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资到账500块,我直接拎包走人,当晚公司系统崩溃,老板打了100多个电话催我回去,我平静回应:我没空,你自己看着办
墨染尘香
2026-08-02 10:36·广东·网易号优质内容创作者
手机震了一下。
我正蹲在车棚给自行车打气,掏出来一看,工资到账短信。500块。小数点后两位是0。
我没看错,又数了一遍。个、十、百。没错,五百。
旁边停着魏民生的黑色奔驰,刚洗过,轮毂锃亮,反射着路灯的光。
我蹲在地上看了好一会儿,把手机揣进口袋,继续打气。
一下,两下,三下。
胎压够了,我拧上气嘴帽,推着车往楼道走。
上楼梯时遇到门卫老刘,他跟我打招呼:“赵工,下班了?”
“嗯。”
“脸色不太好,没事吧?”
“没事。”
我笑了笑,把车推进楼道,锁好,上楼。
办公室里灯火通明。
我路过会议室时,听见老板娘袁姹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尖得刺耳:“技术部那帮废物,除了拿工资还会干什么?姓赵的一个月拿八九千,整天坐那喝茶,他以为他是谁?”
我脚步没停,走到自己工位前,坐下来,关掉电脑屏幕。
抽屉里没什么东西,就一个水杯、一副老花镜,还有一张全家福——三年前拍的,那时候赵亮还上初三,笑得挺开心。
我把照片抽出来,塞进包。
贾国栋从隔壁工位探过头来:“哥,你干嘛?”
“你脸色不太对。”
“说了没事。”
我把工牌摘下来,放到桌面上,又想了想,把办公室钥匙也放上去。站起来,背上包,往外走。
“哥!”贾国栋追出来,“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嫂子那边……”
“不是。”
我在电梯口站住,回头看了他一眼,想说点什么,又觉得没什么好说的。
“好好干。”我只说了这一句。
电梯门关上。
那天晚上九点半,我躺在沙发上,手机开始震。
魏民生的名字在屏幕上亮着。
我没接。
它又震。
我又按掉。
一个,两个,五个,十个……
何娅从厨房端了水果出来,看到我拿着手机发呆,问:“谁啊?”
“没谁。”
“那你咋不接?”
“不想接。”
她没再问,把果盘放在茶几上,坐到我旁边。手机又开始震,屏幕一亮一亮,像黑暗中一闪一闪的萤火虫。
“到底谁啊?”何娅又问。
我没回答。
手机震到第十七次的时候,一条语音消息进来。点开,是贾国栋的声音,带着哭腔——
“哥,系统崩了,全公司的数据都锁死了。老板疯了,打了上百个电话找你,嫂子你快回来吧……”
我关了手机。
翻了个身。
窗外月光很亮,刺得人眼睛疼。
01
我在这家公司干了十五年。
十五年是什么概念?一个婴儿能长成高中生,一棵树苗能长到碗口粗。而我,从25岁的小伙子,变成了40岁的中年人。
那时候公司才三四个人,在一间民居里办公,连个正经的招牌都没有。
魏民生跟我喝啤酒吃烧烤,拍着胸脯说:“小赵,你好好干,等公司做大做强,我给你股份,咱们兄弟一起发财。”
我信了。
人家大学毕业进大厂,我大学毕业进民居。人家月薪涨到两万,我还在拿八千。我安慰自己,等公司起来了就好了。
三年后公司搬到写字楼,人多了,业务也慢慢稳定。
魏民生买了新车,换了新办公室,又请了两个新人,干活的人多了,我也没那么累了。
但工资还是没涨。
五年后公司有三十多个人,魏民生又换了辆奔驰,老婆袁姹也来了,管财务。
她一来就看我不顺眼,觉得我工资高、活少,动不动就在会上阴阳怪气。
“有些人啊,仗着自己是老员工,整天混日子。”
“技术部那几个人,除了赵裕还能干点活,其他人都是废物。”
她骂人的时候从来不点名,但谁都知道她说的是谁。
我没吭声,该加班加班,该干活干活。
八年前,技术组原来的主管走了,魏民生让我顶上。我以为工资能涨一点,结果他跟我谈了一下午理想和未来,最后加了500块。
“公司正在发展阶段,你不能只看眼前这点钱。”他说。
我没说啥。
那一年年底,袁姹买了新房,装修花了六十万,在朋友圈晒了一整年。
我不是没想过走。
手底下带出来的几个年轻人,跳槽去大厂,工资直接翻倍。他们走的时候喊我:“赵哥,一起走吧,我们部门还在招人。”
我说再等等,公司这边还有项目没做完。
其实我心里清楚,我等的是什么。不是良心,不是感情,是那点不甘心。总觉得自己熬了这么多年,总会等来一个好结果。
等到赵亮上高中,等到何娅的白头发一根根冒出来,等到我爸住院,我连住院费都凑不齐。
那天何娅跟我商量:“爸住院要交两万押金,我手里只有八千,你那边还有多少钱?”
