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仙,做神仙,快快乐乐做神仙……”
成仙,是中国人最浪漫的幻想之一。神仙能够摆脱地心引力的束缚,乘云气,步虚空,遨游于三山五岳不过瞬息之间,乐于打破一切束缚世间万物的物理定律。神仙随心所欲,法力无边,只要愿意,只要略施小术,便能让牛顿压不住的棺材板不再只是个譬喻。神仙遗世独立,而又时时游戏人间,接受世人的香火崇拜和“有求必应”的设定。
所以,在热映电影《八仙!》中,在终南山东华帝君门下学习成仙的少年钟离权,才会在施法为山脚下干旱已久的村庄降下甘霖后,唱出“快快乐乐做神仙”。世间大地的苦难灾祸与蓬莱仙境的繁华祥和对比如此强烈,人与仙的差异判若霄壤。世人跪拜神仙,也期望自己成为世人跪拜的对象。
因为这世间福祸相连,死生相牵,在因果连缀的无尽罗网中,人人皆不得自由,营营于名,孜孜于利,难填的欲壑,满溢的执念,左右着世人奔波劳碌于这红尘扰扰的人间,疲惫劳碌,不得解脱,因此世人才愿意想象出一个与人间相反的世界,那里的人能超越生与死的束缚,挣脱名与利的尘网,无欲无求,故自由自在——所谓的成仙,不过是寻找一条超越尘世的出路,但这出路依然起步于坚固又坚固的大地上。所以那高踞云端的神仙总会寻找种种借口下凡,那种对人间的执着与世人对飞升成仙的欲念别无二致。
神仙只在人间世,妄意虚无缥缈间。
B01「主题」成仙
B02-B03「主题」成仙:你们居然是这样的神仙
B04-B05「主题」识仙:八仙的图像史
B06-B07「主题」埃德蒙·柏克:保守主义者为何不相信“看不见的手”?
B08「逝者」东野圭吾走了,他的第106本书两周后上市
撰文|李夏恩
开场
没有天劫,哪有蓬莱
“你说这千年一遇的天劫,怎么让我们这代人赶上了呢!”
一艘船,满载着凡人,在惊涛骇浪中颠簸,黑暗与恐惧拍打着每一片甲板,闪电和暴雨恫吓着每一个惊惶的灵魂。没人知道会不会葬身海底,但前方是他们唯一的希望。
《八仙!》剧照中的载着凡人的小船抵达了巨鳌驮负的海上仙山蓬莱岛。
传说中,蓬莱仙岛,不是被包围在一片名为“溟渤”的“无风而为波浪”黑色海洋中吗?那海浪据说高达万丈,唯有飞仙能够往来。而如今,这一船凡人,却要冒死前往这座仙岛。因为他们已经无路可退。在他们的身后,昔日的人间,已是“天劫”。
“世间千年,必有一劫,俗称‘天劫’,天劫之强,足以撼天震地,荡平人间。”再没有什么比一场毁天灭地的灾难更能给安坐在黑暗放映厅的观众带来震撼的视听效果了。毕竟,自从电影特效发明以来,我们身处的这颗小小的蓝色星球隔三岔五就要濒临毁灭的边缘。灾难够大才能碰撞出戏剧冲突的火花,召唤出拯救世界的英雄大显身手——灾难与英雄是互相成就的,所以每个英雄都必须具备一定的吸灾能力,才能给自己登台亮相安排好合适的舞台。
不过,比起彗星撞地球、实验室病毒泄露或是灭霸的响指,“天劫”显然是更符合中国观众体质的灾难。天劫意味着苍穹之上降下的天意,对凡人来说是不可逃脱的命运,所以俗话才会说“在劫难逃”。只要看到“劫”这个词,脑髓中各种恐怖的景象就会像锋利的铁屑一样被脑髓牢牢地吸附过来。
劫可以是一切灾难的总和,是中国人对灾难想象的极限,而这个极限是没有边界的。最合适的描述或许是一千六百年前东晋志异小说《搜神记》中的一则逸闻,传说汉武帝发掘昆明池时,挖到极深之处,“悉是灰墨,无复土”,于是汉武帝便找来朝中最博学多闻的东方朔询问这些灰墨究竟为何物,但是东方朔回答:“臣愚,不足以知之,可试问西域人。”于是,终武帝一世,也没有解开这个谜题。直到东汉明帝时,西域僧人来到洛阳,此时有人想起了当年汉武帝时昆明池灰墨之谜,于是询问这位西域僧人,终于得到了答案:
“经云:天地大劫将尽,则劫烧。此劫烧之余也。”
原来昆明池底发掘出的灰墨,是上一次天地大劫烧尽的劫灰。尽管后世见到的只是灰墨,但也足以遥揣当年天地大劫时劫火洞烧的可怖景象。
《搜神记》中这则劫灰的故事也透露出一点。“劫”这个概念并非中土固有,乃是一个从西域舶来品。更确切地说,它是个印度词语,是梵文Kalpa的音译“劫波”的省称,原本是婆罗门教的一个概念,原意是极久远的时间,一劫波等于印度创世神大梵天的一个白天,相当于人间4320000000年,佛典中同样使用了劫这个时间概念,在《增一阿含经》中,佛陀以譬喻的方式描述了劫的久长:
