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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九晚上,张凯从公司回来,脸上带着笑。

我正在厨房包饺子,儿子在客厅看动画片。他换了鞋走过来,从后面搂住我肩膀:“发了。”

“多少?”我没回头,手上的活儿没停。

“五万。”他声音里透着得意,凑过来闻了闻馅儿,“韭菜肉的?”

我笑了笑。五万块,正好能把这半年欠的房贷还一部分,剩下的给儿子报个寒假班。

“姐那边有点急事。”张凯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翻,“我把钱给她了。”

我的手停住了。

盆里的肉馅儿还在冒着热气,韭菜的香味钻进鼻子里,但我突然觉得那味道有点冲。

“全给了?”

“她急用。”张凯把手机塞回口袋,声音很轻,像是怕我听见,“赵刚那边生意出了点状况,差五万块周转,就几天。”

我盯着案板上的饺子皮。叠好的三十几张,一张张摞着,边缘都干了。

“你怎么不跟我说?”

“当时她在电话里哭,我没多想就转了。”张凯搓了搓手,“过年了嘛,总不能让她过不去。”

“那我们呢?”

他愣了一下,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客厅里正看得入神的儿子:“咱们少花点就是了,又不是过不了年。”

我没说话,继续包饺子。面皮在指尖捏紧,褶子打得不齐,有两颗没捏牢。

张凯站了一会儿,转身去了客厅。电视里传来春晚预告的声音,儿子在笑,笑得咯咯响。

我擦了擦手,拿起手机。

12306的页面打开得很快。从我们这个城市到老家,高铁三个半小时。除夕那天上午还有票,二等座两张,一百九十二块钱。

我点了付款。

夜里十一点,儿子睡了。张凯在书房打游戏,键盘噼里啪啦响。我把行李箱从柜顶拿下来,拉链拉开,声音不大。

儿子的棉袄、换洗衣裤、充电器、他的绘本。

满打满算一个箱子。

第二天一早,张凯还在睡。我给儿子穿好衣服,拉上羽绒服拉链,把箱子拖到门口。

“妈妈,去哪?”儿子揉着眼睛问。

“去看姥姥。”

“爸爸不去吗?”

“他不去。”我把箱子拎起来,“就咱俩。”

儿子没再问,乖乖穿上了鞋,自己背好小书包。

客厅的茶几上,我留了张条子:我带儿子回娘家了,你自己过年。

门关上之前,我听见卧室里翻了个身,然后是张凯的声音:“几点了?”

我没回答,拉上了防盗门。走廊里的声控灯亮起来,昏黄的,照着一地的灰尘。

电梯来了,儿子牵着我的手站进去。

“妈妈,咱们不跟爸爸一起过年吗?”

“不跟。”我说。

电梯门合上,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小区里已经有人家贴上了春联,有人在窗台上挂了红灯笼。超市门口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炸得儿子捂住耳朵。

我拉着他的手,走到路边拦了辆出租。

“去车站。”

车开了,窗外的街景往后退。行道树上挂满了彩灯,还没到晚上就看不出颜色,灰蒙蒙的线垂在枝头。

手机震了一下,是张凯发来的微信:“你真走了?”

我没回。

又震了一下:“我姐是真的急,我回头跟你说。”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了兜里。

儿子靠在我身上,脑袋一点点往下坠,迷迷糊糊地睡了。我搂着他,感受着车座缝里漏出来的冷风,膝盖被吹得发疼。

窗外的房子慢慢变矮,楼房变成了平房,田地露了出来,覆着一层薄薄的霜。

除夕了。

01

到娘家的时候已经下午两点多了。

我妈开的门。她穿着一件旧棉袄,头发拢在后面,脸色不太好,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回来了?”

“过年嘛。”我把箱子拖进屋,儿子先钻进去,嘴里喊姥姥姥爷。

屋里很安静,没有往年那股炖肉的味道。灶台上只炒了几个素菜,盖着保鲜膜搁在那儿,凉透了。

“我爸呢?”

妈朝卧室努了努嘴:“躺着呢。”

我走过去推开门。屋里拉着窗帘,光线暗,我爸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听见动静才转过脸来。

“悦啊。”他声音沙哑,想撑起来,胳膊使不上劲,又跌了回去。

我赶紧上去扶他。他脸上瘦了一圈,颧骨突出来,眼窝深陷下去,嘴角有点歪。

“什么时候的事?”

