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的荔枝》剧照
日前一度传闻,有声称“唐朝不存在”的伪史论者致电陕西文旅,要求拆除唐朝建筑,但很快官方就出来辟谣了:没这回事,这是谣传。
然而,辟谣只是否认接到过伪史论者相关电话,而不是说没有“唐朝不存在”这个暴论。事实上,这次之所以会出现这样的传言,正是因为这种论调在网上已不知不觉滋长到不能无视的地步了。
很多人恐怕是直到这一次的风波,才知道竟有人宣称中国历史上一个强盛辉煌的朝代不存在,第一反应肯定觉得不可思议:这到底是什么鬼?怎么会有人信这种鬼话?
这一暴论的源头,是B站Up主“qiao乔于yu”于今年5月制作发布了一条《宋朝800年》,煞有介事地宣称:“ 从北宋建隆三年到南宋庆元五年,中间过了758年,但是古籍记载仅过了237年。宋朝的范围比明朝,比唐朝大得多,持续时长也长得多。 ”
那如果宋朝那么长,历史书上的唐朝、唐朝留下的那么多遗迹,又怎么解释?在这些人看来,统统都是后世伪造的。
再后来,就有各种各样的奇谈怪论陆续出炉了: “隋、唐、元等朝代都是清朝虚构的”、“唐朝历史都是李鸿章的父亲编造的,所以唐朝皇帝也姓李”、 “唐朝只是宋朝的藩属国”、“李白、杜甫其实是宋朝人”。
不少人都已站出来批驳这种荒唐至极的说法了。《人民日报》明确将之界定为“典型的历史虚无主义”,竟然平白抹去了中国历史上的一个辉煌朝代;历史学者张明扬则认为这“——伪史论者之前把古希腊罗马都统统算作“捏造”,结果现在风向一变,吹回到自己家里来了。
复旦博导邓建国撰文强调“认为这种论调是非理性的,怎么可能系统性地伪造出一个朝代?在他看来,伪史论者的思维方式最大的危险就是“不断游移变化”:
今天,它可以用来否定古希腊;明天,它同样可以用来否定唐朝;后天,它甚至可以否定任何历史事件、任何科学发现、任何公共事实。
然而,这仍然没能解释,为什么这些人要抹杀唐朝而非宋朝?难道他们只是随机选了一个攻击对象吗?
当然不是。虽然疯狂,但疯狂也有疯狂的逻辑。
他们之所以要质疑唐朝的存在,最初的动因是不满“唐朝血统不纯正”,因为李唐皇室混杂有鲜卑血统,“大有胡风”。随后就阴谋论推导认定,那都是满清在修史时,“为了打压我大宋和大明的辉煌”,“编造”出了隋、唐、元各朝,相信 “宋朝有800-1000年,唐朝不存在,只是一个鲜卑割据政权”。
西安大唐不夜城群雕“贞观之治”
唐太宗李世民母窦氏,胡姓 纥豆陵,出身鲜卑贵族
唐朝那种各民族融合、华夷杂处的开放,在他们眼里则是“不纯洁”的铁证,只是一个野蛮政权,没有合法性,因而必须要抹杀其存在。由此出发,就出现了对唐朝的各种莫名其妙的怀疑、抹黑:
宋才是大统,所以西游记说“唐王”,不是皇。 唐这个朝代非常奇怪,和唐挂钩的词大多是贬义:“唐突”、“荒唐”、“颓唐”、“唐氏”。 哪些势力在吹捧这个朝代?脏唐,太脏了。
在这些人的心目中,只有宋、明两朝才是正统汉人王朝,连汉朝都不算,因为也任用了不少胡人。在“知乎”上有一篇伪史论者的雄文,怀疑所有这些掺杂着“野蛮血液”的朝代,“ 均来自于幻想和窃取,窃取自被他们破坏、殖民的,真正光辉伟大的族群的历史 ”:
昂撒的“伟大先祖”是“古罗马”,满清的“伟大先祖”是“唐朝”。 当原始落后的族群掌握了一个时代,当他们耻于承认自己的历史远比被他们征服的族群的历史卑猥邪恶,他们当然就会把战场从“现世”转移到“过去”,去尝试篡夺一段历史、攻占一个时代。真实的罗马是一个不叫罗马的小型部落,真实的“唐朝”恐怕也只是一个不起眼的西北胡化政权。我这里称“唐国”。唐国就是那个“西天送经”的国家,把汉人的科技文化制度输送给西方的国家。
也就是说,他们将唐朝界定为“非汉”的胡族蛮夷政权,没有正统性,是和境外势力勾结的,所以才有那些荒腔走板的说法:“唐朝是欧洲的胡人割据政权”、“如果你能想清楚为什么日本和唐朝绑定那么深,就知道唐朝存不存在了”。
从本质上来说,这是极端的民族主义者,将自己在现实中的政治意识,投射到了过往的历史中,才出现这样扭曲的想法。真正的问题并不在于理性地认识到唐朝客观存在这一事实,而恰恰相反,他们需要通过对自己想象中的“境外势力”和“不纯洁”血统的贬低、打压,来确立自身的优越感。