“犹如铁城纵广一由旬,芥子满其中,无空缺处,设有人来,百岁取一芥子,其铁城芥子犹有减尽,然后乃至为一劫。”
佛教确实认为在大劫之末,会有劫火烧毁一切。如《阿毗达磨俱舍论》所描述的那样:“此三千世界业尽,于此渐有七日轮现,诸海干竭,众山洞然,洲渚三轮并从焚燎,风吹猛焰烧上天宫,乃至梵宫无遗灰烬。”但如前所述,劫是如此漫长,以至于劫火焚尽三千世界的境况,世人难以见到。佛教传入中土后,劫的概念被道教吸纳后,却衍生出了灾难的含义。在《洞玄灵宝玉京山步虚经》中即写道:
“三界九地,大劫之周,阳九百六之运,水火之灾。”
两汉之际,原本有一套基于阴阳术数之说推演出的灾期理论,即“阳九百六”。汉儒匡衡所谓“阴阳之理各应其感,阴变则静者动,阳蔽则明者晻,水旱之灾随类而至”,“九六相生,阴阳之应也”,是阳气过盛与阴气过盛造成的水旱灾厄。汉代人推算出的本朝第一个灾期即是西汉平帝元始三年到王莽称帝建新的始建国三年。奇巧的是,这段时期刚好也是地球气候异常寒冷时期,这段气候寒冷期从公元前50年开始绵延长达一个世纪,而最集中的气候异常几乎都发生在汉平帝到王莽当政这一时段,一如《汉书》所记载的那样:“惟阳九之厄,与害气会,究于去年。枯旱霜蝗,饥馑荐臻,百姓困乏,流离道路”。
这一次阳九百六之灾给世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以至于待到东汉之末的乱世之际,这一灾期学说很快就与舶来的“劫”联合在一起,它们的共同点都在于灾难在时间上的循环往复,而且“劫”这个字在中文本身就具有负面含义,“劫掠”“劫杀”很容易和毁灭的概念联系在一起。于是在汉魏六朝时期,终于形成了所谓的“劫运”观念。《太上三天正法经》所谓:“大阳九、大百六,皆九千九百年;小阳九、小百六,皆三千三百年”。《洞玄玉诀经》中则描述了“大阳九、大百六”时“九土崩陷,民无立种”,“小阳九、小百六”时“金玉化消,横尸填江海”。在《五篇真文天书经》当中,“小阳九、小百六”对应“小劫”,“大阳九、大百六”对应“大劫”。
北周《无上秘要》中的《劫运品》。
无论是大劫还是小劫,对普通百姓来说,都是灭顶之灾。《八仙!》电影中所谓千年一遇的“天劫”固然是剧情虚构,但却也切中了古代的劫运观念。电影开篇,蓬莱仙岛布告栏前那个“无心昌”的小迷弟在唾沫飞溅地大讲无心昌光辉事迹时,提到了两场有着具体时间地点的灾难:
“元和十一年,瘟疫肆虐,无心昌盗取云霄娘娘的混元金斗镇收邪祟。长庆二年,乾县暴雨,无心昌盗取东海避水珠抵抗洪灾。”
影片中提到的两场灾难都并非虚构,唐宪宗元和十一年“邕、容两道,杀伤疾疫,疫死者十之八九”,唐穆宗长庆二年也确实发生了暴雨灾害,只是地点不是在乾县,而是在河南,“陈、许、蔡等州大水;好畤山水漂民居三百余家;处州大雨,水,平地深八尺,坏城邑、桑田太半”。
翻看两唐书中关于灾异的记载,瘟疫、洪水、干旱、风灾,几乎年年皆有,元和十一年不仅在岭南瘟疫肆虐,这一年真可以说是天劫之年:“五月,京畿大雨水,昭应尤甚;衢州山水害稼,深三丈,毁州郭,溺死百余人。六月,密州大风雨,海溢,毁城郭;饶州浮梁、乐平二县暴雨,水,漂没四千余户;润、常、潮、陈、许五州及京畿水,害稼。八月甲午,渭水溢,毁中桥”。
敦煌莫高窟壁画中遭受水淹火焚之苦的众生。
对生活在中晚唐的老百姓来说,不仅天灾可怖,人祸更是难免,苛捐杂税,重压其身,藩镇割据,战祸连绵。这个时代确实诞生了白居易、杜牧、韩愈、李贺这样不世出的天才,翻看史书,也少不了长安平康坊中士子的逸乐,与扬州的浮华幻梦,然而,万千百姓却挣扎在死生边缘。
白居易的见闻就是个典型的例子,作为官员的他在长安京畿郊游时,目中所见自然是“春寻仙游洞,秋上云居阁。楼观水潺潺,龙潭花漠漠”——宛若仙境一般的所在。但是当他把眼光投向乡村里,那些在两税法的压迫下辗转困厄的农人,他看到的是:
“钱力日已重,农力日已殚。贱粜粟与麦,贱贸丝与绵。岁暮衣食尽,焉得无饥寒。”
