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跪在隧道口的乱石堆前,手里攥着一片巴掌大的蛇鳞。

那鳞片泛着银白的光,在月光下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我闻了闻,一股腥臭味钻进鼻腔,跟我梦里的味儿一模一样。

三天前那条白蛇盘在我床前,尾巴滴着血,用人的声音跟我说:“老韩,宽限三天,我这就带子孙挪窝。”

我信了。

可今天中午,最后一炮响了。

不是普通爆破那种脆响,沉闷闷的,像是整座山都在往下塌。

等我冲到洞口,看见的不是碎石,是一股往外涌的水流。

水面上漂着密密麻麻的银白色碎片,像鳞片,又像是什么东西的皮。

我蹲下来捞起一片,那东西在我手心里发烫,像是刚从活物身上剥下来的。

背后有人喊:“韩师傅,别碰那玩意儿!”

我没理他。

我在想,那条白蛇后来怎么样了。

它的窝,到底挪了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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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晚上刮着风,工棚的铁皮顶被吹得哗啦啦响。

我躺在上铺,翻来覆去睡不着。五十多岁的人了,腰不好,一躺下就疼。工棚里住了八个人,鼾声此起彼伏,夹杂着哪个年轻人在梦里磨牙的声音。

我盯着天花板,数着铁皮上的锈斑。

大概凌晨两点的时候,我闻到一股味道。

不是工棚里那种汗臭味、泡面味、臭袜子味混合起来的馊味,而是一种淡淡的檀香味,混杂着一股腥味,像是谁在庙里烧香的时候,把一条鱼也放在火上烤了。

我坐起来,想开灯。

灯不亮。

工棚里的其他人睡得很死,鼾声都没断过。我想叫他们,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出不来,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

我看见床前的地上,盘着一条蛇。

不是小蛇,不是一般的蛇。

那东西盘起来,光脑袋就有脸盆那么大,身体一圈一圈地堆在地上,像一座小山。

月光照在它身上,泛着银白色的光,鳞片一片一片的,排列得整整齐齐,像是有人用尺子量过一样。

我心跳得厉害,想跑,身体却不听使唤。

那条蛇抬起头,看着我。

它的眼睛是深褐色的,瞳孔竖着,在月光下像两颗玻璃珠子。它看了我一会儿,张开嘴,吐出信子。

我以为它要咬我。

但它说话了。

老韩。

那声音不像人说话,像是风吹过山谷的空洞回音,带着一种凉意,从我的耳朵一直灌进骨头里。

“老韩,你听我说。”

我不敢动。不知道是吓的,还是身体真的动不了。

“我跟我的子孙在这山里住了几百年,”它的嘴巴一张一合,信子一伸一缩,“你们要挖山,我不拦你。但你得给我三天时间,我带它们挪窝。”

我张着嘴,说不出话。

“三天,”它说,“就三天。”

它的尾巴尖上滴着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发出嗒嗒的声响。血是黑色的,在月光下反着光。

“你要是答应了,我就不找你麻烦。”

它说完,把头低下去,慢慢朝门口游去。它的身体很长很长,盘着的时候看不出来,一动起来,一节一节地往门外延伸,像是永远也游不完。

最后一片鳞片消失在门外的时候,那股檀香味跟着散了。

我的身体一下子能动弹了。

我翻身坐起来,大口大口喘着气,额头上全是冷汗。我伸手摸了摸枕头,床单都湿透了。

同屋的工友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韩师傅,你咋了?”

“没事,”我说,“做噩梦了。”

我摸到枕头下的手电筒,打开往地上照。

地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血迹,没有水渍,没有鳞片。

我长长吐了一口气,靠在床头,骂自己没出息。修了大半辈子隧道,什么场面没见过,一个梦就把自己吓成这样。

可那股檀香味,我总觉得还在鼻子里转悠。

我躺下去,翻了个身,逼自己睡觉。

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我心里又冒出一个念头。

明天,要不要跟程宏毅说一声?

02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狗叫声吵醒的。

工地上养了五条土狗,都是看门用的。平时它们不怎么叫,顶多看见生人吼两声。可那天早上,它们叫得特别凶,像是在跟什么东西对峙。

我穿上衣服,推开门。

天刚蒙蒙亮,山里的雾还没散。五条狗挤在工地大门口,全都朝着隧道口的方向叫。

我走过去,踢了一脚领头的那条黄狗:“叫啥叫?”

