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西班牙多地山火连发,布尔戈翁多复合火场超13.5万英亩,成历史最大野火
- 今年以来西班牙已烧毁超20万公顷,法国、英格兰等地也遭异常火灾季
- 极端高温、湿润后草层增厚、强风低湿度叠加,火势远超扑救能力
- 乡村人口外流、土地废弃和人工林扩张,让欧洲可燃物负荷持续上升
- 专家主张加强预防和社区参与,靠放牧、耕作与控制性燃烧降低风险
“我们把所有这些因素都扔进同一个摇酒壶里,结果就是大火规模远远超出消防队伍的扑救能力。”一名西班牙消防员这样说。
7月15日,西班牙北部萨拉戈萨省奥雷斯镇附近发生山火。在强风和低湿度推动下,火势迅速沿着山麓和峡谷蔓延。到第二天,过火面积已超过11000英亩,火线所经之处有5个城镇被迫疏散。
对何塞·路易斯·杜塞·阿拉圭斯来说,这场火灾带有强烈的私人意味。他是一名野外消防员,家人来自萨拉戈萨。少年时期,他曾在那些如今正在燃烧的山里度过一个个夏天。
仅仅两天后,常驻美国加利福尼亚、但经常前往各国协助社区管理火灾风险的阿拉圭斯,又得知西班牙邻近的瓜达拉哈拉省发生了另一场大火。那里靠近他如今一些家人居住的地方。他的消防生涯正是从瓜达拉哈拉开始的,曾在科戈尤多小镇做过多个夏天的消防工作。
“我的一切都是从那里开始的。”阿拉圭斯告诉我,“我的灭火生涯就是在那里起步的——第一支地面队伍、第一支消防车组都在那里。我熟悉那些山、那些森林、那些小路。”
这场后来被称为“拉米耶拉火灾”的大火,过火面积扩大到超过80000英亩。他在当地的许多亲友不是撤离,就是投入灭火。他已经退休的叔叔曾是野外消防员,事发时开着重型机械在自家农场周围开辟防火隔离带,随后又把机器开到附近村庄帮忙。
拉米耶拉火灾的规模和凶猛程度已经让阿拉圭斯感到不安,但局势很快变得更糟。“我简直不敢相信,那场火刚刚得到控制,另一场火又发生了。”他说。
7月22日,阿维拉省布尔戈翁多镇附近,一台重型机械迸出的火花引燃了新的山火。阿拉圭斯也曾在那一带工作过,先后供职于西班牙国家森林消防增援队,以及该国环境部下属的一支防火队伍。
这一次,火势蔓延后与附近一场已在燃烧的山火汇合。那片山区位于马德里西南方向。最终,火场跨入托莱多省,形成“布尔戈翁多复合火场”,成为西班牙有记录以来规模最大的野火,过火面积超过135000英亩。一名科学家估计,这片复合火场释放的能量相当于23枚原子弹。
阿拉圭斯后来得知,他的一名前队友当时正在帮朋友守住房屋,火却顺着他身旁的山坡烧下去,最终烧毁了他自己的家。另一位同样是消防员的朋友从火场附近给他发来短信:“何塞,我们学过的一切、知道的一切、这25年来一直在学的一切,都不管用了。”
仅今年以来,西班牙已有超过200000公顷土地被烧毁,这一数字是历史平均水平的两倍。法国也正经历同样异常的火灾季。波尔多以西的一场大火,面积被形容为巴黎的4倍,触发了该国和平时期史上最大规模的疏散行动,共有220000人撤离。
与此同时,英格兰消防人员一直在艰难控制廷特维斯特沼泽火灾,这场火被认为是该国近年规模最大的火灾之一。就在气象部门警告欧洲今年第四轮“强度很高、持续时间很长”的热浪即将到来之际,火灾还在更北的瑞典和更南的克里特岛燃烧。
这一轮令人恐惧的新闻循环,让我在最近一个晚上打开了社交平台。也许因为我自己也是一名合格的野外消防员,平台很快向我不断推送火灾画面:马匹在烟雾弥漫、如同鬼城般的街道上奔逃;无人机镜头下,焦黑的大地和只剩空壳的房屋;远处警报声响起时,火焰吞没整片森林。
许多拼接视频还配上了令人心碎的音乐。连续看了一个小时这样的画面后,我感觉仿佛现实本身也被烧毁了。其中一个画面是橙色天空下燃烧的森林,画面上只叠着一个词:“启示录”。那一刻,我感受到一种熟悉的末日感:当人类不断遭受灾难冲击时,绝望会悄然降临。
在《一切都必须离开:我们如何讲述世界终结的故事》一书中,评论家兼记者多里安·林斯基指出,失败主义无助于解决问题,也不应被误认为是一种道德上的严肃。“恐惧在进化中的作用,是促使人采取自我保护行动,”林斯基写道,“但人不可能长期生活在持续的精神紧急状态中。风险越高,恐惧越难以维持,也越容易滋生抽离感或无望感。”
他呼吁读者抵抗这种倾向——“生活在‘一切都会好起来’和‘一切都完了’之间,生活在否认与绝望之间。”林斯基认为,也许存在一种方式,可以理解欧洲这些前所未有的野火意味着什么,而不必完全屈服于恐惧。对我来说,唯一的方法就是追问:这些事情为什么会发生?为什么火焰会以这种方式、在这个时刻爆发?为什么欧洲在燃烧?