我查了一下工资卡,余额5700。
她没说话,拿起手机打电话跟她姐借。
那天晚上我坐在阳台抽烟,抽了一整包。何娅出来收衣服,看到我旁边的烟头,什么都没说,把衣服抱进去了。
我以为我能忍下去。
我以为忍一忍就好了。
我错了。
这个月的事,其实也不是多大的事。就是请了三天假,我爸住院做手术,我怕何娅一个人忙不过来,就请了假。
魏民生当时答应得好好的:“去吧,家里的事要紧。”
结果月底发工资,全勤扣掉了,绩效扣光了,再加上各种莫名其妙的罚款,到账500。
我看着那条短信,忽然觉得这十五年真他妈不值。
02
何娅知道工资的事之后,什么也没说。
她就是这么个人,从来不抱怨,也从来不闹。我工资拿回来多,她就多花点;拿回来少,她就少花点。实在不够了,就回娘家借。
那天晚上她坐在床边,背对着我,半天没动。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没事,”我说,“下个月就好了。”
“赵裕,”她叫我名字,声音很轻,“你是不是不想干了?”
“不想干就别干了,”她说,“这么多年了,我从来没逼你。”
“不干这个干什么去?我今年45了。”
“45怎么了?又不是七老八十。”
她转过身看着我,眼睛有点红:“你总是想太多,总怕别人吃亏。但你有没有想过,你自己呢?”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手机又震了。
我拿起来一看,是贾国栋发来的消息:“哥,老板在办公室发火,说要你明天必须来公司一趟,不然就按自动离职处理。”
我回了一句:“让他处理吧。”
何娅看了一眼我的手机,“还是要处理一下的,不能这么不明不白地走了。”
“我知道。”
但我知道什么啊?我什么都不知道。
第二天我没去公司。
早上起来,送了赵亮上学,回来坐在沙发上发呆。何娅去菜市场买菜了,家里就我一个人。
手机又响。
这次是魏民生打来的。
我想了想,接了。
“喂,小赵啊,”魏民生的声音听起来很轻松,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你今天怎么没来上班?”
“我不去了。”
“什么?”
“我说我不去了,辞职。”
电话那头沉默了。
“小赵,你别冲动,有什么事咱们好商量。”
“没什么好商量的。”
“你是不是对工资有意见?那个事我跟财务说了,下个月给你补上。”
“不用了。”
我挂了电话。
他又打过来,我没接。
过了一会儿,他发了一条短信:“小赵,你别这样,公司离不开你。”
我看了看,没回。
说实话,我心里也挺乱的。
十五年了,说走就走,说不干就不干,好像有点草率。
但我真的不想再回去了。
那个办公室,那些人,那些事,我一想起就觉得累。
下午贾国栋打电话来,问我在哪儿。
“在家。”
“你疯了?你真不来了?”
“不来了。”
“哥,你知不知道,你一走,技术部就剩我一个人了。”
“你也能独当一面了。”
“我独当个屁!你知道老板今天找我谈了多久吗?他让我劝你回来,说工资的事可以谈。”
“不谈了。”
贾国栋沉默了一会儿,压低声音说:“哥,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但你这样走,太便宜他了。按照劳动法,你这样走一分钱赔偿都没有。”
“你知道还走?”
“我累了。”
挂了电话,我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
阳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落在我脸上,暖和和的。
我想起十五年前第一天上班的样子,那时候意气风发,觉得自己能在这个城市扎下根。
扎到根了吗?
扎了。
但根扎得太深,拔不起来了。
03
那几天我没怎么出门。
何娅也没催我去找工作,每天照常买菜做饭。赵亮周末回家,看到我在家,问了一句:“爸,你今天不上班?”