“一礼拜前。”我妈跟进来,站在门边,“晚上起来上厕所,突然倒在地上,我吓坏了,叫了120送到医院。”

“怎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啥用?”我妈声音干巴巴的,“你那么远,大过年的,不是给你添乱吗?”

我爸拉着我的手,手指冰凉,没什么力气:“没事,就是半边身子不大听使唤,医生说养养就好了。”

我看着他嘴角那道歪斜的纹路,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舌头底下发苦,咽不下去。

“弟弟呢?”

“回他那边了。”我妈说,“住了两天,说媳妇嫌这边冷,回去住了。”

“白天也不来?”

“来啥呀?小婷说店里忙,年底盘货,离不开人。”我妈顿了顿,“你爸这样,我自个儿也能照顾,又不是瘫了,就是走路慢点。”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爸,而是看着地上那双旧拖鞋,边都磨毛了,露着线头。

“晚上谁看?”

“我呗。”我妈笑了一下,“你爸夜里起来上厕所,我扶他去。”

“你腰不好。”

“能咋办?”

我没再问。走回客厅,儿子已经在沙发上睡着了,身上盖着我妈的一件旧大衣。电视没开,家里静得像口井。

厨房的水池里泡着两副碗筷,一碟剩菜,半根葱歪在案板上。

我拧开水龙头,开始洗碗。冰冷的水从手指间流过,冻得骨节发疼。我拧到热水这边,等了半天才有点温度。

“妈,晚上吃什么?”

“冰箱里有肉,你看着弄。”

我拉开冰箱门,冷冻层塞着几袋饺子,还有半只鸡,用保鲜袋裹着,结了一层厚厚的霜。

我拿出那只鸡,放在水龙头下冲。冰碴子慢慢化开,水顺着鸡皮上的毛孔往下淌,滴在水槽里,啪嗒啪嗒。

电话响了。

我妈接起来,嗯了几声,挂掉后跟我说:“你弟说晚上不回来吃了,说店里生意好,走不开。”

“那刘婷呢?”

“也不来。”我妈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说孩子感冒了,怕传染给你爸。”

我把鸡剁成块,骨茬子硌手。刀落下去的时候,砧板发出一声闷响。

晚饭炖了一只鸡,炒了两个菜。我把我爸扶到桌边,他右手拿不住筷子,用左手颤巍巍地夹,菜掉了好几次,汤水溅在桌上。

我妈低着头吃饭,一碗饭吃了二十分钟,夹菜的时候就夹两根青菜。

“妈,吃肉。”

“吃了。”她嘴里应着,筷子却没往鸡肉那边伸。

我爸喝了两口汤,就摆手说吃不下了。我扶他回床上,给他掖好被角。他闭上眼睛很快睡了,呼吸很粗,胸口起伏着,喉咙里像卡着什么东西。

夜里十点多,我哄儿子睡了我爸妈那屋,自己躺在厅里的沙发上。

沙发太旧了,弹簧硌着背,翻身的时候咯吱响。窗帘没拉严,透进来一条光线,是路灯的光,白惨惨的。

手机上有三条未读消息,全是张凯的。

“你到了?”

“那边冷,多穿点。”

“明天我去接你吧。”

我没回。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窗外有人在放烟花,嘭嘭的声响炸在夜空里,透过玻璃窗传来。

远处有一朵红色的烟花绽开,散成碎片坠下去。

我想起去年除夕,在我们自己家,张凯买了挂鞭炮在楼下放,儿子捂着耳朵跑,张凯笑着追他,烟花把他俩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那时候,张凯说,明年争取换个更大的房子。

那时候,我相信了。

翻了个身,沙发又响了一声。我妈的旧棉袄挂在门后的挂钩上,袖子垂下来,空荡荡的。

新年了。

02

初一下午,我爸又摔了一跤。

他在屋里扶着墙走,右腿没力气,膝盖一软就跪在了地上,额头磕到床沿,磕出一个口子。

我妈吓得喊我,我跑进去的时候,他坐在地上,手捂着头,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叫120!”我喊。

妈哆嗦着拿手机,按了好几次才拨出去。电话里传来忙音,她急了:“怎么打不通?”

