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嘉靖三年七月,三十七岁的杨慎在江陵驿站门前停下脚步。枷锁磨破了肩上的皮肉,血痂与衣衫粘在一起,每走一步都像有人在撕扯他的骨头。他回头望了一眼,妻子黄娥还站在驿站的台阶上,风尘满面,眼含热泪。他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上不去也下不来。
三天前,他在紫禁城的左顺门前被廷杖两次。第一次,廷杖落下,他昏死过去,被人用冷水泼醒。隔了十日,第二次廷杖,他几乎丧命,皮开肉绽,血肉模糊。然后,一纸诏书,永远充军烟瘴,流放云南永昌卫。
此刻,暮色苍茫,长江在不远处奔腾不息。他看见江边有两个老人,一个渔夫,一个樵夫,坐在石头上煮鱼喝酒,谈笑风生。那笑声穿过江风,飘进他的耳朵,像针一样扎进去。他本该在朝堂之上指点江山,本该在翰林院里修撰国史,本该在经筵上讲论经义。可现在,他只是一个戴着枷锁的流放犯,连自己的妻子都护不住。
杨慎让黄娥回四川新都老家。她不肯,他便说,你跟着我去云南,只会拖累我。她哭了,他硬着心肠不看她。临别时,他填了一阕词:
楚塞巴山横渡口,行人莫上江楼。征骖去棹两悠悠,相看临远水,独自上孤舟。却羡多情沙上鸟,双飞双宿何洲?今霄明月为谁留?团圆清影好,偏照别离愁。
黄娥的身影消失在暮色中,杨慎独自站在江边。长江水滚滚东流,浪花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忽然想起自己二十岁那年写的《自赞》: 临利不敢先人,见义不敢后身。那时他意气风发,以为天下事尽在掌握。如今看来,那不过是少年人的狂妄。
他找来纸笔,在驿站昏暗的灯光下,写下了一阕词。起笔便是: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写完之后,他把笔一扔,仰天大笑,笑出了眼泪。他不知道,这阕词会在三百年后成为《三国演义》的开篇词,被亿万人传唱。他只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人生彻底翻过了一页。前面的三十七年,是状元杨慎、翰林修撰杨慎、经筵讲官杨慎。后面的三十五年,是流放犯杨慎、滇南囚徒杨慎、一个被皇帝恨之入骨的人。
二、
从江陵到永昌,陆路万余里。杨慎拖着病体,扶病驰万里,惫甚。抵戍所,几不起。永昌卫位于云南边陲,当时是蛮荒之地,瘴疠之乡。民间流传着一句话:宁充口外三千里,莫充云南碧鸡关。
但杨慎没有死。他活了下来,而且活得越来越不像一个流放犯。
云南的官员和百姓早就听说过他的大名。他是状元,是首辅之子,是天下公认的才子。当地官员不仅没有为难他,反而在生活方面给予关照。每年还偷偷允许他回四川与家人团聚一次。这在当时是严重违规的,但没有人举报,或者说,没有人愿意举报。
杨慎开始在云南各地游历。每到一地,辄携酒登临,题诗赋词。他与当地士绅百姓诗酒唱和,不问出身贵贱,只求性情相投。他结识了大理的李元阳,两人一见如故,常常脱冠散发,踞石放歌。醉里狂歌惊宿鸟,山间长啸起清风。
嘉靖五年,杨慎的父亲杨廷和患病,他得以短暂回家探视。父亲见到他,病就好了。病愈后,他又返回永昌。嘉靖八年,杨廷和去世,他请求回乡葬父,获准后赶回新都治丧。此后,他在四川、云南、永昌之间来回奔波,像一只没有巢的鸟。