“不上。”
“哦。”
他也没多问,进了自己房间,关上门。
十点多的时候,他出来倒水,看到我还坐在沙发上,说:“爸,你是不是被开除了?”
“没有。”
“那你咋不去上班?”
“辞职了。”
他愣了一下,端着水杯站着,半天没说话。
“没事,”我说,“爸能找到工作。”
“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走回房间,走到门口又回头:“你要是累了,就歇一阵,反正我也不急着用钱。”
我看了他一眼,这小子,什么时候长这么大了。
晚上何娅跟我说:“赵亮这次考试考了年级第三十,比以前进步了。”
“是吗?”
“他最近挺用功的,说想考个好大学。”
“挺好啊。”
何娅看了我一眼:“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你别瞒我,我跟你过了二十年了,你有什么心思我还能看不出来?”
我没说话。
她坐到我旁边,把手搭在我手上:“赵裕,我不是逼你,但咱们也得想想以后怎么办。儿子还在上学,爸那边的医药费也得继续交。你不能一直这么待着。”
“你有什么打算吗?”
“有。”
“什么打算?”
“有人在隔壁市那边联系过我,开价还不错。”
何娅愣了一下:“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一个以前带过的徒弟介绍的,他们公司在招人,问我愿不愿意去。”
“你怎么没跟我说?”
“我没决定去不去。”
“为什么不去?”
“太远了,来回要三个小时车程。”
何娅沉默了一会儿,说:“三个小时而已,又不是要你搬到那边去住。你要是觉得工资合适,就去看看呗。”
“再说吧。”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那个offer。
那边开的工资是现在的两倍,还有年终奖。
就是远,每天早上六点出门,晚上七八点才能到家,而且那边的公司规模也不大,去了可能又是一场新的冒险。
但总比现在这样好。
我正想着,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贾国栋发来一条微信:“哥,睡了没?”
我回:“没。”
他直接打了过来。
“哥,我跟你说个事,你先别激动。”
“什么事?”
“我今天下班的时候,看到魏民生和袁姹在办公室吵架。我偷偷听了一会儿,好像是袁姹在外面又买房了,钱对不上账,在跟魏民生闹。”
我愣了一下:“她买房关我什么事?”
“哥你还没明白吗?公司这几年一直压着工资不发,不是没钱,是有钱都被他们两口子挪去用了。你走了,他们正好省一笔工资。”
我坐在黑暗中,看着手机屏幕,半天没说话。
“哥?”
“我知道了。”
“你打算怎么办?”
“睡觉。”
挂了电话,我躺下来,看着天花板,忽然觉得胸口一股气堵得慌。
不气了。
真的不气了。
气也没用。
04
第三天,我接到一个电话。
手机显示是陌生号码,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喂,是赵工吗?”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听起来挺客气。
“我是,您哪位?”
“我是聚源科技的人力总监,姓刘。您徒弟小张跟我们提过您,说您是业内的老专家了,我们这边正好缺一个技术主管,您有没有兴趣过来聊聊?”
聚源科技。
我听说过这家公司,做软件的,规模不大,但口碑不错。那个徒弟小张,就是我以前带过的一个小伙子,跳槽去了那边之后干得挺好。
“我考虑考虑。”我说。
“那您方便的话,明天下午过来公司坐坐,咱们当面聊聊,了解一下双方的情况。”
“好。”
挂了电话,何娅问我是谁。
“聚源科技,约我去面试。”
“去吗?”
“去。”
第二天下午,我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开着我那辆开了十年的老车,跑到隔壁市去面试。路确实远,高速上堵了四十分钟,到的时候迟到了二十分钟。
那个刘总监倒是挺客气,没说什么,把我带到办公室,聊了快两个小时。
聊技术,聊管理,聊行业前景。
他问我的期望薪资,我说了一个数,他没还价,直接说可以。
“赵工,我跟你说实话,”他说,“我们这边肯定比不上大公司,但比盛华还是强一些。你要是愿意来,我们随时欢迎。”
我说我再考虑考虑。
他笑了笑:“行,您考虑好了随时联系我。”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这件事。两倍的工资,双休,五险一金齐全。听起来什么都好,就是远了点。每天来回三个小时,下雨天更久。
晚上到家,何娅问我面试怎么样。
“还行。”
“工资呢?”
我说了一个数,她眼睛亮了一下。
“那你还犹豫什么?”