我接了电话打过去,占线。再打,还是占线。

我蹲下来看了看我爸的伤口,好在不大,但血一直在往外冒。我找了条毛巾按上去,他疼得直吸气。

“忍着,爸,没事。”

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在发抖,不知道是疼还是害怕。我妈在旁边手足无措,嘴里念叨着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我在他身边蹲了快半小时,换了三条毛巾,血终于止住了。

这时候120才接电话,说排队太多,要等。

等了一个多小时,救护车才来。我爸被抬上去的时候,我妈跟着上了车,我留在家看儿子。儿子吓得不敢动,缩在沙发角落里,眼睛瞪得大大的。

“妈妈,姥爷怎么了?”

“没事,摔了一下。”

“他会死吗?”

我心里一紧,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不会,姥爷会好起来的。”

他看着我的眼睛,没再问。但他把脑袋靠在我肩膀上,小手紧紧攥着我的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那晚我在医院待到了十一点。弟弟林浩来了,待了不到半小时,接了个电话就走了。

“店里真忙。”他走之前这么说,“你在这儿盯着,明天我再来。”

第二天他没来。第三天也没来。

我爸住院三天,他来了两次,加起来不到俩小时。刘婷一次没来过。电话里说孩子感冒,怕传染,又说店里年底盘点,实在走不开。

我妈一个人在病房里守着,我就两头跑。白天在家带孩子,下午去医院换她,晚上再回来给孩子做饭。

三个地方轮着跑,脚底磨出了水泡。

初四那天,手机响了。

我正扶着我爸上厕所,铃声在裤兜里响了很久。等我腾出手接的时候,电话已经挂了。是张凯打来的。

我没回。他就一直打,打了四五次。

最后我很烦,接起来:“什么事?”

“你怎么不接电话?”

“在忙。”

“我明天去接你。”

我把厕所门带上,走到走廊尽头:“接什么接?”

“接你回家啊。”张凯在那头说,“过了年也该回来了。”

“回哪?”

“家啊。”张凯顿了顿,“我知道你生气,但事情已经发生了……”

“已经发生了?”我没忍住笑了一声,“行,那我问你,你姐那钱什么时候还?”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她说会还的。”

“什么时候?”

“过段时间。”

“过段时间是多久?一个月?一年?还是十年?”

“林悦。”张凯的声音沉下去,“她是真有困难,不是故意不跟你说的。”

我握着手机,指甲掐进掌心。走廊里有两个护士推着仪器过去,轮子碾在地砖上,吱吱响。

“你知道我爸中风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什么时候的事?”

“腊月二十三。你姐打电话找你的时候,我爸正躺在医院里。”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多了。”

我挂了电话,靠在墙上。墙皮冰凉,透过毛衣渗进后背。头顶的灯管闪着,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手机又响了。还是张凯。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心里一阵发空。那个头像是我俩结婚那年拍的,穿白衬衫,站在民政局门口,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我看了一会儿,按掉。

他发来微信:“我知道我错了,但姐真的会还,她打了借条的。”

借条。

这两个字像针一样扎了我一下。

“你是说,你姐给你打了借条?”

“对。”

“借条上写的什么?”

电话又响起来。我盯着那行字,突然觉得可笑。我跟张凯结婚八年,他偷偷把五万块钱给他姐,背着我,连商量的余地都没有。现在告诉我她打了借条。

“那好。”我说,“你让她先把这五万还了。”

“现在哪有钱……”

“那你跟我说借条有什么用?纸能当钱花吗?”

走廊里有人喊护士,声音很大。我听见自己心脏在胸口咚、咚、咚,锤得发疼。

“林悦。”张凯在电话那头说,“你冷静一下。”

“我挺冷静的。”我说,“我就是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你给你姐钱的时候,想过我吗?想过儿子吗?想过我爸吗?”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我看见走廊尽头那扇窗户,窗外是灰蒙蒙的天,有两只麻雀落在枯树枝上,缩着脖子。

“我姐她……”张凯开口,声音很涩,“她命不好。赵刚那人你也知道,做生意老是赔,她一个女人,带着孩子……”

“我命就好?”我说,“我爸躺床上,我妈腰不好,我一个女人,带着孩子,你不也把钱给她了?”