天灾与人祸的双重碾压,普通百姓只能沉默承受,帝制时代绝大多数普通百姓被牢笼在土地上,即使流亡逃荒也很难凑得出路上活命的干粮。《八仙!》电影的开篇船舱中的一个细节特别能体现出这一点,船舱中的两名乘客互相抱怨自己在天劫中的损失。一个说自己损失了三百亩良田,而另一个说自己损失了六百亩。这听起来似乎是在用抱怨证明天劫给人间带来的损失何等巨大,但如果细想却会体察出一种深深的寒意:能够登上这艘前往蓬莱仙岛的海船的人,只能是昔日坐拥良田财富的富人,只有他们才有资格逃离天劫,前往那“人神共处”的“独享洞天”。而在他们身后更多的普通人,却连上船的资格也没有,他们只能以肉身面对上天降下的天劫。
《八仙!》电影中对蓬莱仙岛的设定。
明万历刻本《三才图会》中的蓬莱。
蓬莱,这座不会受到天劫影响的,由福禄寿三星运营的洞天福地,虽然对凡人号称“有求必应”,但这“必应”是设计了门槛的。它并非敞开怀抱普度众生,而是有所拣选。而这恰好与道教经典中劫运到来时的救度机制不谋而合。在《玉京山步虚经》中记载,当劫运到来时,天地一切都会毁灭,唯有神灵所在的无上大罗天“灾所不及”,天上特别有一处“种民天”是为那些被神仙拣选的“种民”预备的。也就是《九天生神章经》所谓“今大运启期,三五告辰,百六应机,阳九激扬,洪泉鼓波,万灾厉天。四宫选举,以充种民”——唯有被神仙拣选的“种民”才能进入种民天中,避开这场天劫。但能被选中的人是如此之少,“国土之中,十分人民才余一分为种”,而成为“种民”的唯一方法,就只有成为高高在上的神灵虔诚的信徒。
从这个意义上说,没有天劫,蓬莱就失去了存在的意义。正是天劫的存在,才让蓬莱的那些有求必应的神仙有了被凡人膜拜的资格。所以即使没有天劫,仙界恐怕也会造出一个天劫来。对天庭的高位者而言,恐惧是比敬爱更强烈也更持久的情感。
所以,在《八仙!》中,天劫中的救世主就只有神仙才能做,凡人是没有资格僭越这个位置的,他们在天劫中所能扮演的角色只有两个,一个是等,若大旱之望云霓般等待神仙从高不可见的天庭下来拯救众生。一个是跪,就像电影中蓬莱仙岛上那些匍匐跪拜在寺观神灵面前的凡人一样,在得到“有求必应”的神旨后,感激涕零地高呼:
“神仙显灵啦,谢谢神仙大人!”
但这一次,他们遇到的是八仙,而八仙对他们说:
“站起来!不准跪!”
《八仙!》中钟离权对门外的信众高喊:“站起来!不准跪!”
魔改?
人人皆可成仙,但是……
“八仙者,钟离、李、吕、张、蓝、韩、曹、何也……以是八公者,老则张,少则蓝、韩,将则钟离,书生则吕,贵则曹,病则李,妇女则何,为各据一端作滑稽观耶!”
诚如晚明文士王世贞所觉察的那样,八仙的出身涵盖了世间百态人生,这一组合不仅仅是“滑稽观”,更意蕴深长,它意味着无论男女老少,富贵贫贱,残病健康,人人皆有成仙的资格。考虑到八仙中贫贱落魄的出身占据了人数的一半,仙界或许对那些在凡间命途多舛的倒运家伙更为青眼相加——比起那总是好美恶丑,嫌贫爱富的人世间,神仙世界却是反其道而行之,那理应是一个更包容、更多元的所在,尽管当我们形容一个人貌美会用“美若天仙”这个词,似乎默认神仙的颜值都远超凡人,但就像元杂剧《陈季卿误上竹叶舟》中所描述的八仙形貌那般,在那“貌娉婷笊篱手把”的何仙姑身边,就站着“鬓蓬松铁拐横把”的铁拐李,美与丑就这样并肩而立,反差强烈却无碍无别,这方才是神仙应有的境界。
清代《仙真童子册》中的何仙姑与铁拐李。
有道是英雄莫问出处,神仙也不必看重出身。所以,在正在热映的电影《八仙!》中,八仙被设定为一伙觊觎蓬莱仙境三星藏宝阁中钱财宝物的惊天神盗团,其实也算不上“魔改”。毕竟中国的神仙谱系是如此多元开放,并不介意将贼偷纳入其中。
事实上,在明代广搜诸神的神仙百科全书《新刻出像增补搜神记》中,当真有盗贼之神的一席之地,号为“五盗将军”。根据记载,五盗将军原本是南朝刘宋废帝刘子业时作乱一方的五名寇盗,名唤杜平、李思、任安、孙立和耿彦,被大将张洪击破斩杀后,反倒被民间奉为盗贼之神。晚明文士田艺蘅在《留青日札》中还特意解释了五位盗贼之所以被世人奉为五盗将军这般的神灵,是因为他们虽为盗贼,却像《庄子·胠箧篇》中所论的那样“盗亦有道”:
“妄意室中之藏,圣也;先入,勇也;后出,义也;知可否,智也;分均,仁也。是五者,岂所谓五道耶?”