当我把这个问题抛给安东尼奥·J·贝拉·梅纳时,这位西班牙野外消防员正在安达卢西亚一支直升机机降消防队工作。他给出的答案是一组相互交织的因素。
其中一个因素是极端高温。另一个看似矛盾的因素,则是此前一段异常湿润的时期。那段时间让原本就已经杂草丛生的地区长出了更厚的草层。“我们把所有这些因素都扔进同一个摇酒壶里,结果就是大火规模远远超出消防队伍的扑救能力。”梅纳在电子邮件中说。
今年6月,曾任野外消防员、现为亚利桑那州立大学历史学荣休教授的斯蒂芬·派恩出版了他的第46本书《不灭之火:欧洲火灾史》。我给他打电话时,他先抛出了一个他研究超级大火时反复追问的核心问题:“为什么那些我们认为已经现代化的国家——有资金、有科学、有技术——反而被打得最惨?”
气候变化当然是原因之一。“化石燃料给你带来力量,”派恩对我说,但燃烧化石燃料“会以让火灾更强大的方式扰乱气候”。全球范围内,极端火险天气——也就是异常干燥、多风,而且往往炎热的天气条件——正在增加。
但另一方面,气候变化发生在世界各地,而在派恩看来,火灾恶化的只是其中一部分地区。这正是他感兴趣的谜题之一。
派恩认为,地中海欧洲与加利福尼亚类似,天然就容易发生火灾,因为那里每年都经历湿润与干燥交替的周期。他在《不灭之火》中写道,数千年来,欧洲人一直用火来经营牧场、农田、林地、花园和果园;燃烧可以释放养分、清理空间,并促进人们想要的植物生长。他把这种做法称为“火耕园艺”。
许多现代欧洲人也把自己视为这段历史的一部分。一名研究野火政策态度的学者曾采访法国南部奥克西塔尼大区一位居民。该地区与西班牙接壤。那位居民说:“人们常常忘记,我们所处的地区,不论有没有气候变化,夏天本来就炎热干燥,而火灾绝大多数都源于人为因素。这不是今天才有的事,从罗马人和希腊人的时代就是这样了。”
欧洲人曾通过由农田、牧场和果园交错构成的镶嵌式景观,切割并稀释树木和灌丛,从而降低毁灭性大火发生的可能性。但近几代人以来,欧洲乡村景观迅速改变。农业走向工业化和规模化,速生树种人工林不断扩张。
社交媒体上一些最震撼的画面,似乎正是被烧黑的人工林残骸:一排排树木整齐得像美国艾奥瓦州的玉米地,最终都被大火烧焦。
植树往往被视为值得庆祝的事情,但其中的细节很重要。派恩认为,欧洲原本“被切割开的生态区系”已经“变成了单一化的生物质燃料”。仅在西班牙,自20世纪40年代以来,就有大约400万公顷土地被造林——也就是在历史上原本并非森林的地方建立森林,而且多数种植的是松树和桉树等易燃树种。
1990年至2015年间,欧洲林地面积增加了90000平方公里,大致相当于葡萄牙的面积。欧盟还承诺到2030年种植30亿棵树,以吸收和储存碳。这一趋势带来生态和社会后果,而易燃性正是其中之一。
欧洲景观变化中最重要的一点,是前所未有数量的人口正在离开乡村,这一现象在过去50年里进一步加速。“一个个家庭离开森林,搬进城市。”南部西班牙的消防员梅纳说。他还表示,乡村地区工作机会稀缺,政府也不重视那里的自然资源。
仅从20世纪90年代以来,欧洲就已有将近3亿英亩农业用地被弃耕。这一趋势在地中海国家、斯堪的纳维亚国家和波罗的海国家最为明显,并带来一连串后果。景观变得更加单一,植被逐渐向灌丛化发展。随着传统农业衰落,生物多样性往往下降,而野火则趋于加剧。
西班牙土壤科学家、农业化学家赫苏斯·圣地亚哥·诺塔里奥·德尔皮诺近日对西班牙科学媒体中心表示:“问题在于,近几十年来可燃物负荷显著增加,主要就是乡村人口外流造成的。像这样的情况,不可能在短期内轻易解决。”
未来几年,气候变化和全球化预计将继续推动土地废弃。另一个带有讽刺意味的风险因素是“再野化”——一种试图通过减少人为干预来恢复生态系统健康的保护理念。再野化的长期影响目前研究并不充分,一些学者对此表示担忧。
期刊《安比奥》最近发表的一篇论文指出,如果某一景观本身就是在人类长期塑造下形成的,那么把“荒野”当作理想状态,未必适用于那里。论文写道:“一些具有很高生物多样性价值的生态系统,常被误归类为‘原始’生态,但它们实际上是在数千年的人类利用中形成的,而再野化路径很少承认这一背景。”
在火灾管理上,问题在于,再野化与土地废弃往往看起来非常相似:灌木侵入开阔地,森林变得更密。(在爱尔兰,过去10年受野火影响的土地中,超过一半与“自然2000”保护地重叠;“自然2000”是欧盟设立的自然保护区网络。)