黄狗回过头看了我一眼,尾巴夹起来,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在哭。

我顺着它们的视线往隧道口看,看见洞口深处渗出一层绿色的东西,在晨光里泛着光。我走进去几步,蹲下来用手碰了碰。

湿漉漉的,滑溜溜的,味道腥得很。

这不对劲。隧道里挖了半年,从来没见过这种液体。

我掏出手机想拍张照片,手机却没电了。

我回到宿舍找充电器,发现工棚里的灯全都不亮。

电工老张正在那儿捣鼓电箱,嘴里骂骂咧咧:“妈的,昨晚还好好的,今天早上全没了电。”

“柴油机呢?”我问。

“打不着火,”老张说,“试了好几回,就是不着。”

我心里咯噔一下。

昨晚的梦,是不是太巧了点?

我走到食堂,工人们正在排队打饭。有人在议论狗叫的事,有人说昨晚听见洞里有怪声。

“韩师傅,”技术员李熠彤端着碗走过来,“你今天咋没精打采的?”

“没睡好,”我说,“做了个梦。”

“啥梦?”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梦到一条大白蛇,要我给它三天时间搬家。”

李熠彤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韩师傅,您这是山神庙去多了吧?”

几个年轻工人也跟着笑。

我没理他们,端着碗坐到了角落。

李熠彤跟过来,拍拍我的肩膀:“韩师傅,我跟你说,这世上没那些东西。都是你们老一辈瞎传的。”

“也许吧,”我说,“不过今天能不能先别动工?”

为啥?

“柴油机打不着火,电也断了,”我说,“干不了活。”

“那是小问题,”李熠彤说,“我让老张去修,上午准能修好。程经理说了,今天必须把第三段的爆破做完,不然工期来不及。”

我没再说话。

吃过早饭,我用工地的座机给程宏毅打了个电话。

“表哥,”程宏毅在那头喊,“你一大早给我打啥电话?”

程宏毅是我表弟,做了十几年项目经理。我这个工作就是他介绍的。平时我俩关系不错,逢年过节还一起喝酒。

“宏毅,”我说,“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你说。”

“能不能停三天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为啥?”

我把梦的事说了。程宏毅没打断我,等我全说完了,他才开口:“表哥,你都五十多岁的人了,还信这个?”

“不是信不信,”我说,“是太巧了。狗跑了,柴油机打不着,电也断了……”

“那是巧合,”程宏毅说,“表哥,我跟你说实话,这个项目不能再拖了。省里盯着呢。延误一天罚款十万,公司赔不起。”

“可……”

“表哥,”他的声音软下来,“我求你了,别给我添乱。你要是真觉得不踏实,你上三炷香,磕几个头,行不?别耽误干活。”

我想说什么,他已经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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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天上午,工地正常开工。

柴油机修好了,电也接上了。工人们跟没事人一样,该干啥干啥。

我没有去洞口。我一个人蹲在工棚前面,抽烟。

一根接一根地抽。

脑子里一直转着昨晚那个梦。白蛇的眼神,白蛇的声音,白蛇尾巴上滴着的血。还有它说的那三个字:三天。三天。

我站起来,朝山脚下走去。

出了工地往上走两里地,有个小村子,叫蛇尾村。村子里住着几十户人家,全是老人小孩,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

村口第一户是周长生家。

周长生今年七十二,比我大二十岁。

他是村里年纪最大的老人,也是唯一一个还守着老规矩的人。

我记得刚开工那会儿,他来过工地一次,说要见负责人。

我把他领到程宏毅办公室,他站在门口说了一句话:“这山不能挖,挖了要出事。”

程宏毅问他为啥。

他说:“这是我爷爷传下来的话。蛇王山,山里有蛇王。”

程宏毅笑着说:“老人家,现在是什么年代了,还信这些?”

周长生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你们要挖,就挖吧。到时候出了事,别怪我没提醒。”

现在想起来,我心里更不踏实了。

我推开周长生家的院门。

院子里养着几只鸡,看见我进来,扑腾着翅膀飞开了。堂屋的门半开着,周长生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根旱烟袋,正在那儿抽。

他看见我,没说话,拍了拍旁边的小凳子。

我坐下去,接过他递来的旱烟袋,猛吸了一口,呛得眼泪直流。

“慢点抽,”他说,“你来找我啥事?”