考虑到庄子本人早已位列仙班,在《真诰》中,他在仙界的职位“太极闱编郎”,凡人成仙的规则正是他制定的。所以他所论断的盗贼之道,自然也是跻身仙界的考核标准之一。而在清代江南地区流行的《金龙扇宝卷》《合义通财宝卷》中,这五位作乱一方的盗贼更成为玉皇大帝钦点的五位上界仙童,他们下降凡间,招财揽宝,被世人奉为“五路财神”。
尽管从严谨考证的角度来看,无论是“五盗将军”还是“五路财神”,其实都是民间对佛典中冥王眷属,执掌地狱、畜生、饿鬼、人、天五道轮回的“五道将军”的以讹传讹和牵强附会,但民众的世代信奉,已然把他们捧上神仙之位。
明万历刻本《新刻出像增补搜神记》中的五盗将军。
无问贵贱美丑,皆可成仙。阅读历代撰著的神仙传记,就会发现,成仙的起点远比今天高考更加平易近人。汉代《列仙传》中讲述了汉成帝时一名猎户在终南山中的见闻,他看到一名“无衣服,体生黑毛”的人步履迅捷地从他眼前掠过,“其人逾坑越谷,有如飞腾,不可逮及”,猎户们“密伺候其所在,合围得之”,才发现这位奇人乃是一名妇人,她自称是“秦之宫人”,她显然不知道自己已经身处汉世,因此毫不避讳地将进驻关中,攻占咸阳,刘项大军称为“关东贼”,毕竟,在她眼中,这支烧燔宫室的军队与盗贼并无二致。她在乱兵中惊惶逃入山中,饥无所食,饿馁垂死,却遇到一位老翁教给她服食松针松实,由此“不饥不渴,冬不寒,夏不热”,从秦末逃入深山,到汉成帝时被人发现,这位秦宫人已经活了二百许岁。
东晋葛洪的《神仙传》中则记载了上党一位名叫赵瞿的人的成仙经历,赵是一名患有麻风癞疾的病人,这种疾病在古代被视为人人避之不及的恶疾,在历年医治无效后,他的家人对传染恶疾的恐惧终于压倒了亲情和耐心,他们将奄奄一息的赵连同粮食送到山穴中,让他自己一个人在那里等死。就在他在洞穴中“自怨不幸,昼夜悲叹啼泣”时,忽然遭逢了过路仙人,仙人赐给他一囊仙药,他服下百余日便“疮都愈,颜色丰悦,肌肤玉泽”,仙人更教授给他服食松脂的不死之方。待到他回到家中时,将他抛弃深山的家人“初谓之鬼”,赵瞿最后也因之成仙。吴地胥门的一位身份低贱的市井小民蔡经,则被仙人王方平看中,认为他“骨相当仙”,因此特意传授给他尸解成仙之法,告诉他“尸解一剧须臾,如从狗窦中过耳”——只要他穿过了死亡这道狗洞,便可以成仙。六朝道家经典《灵飞经》中记录了曹魏明帝时一位名叫王鲁连的女子,她是一个小官城门校尉王伯纲的女儿,潜心好道,忽然有一天,她抛弃了自己的丈夫,“狂走入山,一旦失其所在”——这名失踪女子就这样成了一名女仙,仿佛一个克苏鲁式的诡奇故事。
传北宋李公麟《毛女图》,古代所谓的仙人“毛女”,很可能躲避战乱苛政被迫逃入山中的女子。
人人皆有成仙的机会。正如南宋高道胡混成在《金丹正宗》中所论述的那样:
“原夫上帝降衷而为人,赋性受命,皆禀太乙含真,先天祖气,至虚至灵,惟精惟一,纯粹中正,皆可神仙,皆可圣贤。”
这机会可能是迷失深山的逃亡者的一次奇遇,可能是某位不请自来的异客,可能是奄奄一息的病人遇到的一剂良药,甚至是听到了远山那令人不禁发狂的呼唤。成仙的道路如此多样,不知何时就会踏上其中的一条,这种未知而又多元的可能性,它就像一场命运的轮盘赌,不知何时投下的骰子会落在那个中彩的格子里,反复的实验或许会徒劳无功,但无意间的一掷却可能拔得头筹。这便是成仙最让人着迷的地方。所以才有如此多的人在求仙的路上执着于斯,笃定自己是被选中的那一个。八仙的形象设定正是在呼应这一点。