“太远了。”
“远点就远点,总比在家里待着强。”
我知道她说得对,但我就是下不了这个决心。十五年了,一直在那个小圈子里,从来没出去过。忽然要换个地方,心里有点发怵。
那天晚上我正在沙发上躺着,何娅从卫生间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跟我说:“那个魏民生又打电话来了。”
“你怎么说?”
“我说你不在。”
“他说要你的新号码,我没给。”
“好的。”
我坐起身来,拿起手机,果然看到三个未接来电。魏民生的。
我正想着要不要回个电话,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贾国栋。
我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他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哥,你快看新闻!”
“什么新闻?”
“别问了,你快看!”
我打开微信,点进一个链接。是本市的一个公众号,发了一条新闻——
“盛华科技系统崩溃,客户数据全面锁死,公司损失惨重。”
我愣了一下,往下看。
新闻里说,盛华科技的系统在两天前出现严重故障,所有数据库全部锁死,客户报价单、订单记录都无法访问。
公司紧急联系了多家技术公司,都因为系统太老旧无法处理。
目前,公司已经损失了三个大客户,直接经济损失超过两百万。
我放下手机,愣了好一会儿。
贾国栋发来一条消息:“哥,你知道吗,魏民生现在急得跳楼的心都有了。”
我看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半天没动。
这次不是贾国栋,是魏民生。
我接了。
“喂,小赵啊,”魏民生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疲惫,“你在哪儿呢?”
“怎么了?”
“公司出了点事,你……你能不能过来一趟?”
“系统崩了,我找了几家公司都搞不定,只有你能解决。”
我沉默了一会儿。
“我现在没空,你自己看着办吧。”
说完,我挂了电话。
05
电话挂了之后,我一直盯着手机屏幕。
魏民生没有马上再打过来。安静了大概五分钟,到了第六分钟,电话又响了。我没接,它响了三声,停了。
过了不到一分钟,又响了。
我拿起来看了一眼,还是魏民生。
“喂。”我说。
“小赵,”他声音变了,不是之前那种命令的口气,“我知道你对我有意见,但这个事不是赌气的时候。系统崩了,客户的合同都在里面,明天的签约如果拿不出来,咱们就完了。”
“跟我有关系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小赵,你不能这样。公司也不是我一个人出的力,你也付出了这么多年——”
“你终于知道了?”
“我知道什么?”
“知道我付出了这么多年。”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沉默了很久。
“小赵,你听我说,”魏民生的语气里多了一丝哀求,“这个系统只有你熟悉,你走过来看一眼就行,真修不好的话我再想其他办法,行不行?”
“你别求我,我不吃这套。”
这次他没立刻打过来。
我坐在沙发上,手心里全是汗。旁边何娅端着茶杯站着,她肯定是听到了电话里的内容,但什么也没说,坐到我旁边,把茶杯递过来。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烫着了舌头。
电话又响了。
这次不是魏民生,是公司技术部的小王,一个刚进公司两年的小伙子,平时跟我关系还不错。
“哥,”小王的声音急得快哭了,“你快回来吧,公司快要炸了。老板把办公室的杯子都砸了,大家都在找你。”
“你跟他们说,不用找了。”
“哥,你别这样,你就当帮我。我进公司才两年,这个烂摊子我一个人顶不住。”
“小王,你已经能独当一面了。我不在,就你顶上去。”
“我顶不住!”
他嗓门忽然大起来,带着哭腔:“我研究了快两天了,连问题出在哪儿我都不知道。哥,你不回来,我就真的完蛋了。”
“哥,你总不能看着我去死吧?”
“想太多,公司倒了又怎样,又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你不懂,我签了合同,有绩效考核的。”
我心里忽然很不舒服。小王这人我知道,没什么坏心眼,就是太老实了,跟我以前一个德性。
“行了行了,”我说,“我明天过去一趟,但你别跟魏民生说。”
“好!好!谢谢哥!”
何娅问我:“你真要去?”
