”

“已经没关系了。”

“你这个犟脾气。”赵智宸摇头叹气,“行吧行吧,我帮你转交。”

可没过两天,那两千块钱又被塞回来了。

这回不是程娴。

是曹高邈。

他亲自来的工地。

当时我正在指挥打地基,灰头土脸的。

一辆黑色奔驰停在工地门口,曹高邈从车上下来,穿着白衬衫,皮鞋锃亮,和工地上的尘土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李高义?”

“是我。”

他把一个信封递过来:“这是程娴给你的。你收着。”

“我不要。”

你听我说完。”曹高邈看着我,表情很平静,“我跟程娴结婚三年,她从来没在我面前提过你的名字。但前天晚上回去,她哭了。

“她把你们女儿的事跟我说了。”曹高邈说,“我一直以为她不想提过去的事,所以从来不问。但我不知道她还有个女儿。”

“那个红包,是我让她给的。”曹高邈把信封塞进我手里,“收下吧。不是同情你。是给孩子的一点心意。”

他转身要走,我突然叫住他。

“曹总。”

“你对程娴……好吗?”

他看了我一眼,笑了。

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滋味。

“你觉得呢?”

我没回答。

他转身上车,黑色奔驰扬起一路尘土,开远了。

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个信封,手指头全是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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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没再联系程娴。

程娴也没再联系我。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可老天好像偏不让我安生。

周五下午,我接到幼儿园老师的电话。小糖发烧了,39度2,老师让赶紧接回家。

我放下手里的活儿就往幼儿园跑。

赶到的时候,小糖躺在幼儿园的小床上,脸蛋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她看见我,伸出手:“爸爸……

“爸爸来了。”我把她抱起来,裹进外套里,“走,去看医生。”

“妈妈……”她迷迷糊糊的,“妈妈也来……”

我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抱着她往外走。

医院里人很多。挂了急诊,排了半个小时的队。小糖靠在我怀里,昏昏沉沉的,呼吸又重又急。

“39度6,扁桃体发炎。”医生开了药,“先挂水,观察一下。”

我抱着小糖去了输液室。小糖怕疼,针扎进去的时候哭得撕心裂肺。我一边按着她一边哄她,她也听不进去,就使劲儿哭。

“好了好了,不疼了。”我把她抱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

她抽抽搭搭地哭着,慢慢安静下来了。

我看着药水一滴一滴地滴进输液管里,心里头一阵一阵地发酸。

旁边坐着的也是个带孩子看病的妇女,看我们爷俩,叹了口气:“你这是一个人带孩子啊?”

孩子妈妈呢?

“在……很远的地方。”

“哦。”妇女没再多问。

可小糖听见了。

她睁开眼睛,看着我:“妈妈……妈妈会不会来看我?”

我张了张嘴。

“我想妈妈。”小糖说,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爸爸,我想妈妈。”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捶了一下。

“爸爸给她打电话,好不好?”我说。

小糖点点头,又闭上眼睛。

我掏出手机,翻到那个陌生号码,看了很久。

最后,我还是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程娴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有些意外,“李高义?”

“小糖发烧了。”我说,“在医院输液。”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在哪家医院?”

市人民医院,儿科输液室。

“我马上来。”程娴说,声音有些发颤,“你……你等着我。”

我拿着手机,看着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地落。

小糖睡得很沉,脸蛋还是红的,但呼吸平稳了一些。

她的小手攥着我的手指头,攥得紧紧的。

大约四十分钟后,输液室的门被推开了。

程娴冲了进来。

她穿着家居服,头发披散着,连妆都没化,脚上踩着一双拖鞋。整个人狼狈极了,和上次聚会时那个精致的阔太太判若两人。

“小糖呢?”她跑过来,看见小糖躺在病床上,一把捂住了嘴。

“退烧了。”我说,“医生说再观察一下就可以回家。”

程娴蹲在病床边,伸手摸了摸小糖的脸,眼泪就掉下来了。

“怎么突然发烧了?”她问。

“扁桃体发炎。”我说,“这两天变天了,可能是我没照顾好。”

“怎么能让她发烧呢?”程娴抹了把眼泪,“你知不知道这么小的孩子烧起来很危险的?”

我没反驳。

确实是我没照顾好。

程娴坐在病床边,一直握着那只没有打针的小手。

过了一会儿,小糖睁开眼睛,看见了程娴。

她先是愣了愣,然后嘴角咧开了,露出两颗小乳牙:“妈妈!”

程娴眼泪一下就涌出来了。

“妈妈在。”她低头亲了亲小糖的手背,“妈妈在这儿呢。”

小糖笑了。

她笑得很开心,像是得到了什么天大的宝贝。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头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这间小小的输液室里,悄悄地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