但还是那句话,人人皆有成仙的机会,但机会只是具备初选资格,并不意味着人人皆会成仙。中国的仙界领导很显然懂得一个道理:最高明的营销术就是给予希望,但永远不给予承诺。通过制定一系列严苛到不近人情的规则,便可以将绝大多数拥有成仙资格的凡人挡在门外。最典型的规则之一就是成仙要求的行善标准。《抱朴子》记载:“人欲地仙,当立三百善;欲天仙,当立千二百善。”
这个数量本身就已经足够令许多人望而却步了,但后面还有更严格的规定:“若有千一百九十九善,而忽复中行一恶,则尽失前善,乃当复更起善数耳”——只要在行善过程中做下一次恶事,那么之前积攒的所有善行额度都会全部清零。
而在六朝时期的道经《太上消魔宝真安志智慧本愿大戒上品经》更对善行标准进行了严格定义,这些善行须“皆济人应死之难也”——必须要从死亡魔掌中把人救出来才算一善,而扶老太太过马路,帮通宵打游戏懒得起床的室友上课签到之类的小善是没资格在成仙考核表上记上一笔的。
从某种角度上说,电影结尾天庭给予八仙仙位倒也算是有规定可依,他们从二郎神的吸魂献祭大阵中一次性救出的人命就成千上万,这一次就足以凑够成仙所需的所有善行。不过,善行考核只是成仙规则之一,有些规则的制定完全是为某些特殊人群量身定制的仙位标准。这些人一出生就已经被打上了注定成仙的标志,早就被仙界登记在册了。
《八仙!》中二郎山杨戬的法阵吸取凡人魂魄。
《三洞珠囊》记述了这些成仙委培生的体貌特征:“若上清有金书玉箓者,则其人背志如河魁,胸前有偃骨。……若三元宫有琳札青书者,则其人紫脑锦舌,玄志鬓际,绿肠朱髓,方足圆额,阴有伏骨,软发紫泽,孔门三阙,起居似涩,眼有流光,青精凝液,掌文四菌,齿牙三腭”,只要具备了这十三种形貌特征,就“必得上仙”,甚至“亦可学而得,亦可不学而获”——连学仙的流程过场都不必走,可以直接登上仙位。
八仙传说中的铁拐李、钟离权等人,皆是以这种方式登上仙位。铁拐李面见太上老君时,老君直接告诉他“汝名在仙籍”——仙界早已给他留好了位置。而钟离权出生时“顶圆额广,耳厚眉长,目深鼻赤,口方颊大,唇脸如丹,乳达臂长”,早已具备了成仙形貌,所以铁拐李在空中望见钟离权时,才会说“钟离已当遇道超凡”,于是特地下凡来度其成仙。
最具中国特色的成仙标准当属唐代传奇《裴航》中的主角裴航,迎接他进入仙府的仙妪径直告诉他:“裴郎自是清冷裴真人子孙,业当出世”——仙人后代可以直通仙籍,如此也就无怪乎像唐玄宗李隆基这样一日冤杀自己三个儿子,又抢了儿媳为妻,最终酿成安史之乱滔天巨祸的帝王,只是仗着自己是所谓太上混元皇帝老子的后代,便能在死后被上帝召为“孔升真人”,在《三洞群仙录》中占据一个牢固的位置。
有些人的出生就已经超过了他人百年修道的努力,而对于既非神仙后代,也无上仙形貌,更难以完成仙界严苛的考核标准的广大凡夫俗子,距离成仙最便捷的方案,就只做梦了。就像白居易在《梦仙》诗中所写的那样,诗中的梦仙人“梦身升上清。坐乘一白鹤,前引双清旌。羽衣忽飘飘,玉鸾俄铮铮。半空直下视,人世尘冥冥。渐失乡国处,才分山水形。东海一片白,列岳五点青。须臾群仙来,相引朝玉京”。
在这场奇丽恢宏的梦中幻游里,他跻身上古仙人安期生、羡门子之列,与他们同赴玉京朝见玉皇。玉皇上帝也向他许诺,他有仙才,十五年后,期待他再来这不死之庭。这位梦仙者醒来后既喜且惊,从此,他的人生就成了这场梦仙幻游的延长线,抛妻别子,断荤绝欲,辟谷烧丹,直到线的终点——这位齿衰发白之人,终于死在了他的幻游仙梦之中。
就像一个卡夫卡式的寓言:那扇成仙的门就在那里,有无数的凡人徘徊在那道门前想要进入,守门的人也给出了进门的可能性。但对绝大多数求仙的凡人来说,直到他们死去的那一刻,仙界的守门人才贴着他的耳朵说:
“这是专门为你所设的门,现在我要把它关上了。”
黑化?