“帮他忙,不是帮魏民生。”
她没说话,起身去厨房,端了一碗面出来,放在我面前,又放了一勺辣椒酱。
“吃饱了再说。”
我看着那碗面,热气腾腾的,上面卧了一个荷包蛋。
我咽了咽口水,拿起筷子吃了起来。
吃到一半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
我拿起来一看,是魏民生发的微信,长长的一段:“小赵,对不起。这么多年,是我们做得不对,让你受委屈了。公司这边确实出了问题,你能不能帮帮我们?条件你开,我什么都答应。”
我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按下息屏。
继续吃面。
06
第二天早上六点,天还没大亮,我就出门了。
何娅送我到门口,问我要不要带饭。
“不用。”
“那你路上小心。”
我开着那辆旧车往盛华的方向走,心里没什么感觉。不生气,也不期待,就是觉得去见一个老朋友,或者说,去见一个过去的我。
到了公司楼下,保安老刘看到我,愣了一下:“赵工?您不是——”
“回来拿点东西。”
“哦,哦,好。”
老刘的眼神有点奇怪,我假装没看到,径直往电梯走去。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我看到公司门口站着三四个人,都是平时不太熟的同事。
看到我,他们都愣住了,然后有人转身往里跑,大概是去报信。
我刚走到门口,就看到魏民生从里面小跑出来。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衬衫,头有点乱,眼袋很重,像是好几天没睡好。
看到我的瞬间,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有点不好意思。
“小赵,来了。”
“你先进来,进来再说。”
我没接话,径直往里走。经过魏民生身边的时候,我闻到一股烟味,很重。
技术部的门开着,里面坐满了人。除了贾国栋,还有两个我不认识的年轻人,大概是外面请来的技术员。大家都盯着电脑屏幕,脸色都不太好。
贾国栋看到我,立刻站了起来:“哥,你可算来了!”
“什么情况?”
“系统全部锁死了,数据库连不上,客户报价单还有订单记录全部被锁在一个加密文件里面,打不开。”
我绕过他,坐到一台服务器前面,开始检查。
问题比我想象的复杂。
公司系统是我五年前亲手搭建的,用的是当时市面上比较常见的架构。
但魏民生后来一直没升级过,系统底层有不少漏洞和过期代码。
这次出故障,本身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就是安全模块自动触发,把数据库锁死了。
问题是,这个模块的解密密钥,只有我一个人有——就是我在离职前拔走的那块U盘里的密钥。
我抬起头,看了一眼旁边站着的魏民生。
他看着我,眼里全是期待。
“这个系统,”我说,“是因为密钥丢失才锁死的。”
“我知道,我知道,”魏民生连忙点头,“那个密钥我找过,找不到了,好像是被你自己带走了。”
“是我带走的。”
“那……”
“那个密钥不是用来锁系统的,是安全协议的一部分。你这些年一直不肯升级系统,老代码里积攒了太多的漏洞。安全模块启动的时候自动检测到异常,把数据库锁死了。”
魏民生脸色变了:“那……那怎么办?”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办法就一个,重新写一个密钥。”
“多久?”
“最快也要四五个小时。”
魏民生的脸色更白了:“四五个小时?明天就要签合同了……”
“那是你的事。”
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我现在只是过来帮忙看一眼,不是回来上班。”
魏民生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他转过身,拖着步子走出去,背影看起来很矮小,不像以前那个趾高气扬的魏老板。
我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心里忽然有点复杂。
这个人,曾经在我面前说“咱们兄弟一起发财”,曾经在我最困难的时候借给我五千块钱应急,后来也曾经当着别人的面骂我“废物点心”。
这么多年,他对我不算多好,可也不全是坏的。
我转过头,继续检查系统。
大概过了一个小时,我停下来活动了一下脖子。
站起身来去倒水的时候,我路过魏民生的办公室,门没完全关严,里面传来魏民生和袁姹说话的声音。
“你说他到底想怎么样?”袁姹的声音有点发急,“都来了又不好好修,摆着个臭脸给谁看?”
“你少说两句,”魏民生的声音有点疲惫,“他现在是咱们唯一的希望。”
“希望个屁!他就是故意的,就是想抬价!”
“就算是故意的,我们又能怎么样?”
“要我说,直接报警,告他私自锁公司系统──”
“你报警有什么用?系统是他写的,但他没有破坏系统,是系统自己锁死了。报警了反而麻烦。”
“那你说怎么办?”
“等。”
“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他把系统修好。”
我站在门外,手里端着水杯,没动。
门口的秘书小周看到我,愣了一下,刚要开口说话,我抬手制止了她。
我走回技术部,继续干活。
又过了一个小时,我站起来,找到魏民生:“你过来一下。”
魏民生连忙跟过来:“怎么了?”