我把昨晚的梦说了。

周长生听完,脸色不太好看。

他把烟袋锅子磕了磕,站起来走进屋里。

我跟着进去,他从柜子最底层翻出一个木箱子,锁着的。

他掏出钥匙打开,里面是一摞泛黄的纸。

“这是我家爷爷留下来的,”他说,“你看看吧。”

我接过来。

纸页已经发脆了,一碰就掉渣。上面是用毛笔写的字,竖排,繁体。有些字我看不太懂,但大体意思明白了。

上面写着:某年某月,村人欲在山腰修路,动土三日后,夜里闻山中传来异响。

次日清晨,见有白蛇盘于洞口,首如斗大,身长数丈。

村人惊恐,不敢复动。

后请巫师祭山,方得安宁。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自此以后,每年三月初三,皆须上山祭拜,不得有误。

我问:“你家爷爷是什么人?

“村里以前的老先生,”周长生说,“这个村子叫蛇尾村,就是因为这座山。老一辈人说,山是蛇王的老巢,我们不能打扰。”

那白蛇,是真的?

“我爷爷没见过,”周长生坐回门槛上,“但他爷爷见过。说那条蛇,浑身雪白,像是裹了一层月亮光。”

我攥着那张纸,手指尖发抖。

“周老伯,”我说,“你说我该怎么办?”

周长生看着我,眼神很沉:“你信吗?”

“信什么?”

“信这山里有东西。”

我说不上来。说实话,我也不信。我修了三十年的隧道,炸了无数次山,从来没见过什么灵异事件。我一直觉得那些传言都是编出来的。

但昨晚的梦,太真实了。

“我不知道,”我说,“但我心里头不踏实。”

周长生没再说话。他站起来,朝屋后的山路走去。我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爬了大概二十分钟,到了一个半山坡上。

那儿有一座庙。

很小,就一间屋子,门口长满了杂草。

屋顶的瓦片碎了大半,墙也裂了缝。

里面的神台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块石头,石头的纹路盘来盘去,像是一条盘着的蛇。

周长生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我也跪下来,跟着磕。

磕完头,周长生说:“回去跟你们经理说,三天。就三天。”

04

我回到工地的时候,已经到了中午。

工人们正在吃饭,程宏毅的车停在门口。

我走到他办公室门口,听见他在里面打电话,声音很大:“……我跟你说,下周一定交工……我知道我知道……再宽限几天……好,好,谢谢领导……”

他挂电话,看见我站在门口,笑了笑:“表哥,你来了,正好,我跟你说个事。”

我走进去,他递给我一瓶水。

“表哥,”他说,“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但你也看见了,咱们这个工程,拖不得。”

“宏毅,”我说,“我不是迷信。但你能不能给我三天时间?就三天。”

我把那张纸的事说了,还有周长生的话。

程宏毅看着我,眼里闪过一丝不耐烦:“表哥,你都什么年纪了,怎么还信这些?那山上不就是有蛇吗?你让我停工三天,就因为你梦见一条蛇?”

“不是普通的蛇……”

“那是什么?是妖怪?”程宏毅笑了,“表哥,我求你了,别闹了。今天下午有一批炸药要进来,明天早上开始爆破。你赶紧准备准备。”

“我不干。”

“什么?”

“我说,我不干。”

程宏毅看着我,脸色变了:“表哥,你这是要跟我对着干?”

“我不是跟你对着干,”我说,“我是怕出事。”

“能出什么事?”

我说不上来。程宏毅站起来,走到我面前,“表哥,你别忘了,你这个工作是我介绍的。你要是不想干,现在就辞职。”

“你……”

“我不是威胁你,”他的语气软了一点,“但这个项目,我必须拿下。”

我看着他,他眼睛里全是血丝。我知道他这段时间压力大,但我不明白,为什么停三天都不行。

“宏毅,你告诉我,为什么非得赶这个时间?”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我妈病了。

“姑姑?她咋了?”

“肝癌,”他说,“需要做手术,三十万。我这边的奖金刚好够。”

他坐下来,双手捂着脸:“表哥,我妈你别看平时身体硬朗,那是她咬着牙扛着。三个月前查出来的,医生说再不手术,就来不及了。

我张着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知道你心里不踏实,”他说,“但我没有别的办法。你不能让我妈等死吧?”

我站在那儿,想了很久。

“三天,”我说,“就三天。三天之后,你要怎么炸都行。”

程宏毅抬起头:“为啥非要三天?