你们竟是这样的神仙
神仙世界如此变幻莫测,而又如此包容万有——这万有中也包含着人间的种种让人不言自明的潜规则。所以《八仙!》电影中在神仙管理局工作的办事员曹国舅用“你需要证明你是你自己”之类的天庭规定来敷衍塞责时,在中国的神仙传说宇宙中并不显得违和。实际上,在先辈创造的八仙神话中,确实有一位真的具有古代公务员身份。只不过这个人并非曹国舅——他的出身在八仙传说中已经是最顶级的皇亲国戚,而是铁拐李,在元杂剧《吕洞宾度铁拐李岳》中,铁拐李便是一位北宋年间的公务员,“在这郑州做着六案都孔目”,是个负责治安刑案的衙门吏员。比起电影中曹国舅的懒政怠政,这位原著中的铁拐李可绝非善类。他手中负责书写刑案状纸的取状笔,“更狠似图财致命杀人刀”:
“出来的都关来节去,私多公少,町曾有一件儿合天道?他每都指出卖磨,将百姓画地为牢。”
吕洞宾假扮成的道士斥责他“这等扭曲作直的污吏,决难逃也”,就被他吊在门首好一通私刑折磨。待到他经历了死生地狱之苦,终于借一个瘸腿丑陋的屠夫尸体还生人间后,他才反省自己身为吏员时造下的种种罪孽,比起屠夫宰杀牲畜,官吏舞文弄法不啻于杀人害命:
“他退猪汤不热如俺浓研的墨,他杀狗刀不快如俺完成笔。他虽是杀生害命为家计,这恶业休提。俺请受了人几文钱改是成非,似这般所为,碜可可的活取民心髓,抵多少猪肝猪蹄。也则是秤大小为生过日,不强似俺着人脓血换人衣。”
元代《铁拐李像》。铁拐李元神出窍。
那些在飞行空际的神仙固然高高在上,却并非真的遗世独立,世人总有办法把他们从轻盈缥缈的云端拽到硬实纷扰的人世间,让这些自诩超脱尘世欲望的仙人也染上凡人的七情六欲,犯下人类也同样会犯下的错误,造下凡人也同样会造下的罪孽,而且,比起凡人闯出的小祸小患,神仙犯错招致的则是弥天浩劫,这可比电影中八仙偷盗仙界宝库惹下的祸患更加令人触目惊心。犯下这样滔天罪业的人,正是电影《八仙!》中的男主角,也是八仙中最广为人知的核心人物,如今有着“绿豆冰”昵称的吕洞宾。
却说北宋真宗年间,蓬莱仙岛之中,钟离权与吕洞宾二人正在取棋对弈,忽见南北地道杀气冲入云汉。吕洞宾唤来仙童推云观见,人间是宋军与辽军双方对阵鏖战,但在仙家眼中,却见得是“南朝龙祖,与北蕃龙母鏖战,杀气冲入于此”。
“吾以气数推之,尚有二年杀运未除”,推算天命气数乃是神仙的基本技能,钟离权自然也不例外,他已然看出宋辽之战乃是人间杀运,也算出这杀运尚有两年,当吕洞宾询问他最终胜出者为谁时,他也预见了“龙母妖类,走下北蕃,但一国已出外郊。龙祖奉天应运而王,以为万民之王,本非妖类可抗。今彼实不知天数,逞强犯分,虽能扰乱一时,不久当为龙祖所灭”——最终的胜出者依然是奉天承运的大宋皇朝。
结果已然注定,作为神仙,钟离权也对“无故遭此荼毒”的“黎民”表达了“为可怜耳”的悲悯之情,但他作为神仙的慈悲心也就到此止步了。而吕洞宾却表示“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二龙争斗,无辜受害”,作为仙家,理应“以救人为本”,他提议钟离权“何不降凡,辅龙母以不争,扶宋室于不替,庶宇宙无尘,万民安堵,岂不为美?”