因此,这并不只是简单的“游移”,而恰是和此前“西方伪史论”内在逻辑一致的,同样都是极端民族主义者沉浸在一个自我中心的幻想中,拒绝睁眼看真实的现实世界。任何反驳、真实史料和物证,他们都一概曲解为“学术界集体造假”或“史书被篡改”,以此来维护自己那个自恋的泡泡不被戳破。
看起来尤为神奇的是,这些最初将《永乐大典》、《天工开物》视为现代科技源泉、“我大明天下无敌”的伪史论者,到最后竟然走向了反面,不但抹杀唐朝的存在,甚至还有人宣称“土木堡在德国”,“峨眉山其实是阿尔卑斯山,欧洲才是华夏的祖地”,而中国人世代居住的国土倒是“被流放的贫瘠之地”,“有一种强大、黑暗、不可名状的力量扭曲了现实世界,伪造了唐朝的历史,掩盖了宋朝的辉煌”。
微博大V“平原公子赵胜”说,他终于受不了了,怎么也没想到本来是针对西方的舆论战,最后烧到自家这里:
其实我也支持过“西史辩伪”,我也支持拆解西方中心论的傲慢和优越,我也支持论证古希腊、古罗马历史的真伪……这本身也是舆论对抗的一部分,有助于破除西方近代三百年来在第三世界的文化霸权。 但没有想到的是,这被人利用了,一开始是“西方伪史论”,迅速被人搞成了“本国伪史论”,他们不是去论证希腊、罗马不存在,而是来论证“唐朝不存在”,更有逆天人士,把土木堡、长安、洛阳都画到欧洲去了,最后他们说,宋朝、明朝华夏的核心地区在欧洲,我们传统的中原反而成了贫瘠的不毛之地……这何尝不是另外一种“西方中心论”?
为什么会这样?其实拆穿了也很简单:在那种自恋的背后,潜藏着令人不安的自卑乃至自我厌憎。“唐朝不存在”暴论的始作俑者在德国,“土木堡在欧洲”说的老丁则在加拿大,有人怀疑他们是居心叵测的境外势力,但其实更有可能的是:他们身处异国,比在国内更强烈地感受到一种在自我封闭的孤独中涌现的自恋又自卑的情结。
相当可笑的是,这种扭曲的历史观,其实和这些极端民族主义者一贯讨厌的韩国人如出一辙。韩国近代的在野史学者强烈主张,韩民族是世界文明的创始者,其历史舞台是在大陆,而非局促在朝鲜半岛。如李重宰提出“大陆三国说”,坚称新罗定都庆州是日本帝国主义捏造的,古代朝鲜一直都是中原大陆主人,直到1427年出生于河南的李成桂才到朝鲜半岛创建李氏朝鲜,而此前朝鲜半岛只是一片荒芜。
为什么极端民族主义者最后居然会抹杀本国历史?因为他们出于自恋,拒绝相信本国本民族的过去是弱小的,而应有着更广阔的舞台、更强大的过去。不难看出,这无关历史真相,只能说是一种既慕强又恐弱、既自傲又自我厌憎的扭曲投射。
然而,这尽管只是一种非理性的意淫,在现实中却不可忽视。 王元周在《韩国人的历史观和中韩关系》一文梳理指出,韩国近代这些伪史论者的观点虽然荒诞离奇,却产生了深远影响:
在野史学者的一个基本宗旨就是通过改写韩国历史,消除一般韩国人脑海中朝鲜曾为中国属国的历史记忆,将此视为日本帝国主义宣扬的殖民史观的流毒。在这一过程中,不仅要改写韩国历史和中国历史,而且宣传是中国和日本隐瞒、歪曲和捏造了韩国历史,从而导致韩国人对中国的认识发生很大变化,这是目前部分韩国人错误认识中国和韩国的根源所在。
我2009年看到此文时,中国社会舆论对“韩国人将中国文化遗产据为己有”,甚至宣称“孔子是韩国人”之类的说法非常反感,看完才知韩国这些历史观由来已久,居然还蔚为大观、登堂入室了,当时我万万没想到,不过十余年之后,我们国内也兴起了伪史论者。
之所以不可忽视,不止是因为这些论调已经让年轻一代产生了混乱的历史认知,而且像“唐朝不存在”这样的说法,矛头指向我们所珍惜的开放多元社会。
唐朝,尤其是盛唐长安,在长久以来其实也投射着当代人对一个开放、繁荣社会的想象,当时的华夷杂处的国际交流,被当代人重新认定为好事,但对伪史论者来说,那却是“不纯洁”的“污染”,而他们所钟爱的,乃是一个“纯洁”、封闭内向的锁国政体。他们有个著名的主张,“少聊现代的包容和强盛,多聊民国的民族主义”,在他们的想象中,中国不需要跟外界交流,就能维持自身的优越性。
醒醒,这种锁国论的谬误已经让中国近代付出了百年屈辱的代价,可别再为了这一迷梦再付出一次代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