“那条蛇说的,”我说,“它说给它三天,它带子孙挪窝。”

程宏毅盯着我看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行吧。就三天。

我松了一口气。

“不过,”他说,“这两天炸药已经运进来了,我得让人先装着。三天时间一到,立刻开工。”

“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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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一天的夜里,很平静。

没有怪声,没有再做梦。我想,也许白蛇真的在搬家。

第二天,我去隧道口看了看。洞里面渗出的绿色液体已经干了,留下一层绿褐色痕迹,像是干了很久的血。我蹲下来,用手碰了碰。

硬邦邦的,像是树脂。

下午的时候,工人们开始往洞里搬运炸药。一箱一箱码得整整齐齐。李熠彤带着人在那儿测数据,调试设备。

我站在洞口,看着他们干活。

“韩师傅,”李熠彤走过来,“抽根烟?”

他递给我一根,我接过来点上。

“韩师傅,”他说,“你真信那白蛇的事?”

“你信吗?”

“我不信,”他说,“但我觉得你是个好人。”

“啥意思?”

“你为了一个梦,跟你们经理吵架,”他说,“一般人干不出这事儿。”

我没说话。

“不过我觉得,”他说,“就算真有什么白蛇,它也挪走了。三天时间,够它跑很远了。”

他的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哄小孩。

我没接话。

晚上,我睡得比昨晚早。我想,明天就是最后一天了,后天一早上就要动工。

那白蛇,应该已经走了吧。

可我刚睡着,就又看见它了。

这次不是在工棚里。是在隧道里。

它盘在隧道中央,身体把整个洞都堵死了。它的伤口更大了,尾巴断了半截,血顺着石壁流下来,滴在炸药箱上。

它低着头看着我,眼睛里的光黯了,像是快要熄灭的蜡烛。

老韩,”它的声音很弱,“不是还有一天吗?

我走过去,蹲下来。

“你们为什么要提前?”

“没有提前,”我说,“是三天。明天才是第三天。”

“明天,”它的声音像在哭,“你们明天还要炸?”

“是。”

它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那我走不了了。”

为什么?

“我的子孙太多了,”它说,“一天时间,走不完。”

“我……”

“明天,”它的眼睛闭上,“你们会后悔的。”

06

我猛地从床上弹起来,后背全是冷汗。

我看了看手机,凌晨三点。距离天亮,还有三个半小时。

我穿上衣服,冲出工棚。

整个工地静悄悄的,灯都熄了。只有隧道口还有一盏灯亮着,黄黄的,像一只浑浊的眼睛。

我朝隧道口跑过去。

门已经开了,里面黑洞洞的。我能闻到一股腥臭味,比昨天重了十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腐烂了很久。

我停下来,没有往里走。

“小白蛇?”我喊了一声,“你在不在?”

没有回应。

我不敢进去。我转身往办公室跑。

程宏毅的办公室灯亮着。他加班到现在,趴在桌子上睡着了。我拍醒他,他迷迷糊糊抬起头。

“咋了?”

“那条蛇,”我说,“它还没走。”

“它说还得一天,后天才能走完。明天不能炸。”

程宏毅看着我,没说话。他的眼神变了,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表哥,”他站起来,“你知不知道,今天下午,省里的检查组要来。如果让他们看见隧道没完工,这个项目就完了。”

“没有可是,”他说,“我已经答应你给你三天时间了。三天一到,必须动工。”

“但那条蛇……”

“够了!”他吼了一声,“你是不是有病?一条蛇而已,炸了就炸了,它能拿你怎么样?”

“它……”

“你要是再拦我,”他指着门口,“你现在就滚蛋。”

我看着他,说不出话。

他拿起桌子上的对讲机:“李熠彤,你带几个人,现在就进去,把引信拉好。今天早上六点半,准时起爆。”

对讲机里传来李熠彤的声音:“收到。”

我冲出门。

李熠彤已经带着人往隧道里走。我追上去,一把拉住他。

“别进去!”

他甩开我的手:“韩师傅,你让开。”

“你不能……”

“让开!”

我被他推开,踉跄了几步,撞在洞口的石壁上。我站稳了,看见他们已经走进去了。

手电的光在洞里晃,脚步声响个不停。

我站在洞口,不知道该做什么。

程宏毅从办公室走出来,站在我旁边,抽着烟。他没说话,我也没说话。

天慢慢亮了。

洞里的炸药装好了,引信布好了。工人们陆陆续续来到工地,等着开工。

六点十五分。

程宏毅看了看手表:“准备。

李熠彤站在洞口:“一切准备就绪。”

我心里慌得很。我往隧道深处看,什么都没看见。

“等一下!”

我喊了一声。

所有人都看着我。

“程宏毅,”我说,“你让我进去看看。”

“你疯了?还有十分钟就起爆了!”