欧洲森林研究所火灾管理高级专家亚历山大·赫尔德对我说:“很多人以一种浪漫化的方式看待再野化。”欧盟近期立法要求,到2030年将20%的退化陆地和海洋区域恢复到自然状态,并在2050年前修复所有需要恢复的生态系统。再野化是实现这一目标的主要工具之一。欧洲已有大约3亿英亩土地被认定为潜在的再野化区域。
但如果真的让土地回归荒野,那么自然的燃烧循环也会随之回归,而现代社会未必愿意承受这一点。
赫尔德更支持另一种森林保护模式,即“近自然”运动,也被称为“普罗西尔瓦”。这种理念主张在尊重自然过程的前提下,由人来管理景观。普罗西尔瓦的实践者把森林视为一个整体系统,林中的任何活动——无论是木材采伐还是狩猎——都应为了整个系统的平衡而受到约束。
他认为,以这种方式管理的地区,对气候变化带来的影响——包括干旱、风暴和火灾——往往具有异常强的韧性。“这是一种能够让我们走向未来的模式,既有可持续的木材生产、经济价值,也兼顾自然保护和生物多样性。”他说。
在西班牙,土地废弃有一个专门说法:被掏空的西班牙。阿拉圭斯说:“不只是空了,而是正在被掏空。”过去两周里,许多起火地点都符合这种描述。奥雷斯如今大约只有70名居民,而它曾经有数百人口。拉米耶拉的人口则已降到44人。
在西班牙,那些既非人工林也非农田、因长期弃置而杂草丛生的土地,被称为“蒙特”。“过去50年里,蒙特面积已经翻了一倍多。”阿拉圭斯说,“对西班牙这样的国家来说,这个变化非常大。土地废弃增长的速度,已经快过我们管理景观的能力。”
在大多数发达国家,政策往往更重视灭火,而不是防火。西班牙至少从20世纪90年代起就是如此。根据圣地亚哥-德孔波斯特拉大学研究人员的数据,西班牙每年在火灾管理上的支出估计为18亿欧元,其中78%用于灭火行动,22%用于预防。
阿拉圭斯认为,这种对扑救的偏重,可能会让受影响地区居民缺乏对防火的责任感和主人翁意识。“现在,当地人一看到野火,就只等着直升机和消防车来解决问题。”他说。
在采访中,让我意外的是,不同背景的专家在几个问题上看法相当一致。他们都警告说,各国需要让当地居民参与火灾管理策略,并在灭火与预防之间取得平衡。他们认为,社区可以通过管理土地、而不是任其野化,来降低野火风险。
对欧洲国家来说,预防火灾的一种方式,是支持乡村生计和传统实践,例如放牧、耕作、林业经营,以及有计划地实施控制性燃烧。如果人们想把大火控制在一定范围内,自然就需要人。“人们需要认识到,这是一个社会结构性问题。”一位西班牙消防专业人士对我说,“我们背离了山地,背离了自然——而城市也从未像今天这样深受其影响。”
2015年,阿拉圭斯离开了在西班牙的消防工作。此后,他先后在印度尼西亚、厄瓜多尔、智利、葡萄牙等国工作,目标是帮助当地居民掌握把火作为土地管理工具的能力。在有计划实施控制性燃烧的地方,失控火灾发生的可能性会更低,灭火本身所扮演的角色也可以更小。
“除了发展地方层面的土地和火灾管理能力,我们看不到这个问题还有别的解决办法。”他说,“我们应该向那些没有如此强大灭火体系的地方学习。”
席卷欧洲的火灾让阿拉圭斯深感震惊。他最近一直在想一处森林纪念地。那是2005年他和几名队友一起修建的,为的是纪念一位在执行任务时牺牲的消防员。如今,那片区域也陷入火海。阿拉圭斯不久前得知,令人遗憾的是,那座纪念地已经被烧毁。
即便如此,我们这次谈话的气氛并不末日化。我们都努力不陷入否认,也不陷入绝望。他告诉我,他从叔叔——那位退休消防员——发来的一条短信中,找到了一点希望:“大自然更有韧性。我想,它会像往常一样教会我们,还有别的路可以走。”
作者:M·R·奥康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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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出处:Why Is Europe Burnin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