但嘉靖皇帝始终没有忘记他。世宗因大礼议之故,对杨廷和、杨慎父子极其愤恨,常问及杨慎近况。大臣们知道皇帝的心思,便回答杨慎老病,世宗才稍觉宽慰。杨慎听闻此事,更加放浪形骸。他知道,皇帝希望他痛苦,希望他潦倒,希望他死在云南。他偏不。他要活得痛快,活得嚣张,活得让皇帝睡不着。
三、
嘉靖九年二月,杨慎约李元阳同游点苍山。这是一次长达三十九天的旅行,也是杨慎流放生涯中最痛快的一段时光。
他们从龙尾关出发,夜宿海珠寺,候龙关晓月。两山千仞,中虚一峡,落月悬于其间,其时天在地底。杨慎与李元阳各赋一诗,诗成而月犹不移。下山乘舟至海门阁小饮,又入关,由混混亭而升觉真庵,观宝林寺山茶,叩圆海寺,瀹茗煮泉,坐于万松之阴。
他们拄杖下北涧,渡石关,至鹤顶寺。松竹荫轩,洱波在席,相与趺坐酌酒。时夕阳已沉,西山缺处犹露日影,红黄一线,自山而下,直射洱波。寺僧说,此即鸳浦夕阳,余波皆碧,独此处日光涌金。
三月,他们又北行五里,至玉局寺,内有昭文祠。西南有一溪,叠崿承流,水色莹澈,其中石子粼粼,青碧璀璨,宛如宝玉之丽,其名曰清碧溪。缘山麓北行二里,至天台,有诸葛武侯画卦石。东行一里,至弘圣寺,有浮图高二百丈。北行二里,至点苍神祠,即唐书载史臣与南诏设盟处。
他们登帝释寺,夜中静默,聆听丁东琳琅之声,如琵琶笙箫,又如瑟瑟。有顷而寂,旧闻兹地夜聆天乐,故名其峰曰应乐。李元阳说,岂山腹空洞,万窍递响耶?杨慎说,如此则不应有作止也。寺僧说,世传空中陨石上有帝释像,今所奉者是已。帝释为天主中最尊,故有天乐随之。杨慎笑道,六合之外,圣人存而不言,此亦世外事,不可以臆见度其是非也。
他们北渡两涧,至无为寺,有汝南王碑,声如玉磬,清越可听。因以木击之,歌少陵春山相求之诗。闻北冈有元世祖驻跸台,后人屋之。方至其处,大雨忽至,遂趋屋下避雨。轩窗洞豁,最堪游目,则见满川烈日,农人刈麦。杨慎惊呼,异哉,何晴雨相兼也。李元阳说,此点苍十景之一,所谓晴川秧雨者是已,每岁五月,溪上日日有雨,田野时时放晴,故刈麦插秧,两处无妨。
他们同上悉达场,遥见瓦屋悬构于苍烟之上,扁曰中溪小隐。时已入夏,犹围火而卧。晨起窥石洞,猱缘细路,下临百仞。出山后,李元阳以相规云,颇有垂堂之悔。
三十九天的旅行,杨慎写下了《游点苍山记》。文章开头便说,自余为僇人,所历道途万有余里,齐、鲁、楚、越之间号称名山水者,无不游。已乃泛洞庭,逾衡、庐,出夜郎,道碧鸡而西也。其余山水,盖饫闻而厌见矣。及至楪榆之境,一望点苍,不觉神爽飞越。余时如醉而醒,如梦而觉,如久卧而起作,然后知吾曩者之未尝见山水,而见自今始。
这是一个被流放的囚徒说的话。他说自己以前从未真正见过山水,直到今天才开始。这不是矫情,这是真话。只有当一个人失去了朝堂,失去了功名,失去了所有世俗赋予他的身份之后,他才能真正看见山水。山水不需要他的状元头衔,不需要他的翰林官职,不需要他的经筵讲章。山水只认一个东西:真心。
四、
杨慎好酒,易醉。醉后即狂言无忌,醉后谩骂,若无人者。他醉后喧呼惊太守,醒时疏放傲公侯。云南民风喜好歌舞,他便踏歌起作婆娑舞,醉后酣歌意且真。沉醉倒,绿杨阴里玉山倒。
但最让世人骇然的,是他醉后的另一番模样。
据王世贞《艺苑后言》记载,杨慎在泸州时,曾醉酒后胡粉傅面,作双丫髻,插花,门生异之,诸妓捧觞,游行城市,了不为忤。他白粉涂面,梳着双抓髻,髻上插着花,穿着大红女衣,由学生和妓女扶着,在街市上游行。路人以为怪,他却毫不介意。