但这个提议却遭到了钟离权的拒绝,他告诉吕洞宾:“世界纷纷,自有分定,我仙家只好清净无为,优游风月,那有许多心绪,与之分解?”言罢飘然返回洞府,继续在蓬莱仙岛享受无尽无垠的清净悠游的神仙日子。
如果故事到这里结束,很容易让人感觉钟离权是个对苍生疾苦麻木冷漠,只图自己清净的自私之辈,反倒是吕洞宾以天下太平为念,更符合世人对神仙慈悲救世的认知。但不得不承认,神仙的思维逻辑确实非常人所能揣度,前一刻还念兹在兹要临凡救世,“庶宇宙无尘,万民安堵”的吕洞宾,下一刻却嘲讽钟离权“推之气数,龙祖必胜,是自逞其先见之明”,他偏要反其道为之,“私降凡间,扶得萧后,以败宋兵”,以此“一见气数不足为凭,二见酒色不足为累,三则杜师父之口于无言,绝众仙之笑于不争乎”。
为了掩人耳目,吕洞宾在下凡前便已经找好了替罪羔羊——他相中了碧落山下修炼万年的椿树精,差遣他下界辅助辽国萧后用兵,而自己则躲在后面暗中调度阵法,如此“事成则乘势进发,摧陷宋师;不成则亦收伏椿精,掩众耳目”。在盘算好了这一套计谋后,吕洞宾命仙童将椿精召入洞府。作为底层树妖,面对吕洞宾的差遣,椿精自然只能回答:“大仙有命,水火不辞,斧钺不避。”吕洞宾也取出六甲兵书传授给他,但他刻意不传授包含天地正道的“仰观天文”的上卷和“参道变化”的中卷,而是将“尽藏阴阳、迷魂、妖遁之事,人难测度”等等歪门邪道的下卷教给椿精。
待到椿精来到辽国境内,揭了皇榜,将化名“吕客”的吕洞宾举荐为辽国军师后,吕洞宾企图对抗天数的谋划才露出他狰狞的面目,他指挥辽军摆开“南天七十二阵”,阵中光怪陆离,不仅有“赤身裸体,立于旗下,手执骷髅骨,遇战大哭”扮作月孛星君的凶神恶煞,最为惨毒凶邪的当属其中的迷魂阵。这阵法要求“密取七个怀孕妇人,倒埋旗下”,如此便可在交锋之际,摄取宋军精神。
《东游记》中吕洞宾排天阵。
仅仅是为了与钟离权置气,对抗天数,吕洞宾就谋划种种阴谋诡计,甚至牺牲七名孕妇的性命来达成目的,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这都不像神仙中人,更像是邪魔妖道。但这则故事并非现代神魔洪荒流小说家的虚构,而是来自一部明代万历时期刊印的小说《东游记》,正是这本三流水准的神魔小说,搭建起了我们今天所熟悉的八仙神话宇宙的雏形。吕洞宾与钟离权下棋斗气,大摆南天七十二阵的内容占据了全书五十六回中的十三回,刚好是中间最高潮的部分,因此尤为令人印象深刻。
谙熟明清古典小说的读者会发现这段内容与同一时期出版的《杨家府世代忠勇通俗演义》中南天七十二阵的情节几乎完全一致,甚至摆阵的吕洞宾与破阵的钟离权的两位主角也全部挪用。在前版权时代,这种抄袭只能算是互相“借鉴”,而对读者来说,花一本《东游记》的钱可以买到另一个杨家将的故事,何乐而不为,没人觉得这有何不妥。
但最令人悚然的是,书中描述的吕洞宾迷魂阵中的惨酷阵法,在半个世纪后的明末乱世中化作血淋淋的现实。崇祯九年正月初七,张献忠围攻安徽滁州城的战斗中,为了逼迫守城的明军投降,他下令手下“四卤村落,搜山谷,获妇女,裸而沓淫之,委顿,断其首。刳孕妇腹,咸倒埋之,植跗露其私,环向堞数百躯”。
灭绝人性的惨毒手段起到了张献忠所要的震慑效果,面对城下环绕的血淋淋的惨景,守城明军“回首不忍视”,以至于大炮都无法引燃。这是书中记载的迷魂阵首次在战争中实地运用,说不定正是张献忠的某个手下从《东游记》中吕洞宾身上获得的启发。
违逆天数,以惨毒手段大摆南天七十二阵只是吕洞宾在书中的诸般“劣迹”之一,与残害孕妇的行径相比,其他劣迹都不过尔尔。在第二十七回《吕洞宾调戏白牡丹》中,吕洞宾在洛阳游玩时相中了一位妖态动人的佳人白牡丹,在听闻对方身份是一名歌舞名妓后,他内心还存着一份廉耻的矜持为自己接下来的行径开脱:“良家女子则不可妄议,彼花柳中人,吾可得而试之”。于是,他化作一名绝样才子,与白牡丹对饮剧欢,忘却仙凡,醉而就寝,“牡丹媚态百端,洞宾温存万状,鱼水相投,不为过也。云雨之际,各呈风流,女欲罢而男不休,男欲止而女不愿”,于是就这般旦旦而伐,直到被铁拐李化作的乞丐点破玄机,一泄纯阳,方才结束了这场以点化为名宿妓其实的闹剧。
《东游记》中吕洞宾调戏白牡丹。
酒色名气,书中的吕洞宾可谓占全,而书中的其他仙人也并不能全然免俗。在书中的第十四回里,钟离权作为汉朝大将原本在与蕃将的对阵中一路奏凯,却被铁拐李硬生生折断了功成名就的红尘坦途:“钟离已当遇道超凡,何乃执迷不悟在此?且夷人固不可灭,收功自有其人。设使钟离收其全功,必自封侯加爵,彼时沉溺太深,有误大道。不若使之战败逃回,出迷路而超仙界,岂不美哉!”
于是铁拐李刻意化作军师,投奔番将大营,教唆番将用火攻夜袭钟离权大营,钟离权惨败逃入深山,终于落入了铁拐李为他量身打造的成仙陷阱,而为之付出代价的,则是火攻中“马不及鞍,人不及甲,望风奔走,自相践踏,死者不计其数”的汉兵——他们都成了主角飞升成仙必要的代价。
本该救度世人的神仙反而成了这些无辜士兵的催命符,而原因仅仅是这些人不是被神仙选中的那个人。
不是神仙,那又怎样?