“系统可以修复,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袁姹必须当着全公司的面给我道歉。”
魏民生愣了一下:“这……”
“她之前怎么骂我的,你心里清楚。我不会追究,但道歉是底线。你不接受的话,我现在就走。”
魏民生站在原地,脸色青白,半天没说话。
“你好好考虑,”我说,“考虑好了再来找我。”
我转过身,走进技术部。贾国栋迎面走过来,压低声音问:“哥,你跟老板说什么了?”
“让他老婆道歉。”
贾国栋瞪大了眼睛:“她会同意?”
“那是他们的事。”
我坐下来,又开始敲键盘。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声音:“道歉?!他以为他是谁?!”
是袁姹的声音。
“你少说两句!”魏民生的声音也大了。
“我凭什么道歉?他算老几?一个打工的,还想让老板娘给他低头!”
“你把事情搞成这样,我不找台阶下,这公司真的要完——”
“完蛋就完蛋!我让你请那几家技术公司你不请,非要指望他!结果呢?人家现在拿捏我们了!”
我坐在里面,听着外面的争吵声越来越大。
说实话,我心里挺平静的。
不是不生气,而是觉得一切都很可笑。
十五年了,这个公司从来就是这样,老板和老板娘吵架,老员工背锅,技术部当替罪羊。
争吵声渐渐安静下来。
我没理会,继续干活。
过了大概半个钟头,魏民生走了进来,脸色灰败,像是刚被霜打的茄子。
“小赵,”他声音沙哑,“那个事……我跟袁姹说了,她同意道歉。”
我抬起头看着他:“什么时候?”
“今晚签约之前,她会当着大家的面说对不起。”
我点了点头。
07
下午四点刚过不久,系统修复完毕。
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肩膀上咔咔响了两声。
旁边的贾国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哥,你真是神了,我折腾了两天都没搞明白的问题,你几个小时就搞定了。”
我没搭话,收拾东西准备走人。
“哥,你去哪儿?”贾国栋拉住我,“老板娘还没道歉呢,你不等?”
“不等了。”
“为什么?”贾国栋急了,“你好歹也看看她道歉的样子啊!”
“看那玩意儿干嘛?”
他张了张嘴,看着我,最后叹了口气:“行吧,你说不看就不看,但我还是觉得有点可惜。”
我笑了笑,没说什么。
走出技术部的时候,我听到后面传来一阵脚步声。回头一看,是袁姹。
她穿着一身黑色的套装,头发梳得很整齐,脸上没什么表情。她从我身边走过,没看我,径直走到前面的前台位置。
“大家停一下。”她说。
所有人都停下来,看向她。
袁姹清了清嗓子:“今天,我有一句话要说。”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在大厅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
“赵裕,这几年,我对你态度不好,说话也不客气,我在这里当着大家的面,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她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全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也看着她。
她站在那里,下巴微微抬起,像是做了一件很了不得的事。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没什么意思。
“行了。”我说。
说完,我转过身,往外走。
“等一下。”袁姹叫住我。
我停下来。
“你已经不是公司的人了,”她说,“出了这个门,以后你再也别想回来了。”
“放心,”我说,“我就没想过要回来。”
我走出了公司的门。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看到贾国栋站在走廊尽头,朝我招了招手。我也朝他招了招手。
我一个人站在电梯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有点乱,脸上的表情有点疲惫。但我想,我脸上的这表情,比来的时候好多了。
来到一楼,走出大堂,外面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照得地上明晃晃的。
我掏出手机,给何娅发了一条消息:“忙完了,回家吃饭。”
她秒回:“好,回来了给你热饭。”
我笑了笑,把手机揣进口袋,走到停车的地方。刚拉开驾驶座的门,手机响了。
是魏民生。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起来。
“小赵,”他的声音有点急,“你走了?”
“走了。”
“你……你怎么不等一下?那个道歉的事——”
“我听完了。”
“还有事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小赵,我知道这次是公司对不起你。那什么,你看你什么时候方便,咱们把离职手续办一下,工资也结一下。”
“什么不用?”
“工资我不需要了,你就当给那次的五千补上吧。”
“小赵……”
我挂了电话,发动车子。
车子开出停车场,上了快车道。路上车不多,路灯一排一排地往后面退。我开了点窗,风灌进来,有点凉。
我忽然想起十五年前第一天上班的样子。
那时候公司在一间民居里,魏民生请我在楼下沙县小吃吃了一碗拌面,说:“小赵,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那时候我信了。
现在,我不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