后来,画家陈洪绶据此画了一幅《升庵簪花图》,把杨慎画得高古出尘,魁伟不俗。陈洪绶从不画皮肉,只画风骨。他笔下的杨慎,样丑怪,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力量。那不是美,那是骨头里透出来的倔强。
杨慎为什么要这样做?有人说他是放浪形骸,有人说他是讥讽时政,有人说他是精神失常。但也许,他只是在做一件事:把自己从状元杨慎变成一个人。一个可以涂脂抹粉、可以簪花游行、可以不顾世人眼光的人。当一个人被剥夺了所有社会身份之后,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自己还原成一个最本真的存在。
他曾在诗中写道:百年身世酒杯中,万事皆空。古来三五个英雄,雨打风吹何处是,汉殿秦宫。这不是消沉,这是看透。汉殿秦宫,雨打风吹,英雄何在?只有酒杯里的自己,是真实的。
五、
嘉靖皇帝在位四十五年,六次大赦天下。每一次,杨慎都满怀希望,每一次,他都失望而归。因为每一次,皇帝都专门把他排除在外。
嘉靖十七年,礼科给事中顾存仁上疏,请求赦免杨慎等因议礼被贬谪戍边的大臣。世宗厌恶,下令将顾存仁廷杖六十下,并贬其为庶民。为杨慎求情的人都被如此对待,可见嘉靖帝对杨慎的厌恶之深。
按《大明律》,年满六十岁的服刑人员可以由子代役,赎身返家。杨慎到了六十岁,无人敢受理。他到了六十五岁,在黔国公沐朝弼的帮助下,举家迁往四川,寄寓江阳泸州。他以为终于可以叶落归根了,可以在家乡安度晚年了。
但他想错了。
五年后,嘉靖三十七年十月,有人检举揭发他违规居外。巡抚派了四名指挥,将他从泸州押回永昌。一个七十岁的老人,被四个武官押着,走了几千里路,从四川回到云南。他悲从中来,长歌当哭,写下了那首痛人心肺的《六月十四日病中感怀》:
七十余生已白头,明明律例许归休。归休已作巴山叟,重到翻为滇海囚。
归休已作巴山叟,重到翻为滇海囚。这是他一生中最绝望的时刻。他不是没有希望过,他是有过希望的,而且希望就在眼前。可希望被硬生生地掐灭了,像一只蜡烛被风吹灭,连烟都不剩。
但杨慎没有崩溃。他回到永昌,继续读书,继续写作,继续与朋友诗酒唱和。他写了《云南山川志》《南诏野史》,编纂地方志,为云南留下珍贵的历史文献。他提倡风雅,使滇南榛芜之习,化为邹鲁洙泗之风。滇人崇祀之,尊为先师。
六、
嘉靖三十八年七月六日,杨慎卒于戍所,时年七十二岁。
临终前,他以自己二十岁时写的《自赞》诗勉励后人:
临利不敢先人,见义不敢后身。虽无补于事业,要不负乎君亲。
这是他一生的写照。他临利不敢先人,所以他在大礼议中站在了维护宗法正统的一边,不惜得罪皇帝。他见义不敢后身,所以他发动了二百多名官员在左顺门前痛哭抗议,不惜被廷杖两次。他虽无补于事业,因为他被流放三十五年,无法再在朝堂上施展抱负。但他要不负乎君亲,所以他著书四百余种,诗两千余首,学通天人,才雄艺苑,著述之富,冠绝前儒。
他死后,巡抚云南的右副都御史游居敬命人为其殡殓入棺,还葬故乡新都。嘉靖四十年冬,他附葬于父杨廷和墓旁。隆庆元年,明穆宗追赠他为光禄寺少卿。天启时,追谥文宪。
但这些身后的荣光,他已经看不见了。他看见的,只有云南的山水,只有永昌的月色,只有酒杯中自己的倒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