四百年前晚明小说中的神仙故事,从某种程度上倒是对应了今天洪荒流修仙小说中的设定:“圣人以下皆蝼蚁”。对高高在上的上界仙人而言,下界凡人是可以为了崇高目的——比如度化某位被选中的仙人而牺牲的原料,需要神仙大发慈悲时,他们是被拯救的对象,神仙打架时,他们是可供烘托天人交战激烈的牺牲品——凡人之于神仙,充当背景,也充当数量。
他们渴盼遇到神仙,也希冀能像传闻小说中的神仙一样,自由自在,高踞云端,俯瞰众生,成为万众凡人跪拜的神仙,而在成仙的幻梦之外,他们面对神仙所有的,只是献上自己的膝盖、虔敬、钱财乃至于充当数量背景的性命。
因为对凡人来说,面对法力无边的神仙,他们毫无抵抗的可能性——这是无法违抗的铁律天条。古人构筑的神仙世界,乃是人间社会的镜像,神仙本质上只是一群拥有法力,不老不死的凡人,他们与世间的君王官吏一样,拥有福祸生杀之权。但对平民百姓来说,这些有权有势之人,俨然望之如神仙一般。
在八仙形象最终生成的晚明时代,翻看记述八仙行传的《东游记》的读者,所面对的正是这样一个真实的世界。天庭仙界不过是人间朝廷的翻版。他们头顶高踞的不是慈悲救世的神仙,而是恩威不常的帝王官僚,随时可能像蝼蚁一样被碾为齑粉。八仙曾经留下仙踪的莒州就是典型例子,万历年间张居正新政下的莒州官员,为了达成政绩的考核要求,几任知州都采取“风搅雪”“打箩柺”“脑箍”等等酷刑来逼迫百姓成为合格的良民。其中最酷虐的刑罚脑箍,这种刑罚缠绳于首,以木棍相绞。“一绞则睛出寸余,人立毙,以水渍之,良久始苏”,公堂之上,刑讯不绝,“皮尽见肉,肉尽露骨,每驱逐出入,以重铁索穿系于头,手足并行,腥臭四扑”,其残忍程度并不亚于吕洞宾的迷魂阵。
明代周臣《流民图》。
《八仙!》中终南山下饱受旱灾之苦的村庄中的乞儿少年吕洞宾。
一位叫刘子汾的知州在两年里以此种酷刑残害无力完赋的百姓数以千计,“毙于刑杖者,尸积城隍庙后,可筑京观”。百姓为躲避苛政被迫流亡他乡,《莒州城隍庙阴义冢碑记》惨痛地记述道:“莒地百里无烟”。但正是这样一位残民酷吏,却被赞颂为贤臣良吏,官方志书中称颂他在任期间赈济饥荒,“全活万人”——全然是一幅救世济民的活神仙的面孔。
神仙与妖魔只是皮相与内里的差别,百姓除了逆来顺受别无他法,只能期待另一位慈悲的神灵前来拯救自己,世人企慕于神仙的无边法力,渴望神仙可以为世人降下福祉,免除灾祸,在那如乌云压顶式的神力面前,跪拜屈服是唯一的选择——这也是古代百姓的唯一选择。
但《八仙!》电影给出了另一个不同的结局,同样是手握无边法力的神仙将成千上万百姓的灵魂作为献祭以满足自己的意愿,但这一次,凡人反抗了,他们虽然被蓬莱百姓推举为“扒仙”,但他们只是有血有肉,会流泪也会流血的凡人。
八仙不是哪吒那样有仙界强硬靠山,天数加持的神二代,他们只是一群既图名又逐利,在苦海中翻腾着自己边缘人生的小人物,被误解,被凌辱,被孤立,也被碾压的小人物。落魄、贫穷、残病、丑陋、疯癫、衰老、失势、困窘,挣扎于人间苦海之中,饱尝艰辛困顿,他们与你我并无不同,甚至还不如普通人,身处社会底层边缘,遭受歧视与凌辱,但他们最终却成了世人所谓的“神仙”,而且是极少数能被叫对名字的神仙——吕洞宾、钟离权、铁拐李、蓝采和、张果老、韩湘子、曹国舅、何仙姑。
他们知道反抗神仙成功的几率是何等渺茫,也知道失败将会承受怎样的代价,他们没有成仙的执念欲望,他们只是万千和他们一样的凡人中的一员,只是在这一次充当主角。
尽管胆怯,尽管无力,尽管唯有的只是凡夫俗子脆弱的血肉之躯,但他们依然能以最怂的口气说出最硬气的那句话:
“可我们又不是神仙呀。” “那又怎样?”
《八仙!》剧照。
本文为独家原创文章。作者:李夏恩;编辑:罗东 李阳。校对:吴兴发 刘军。 未经新京报书面授权不得转载,欢迎转发至朋友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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