“就进去看一眼,”我说,“就看一眼。”

他看着我,沉默了五秒。

“李熠彤,”他说,“你陪他进去。五分钟后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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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跟李熠彤走进隧道。

洞里很黑,只有手电的光。我们走过了一百米,什么都没看见。

“韩师傅,”李熠彤说,“啥都没有。出去吧。”

“再往前走一点。”

“别走了,时间到了。”

我没理他,一直往前走。

又走了五十米,我停住了。

不是看见什么,是闻到。

那种檀香味,腥臭味,混合在一起,浓得像是实体一样。

我用手电往前照,看见洞壁上有东西。

白色的。

大片大片的白色。

我走近去,用手摸了摸。

是鳞片。

白蛇的鳞片。

一片嵌着一片,贴在石壁上,像是从石头里面长出来的。

我的手发抖,手电的光也跟着抖。

“李熠彤……”

没人应。

我回头,身后没人。

李熠彤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

“韩师傅!快出来!只剩两分钟了!”

远处传来他的喊声。

我该往外跑。

但我的脚不听使唤。

我看见洞壁上的鳞片开始动了。一片一片地抖,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石头里挣脱出来。

我想跑,但腿软了。

“韩师傅!”

外面的声音越来越急。

我咬咬牙,转身往外冲。

跑出洞口的那一刻,阳光刺眼。

“快!隐蔽!”

所有人都蹲在掩体后面。

程宏毅拿着起爆器,看着我,表情很复杂。

“表哥,”他说,“你确定不出来?”

我蹲在他旁边,没说话。

他看了看手表。

六点三十分整。

他按下了起爆器。

轰——

不是普通的爆破声。

那声音沉闷闷的,像是整座山都在往下塌。地面剧烈震动,我蹲着都站不稳。

烟尘漫天。

空气里弥漫着硫磺味和一股说不出的腥臭味。

烟尘散去的时候,我看见隧道口。

洞口塌了半边。

但石头没有堵死洞口。

从洞里涌出一股水流,哗哗地往外冲,水面上漂浮着一层银白色的碎片。

我站起来,冲过去。

水已经漫到我的脚踝了。冰凉冰凉的。

我蹲下来,捞起一片银白色的东西。

跟梦里一样。

巴掌大,泛着银白的光,在我手心里发烫。

“老韩……”

我听见有人在叫,回头看了看,身后一个人都没有。

但这声音,我认得。

是白蛇的声音。

它没死。

08

事故之后,工地乱成一锅粥。

省里的检查组当天下午就到了。看见坍塌的隧道口,和往外涌的水,一个个脸色铁青。程宏毅被叫去问话,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

李熠彤的腿被掉落的石头砸伤了,去镇上医院包扎,走路一瘸一拐。

工人们议论纷纷。很多人说听见了怪声,有人说是爆破声,有人说是水声,还有人说是哭声。

我蹲在洞口,看着那些银白色碎片,一片一片地捡起来,放在脚边。

水流了一个多小时才慢慢停下来。

等水退干之后,洞口露出了一层厚厚的淤泥。

淤泥里面,有一些东西。

我走过去,蹲下来,用手扒开泥巴。

骨头。

全是骨头。

不是人的,是蛇的。密密麻麻,铺了一层。有些已经碎了,有些还连着,能看出是一整条蛇的骨架。

大的,小的,长的,短的。

我数不清有多少。

我心里堵得慌。

那条白蛇说,要三天时间搬家。我们给了它三天。但它走不了,因为子孙太多。它拖到最后一天,还没搬完,我们就炸了。

我站起来,腿都在打颤。

有人说:“韩师傅,你别看了。

我没理。

我走到洞口,看见里面还渗着水。水面上,有一片银白色的鳞片在水纹间晃动。

我给周长生打了个电话。

“老伯,”我说,“出事了。”

“拆了?”

“炸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白蛇,”我说,“它是不是死了?”

周长生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这山,以后不能动了。”

那天晚上,我睡不踏实。

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白蛇的影子。

我不知道它是死了还是活着。死了,它的鳞片为什么还在动?活着,它去哪儿了?

第二天一大早,我去找程宏毅。

他在办公室收拾东西。办公桌上的东西全塞进纸箱里了。

“被撤职了?”我问。

他没说话,点了点头。

“姑姑的手术费呢?”

“我凑了,”他说,“从别的地方借的。”

我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说什么。

“表哥,”他抬起头看着我,“你说,那条蛇,会不会来找我?”

“不知道。”

“我是不是做错了?”

我看着他,他眼里全是红血丝。平时那么风光的一个人,现在像是抽空了一样。

你也是为了你妈,”我说,“这件事,不全怪你。

“那不是我的错吗?”

我没法回答。

我走出办公室,站在隧道口。

那天夜里,我回了工棚,收拾了自己的东西。

我没走。我在隧道口附近找了个地方,搭了一个棚子。

也不知道是不是想等那条蛇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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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停工后的第二个月,我去镇上买了些纸钱,走到隧道口。

洞口的淤泥已经干成硬壳了。我蹲在地上,把纸钱摆好,划了根火柴。

火苗舔着纸钱,烧得很快。

我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

“我知道你听不见,”我说,“但我还是想说,对不起。”

风把我的话吹散了。

“你的窝没了,子孙也没了。我欠你的。”

我站起来,看了看洞里面。水已经退光了,只剩下黑洞洞的洞口,看不见底。

我转身要走。

脚下踩到了什么东西。

硬邦邦的。

我弯腰捡起来,一看,是一块骨头。

不大,也就拇指长。白森森的,在夕阳下泛着光。

是蛇骨。

我握在手里,很沉。

我走回棚子里,把它放在枕头边上。

那天晚上,我又梦见白蛇了。

它瘦了很多,盘在隧道深处,身上都是伤疤。

“老韩,”它的声音还是很轻,“我不怪你。”

“你没有选择,”它说,“我也没有。”

“那你的子孙怎么办?”

“它们还在。”

“在哪里?”

“山里面,”它说,“只是藏得更深了。”

它的眼睛看着我,像是两颗玻璃珠子,映着一个很小的我。

“老韩,你在这儿搭棚子,是想等我吗?”

“你等我干什么?”

“我不知道。”

它微微抬起下巴,像是在看我,也像是在看棚子的方向。

“老韩,那座庙,你去看过没有?”

“看过,已经塌了。”

修一修。

“因为,”它说,“需要有人记得我。”

10

我又去了那座庙。

半山腰上,草长得比人还高。墙上长满了青苔,屋顶的瓦片几乎全碎了。神台上的石头还放在那儿,一个歪歪扭扭的“蛇”字。

我蹲下来,开始清理草丛。

拔了一个下午,才把庙门口的杂草清干净。

第二天,我去镇上买了瓦片、水泥、沙子,背上山。

我一个人修了三天。

第四天,屋顶补好了,墙缝也抹了水泥。我没有换石头,就让它放在那儿。我想,也许这条白蛇还在,也许它能看见。

那天傍晚,我站在庙门口,点了三炷香。

香火缭绕,钻进瓦缝里,又从墙缝里飘出来。

我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后来,有人上山采药,看见了这座庙。回去一传十,十传百。有人说庙里的香火很灵,求子求平安的都有回报。

陆陆续续有人来烧香。

我在庙旁边又搭了一个棚子,住下来。每天早晚去庙里点香,打扫卫生,给那些来烧香的人指路。

有人问我:“这庙里供的是什么菩萨?”

我说:“不是菩萨,是一条蛇。”

“蛇?”

“白蛇。”

“为什么要供一条蛇?”

我想了想,说:“它死了,子孙也没了。我欠它的。它要我记得它。”

来的人听不懂,我也不解释。

某一天,我在庙门口捡到一片银白色的鳞片。

不大,跟指甲盖似的。

放在手心里,凉凉的。

我把它埋进土里,不再看。

那鳞片,不知道是谁留下的。也许那条白蛇还在,也许它子孙里有一条小的,回来了。

我不知道。

我也不想知道了。

春去秋来,庙里又开始有人来烧香。

村子的人把这条路叫“白蛇山路”,有的人也叫“蛇王路”。山路走了三年,石阶被踩光滑了,庙前的香灰,也积了厚厚一层。

一天黄昏,我在庙门口扫地。一片落叶被风吹起来,落在神台的石头上。我弯腰捡起来,无意间看见石头上的纹路。

那些纹路比从前深了,好像有人用刀刻过。

我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

不是刻的,是从石头里自己长出来的。

像是一条盘蛇。

盘在石头中心,闭着眼睛。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它仿佛在对我微微点头,又像是在沉睡。

我没说出去。有些事,说了也没人信。

但我心里知道。

那白蛇,它回来了。

是它的魂魄,还是它子孙中的一条,不重要。

重要的是,山没有死。

有些东西,只要还有人记得,它就不会真正的离开。

只是藏得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