张凯没说话。

我挂了电话。

手机屏幕暗下去,照出我一张脸。皱巴巴的,眼眶发红,头发乱蓬蓬地散在肩上。

我把手机揣进兜里,转身走回病房。我爸已经自己从厕所出来了,扶着墙,一步一挪。我上去扶住他,他瘦得只剩骨头,胳膊像两根干枯的树枝。

“谁的电话?”我妈问。

“没谁。”

她没再问。把我爸扶回床上,盖好被子,转身去倒水。热水瓶里的水空了,她拎起来晃了晃,又放下了。我在床边坐下来,看着我爸的脸。他睡着了,呼吸平稳了些,嘴角还是歪的,牵动着那条疤痕。

我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路灯亮起来,黄色的光打在玻璃上,映出一片模糊的影子。

03

初四晚上的电话挂掉后,我坐在床边愣了半晌。

儿子在小床上睡着了,小手攥着被角。窗外的鞭炮声稀稀拉拉的,偶尔炸响几下。

妈端了碗面条进来,上面卧了个荷包蛋。

“吃点东西,别饿着。”

我摇头说不想吃。妈把碗放在桌上,看了我一眼,没再多说,转身出去了。

她有话想问,但没问出口。

我知道她想问什么,张凯怎么没来?你们是不是吵架了?可她不问,只是默默给我煮面。

我盯着那碗面发了一会儿呆,还是端起来吃了几口。面坨了,有点咸。

初一那天爸摔了额头,我带着去镇卫生院缝了四针。医生说要住院观察,爸死活不肯,说大过年的住什么院,回家回家。

我拗不过他,只好开了药带他回来。

从那天起,我每天早上去菜市场买菜,回来做早饭,给爸擦身子洗脸,哄他吃药,陪他做康复训练。他右手握不住筷子,我就把饭菜捣碎了喂他。

儿子在一旁自己玩,有时候会凑过来喊“爷爷吃饭”,爸就咧嘴笑,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

我拿毛巾给他擦,他偏过头不让我擦。

“老了,废了。”他含糊不清地说。

我心里一酸,嘴上说:“谁没老的时候?好好锻炼就能恢复。”

爸没再说话,眼睛盯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初三那天林浩和刘婷带着孩子回来了一趟,坐了一个多小时就走了。林浩说店里忙,过年生意好,不能关门太久。

刘婷倒是帮着洗了碗,临走时在门口跟我说:“姐,辛苦你了,我这几天腰疼得厉害,实在抱不动爸。”

我笑了笑说没事。

他们走了以后,妈坐在灶台前烧水,往灶膛里添柴,动作很慢。

我看着她的背影,发现她背更驼了。

“妈,你怎么不跟我说爸病了?”

“你又不是大夫,说了也帮不上忙。”妈往灶膛里塞了根树枝,火光照着她的脸,“再说你那边也有你那边的事。”

她这么说,我心里更堵了。

夜里等孩子睡了,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刷手机。微信群里同事们在发红包,热闹得很。张凯的头像安安静静的,再没有消息过来。

我点开他的对话框,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他最后一条消息是除夕中午发的:“姐那边出了点事,我把年终奖给她了,回头跟你说。”

我没回。

要不是他提起,我几乎忘了,那天是除夕。

其实也不是忘了,是我不愿意想。一个人拖着行李抱着孩子坐火车,车厢里全是回家过年的人,每个人脸上都喜气洋洋的,就我一个眼眶发红。

到了晚上九点多,手机突然响了。

是张凯打来的。

我盯着屏幕上那个名字,犹豫了几秒,还是接了。

“喂。”他的声音有点沙哑。

我没说话。

“你那边……家里还好吧?”

“我爸中风了。”我说。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然后他说:“这么严重?之前不是说只是高血压吗?”

“腊月二十三就住院了,瞒着没说。”我把声音压得很低,怕吵醒孩子,“林浩不管,刘婷也不管,我一个人又要带儿子又要伺候我爸,连个换手的人都没有。”

张凯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那要不我……”

“你来了能怎样?帮忙端屎端尿?”

他被我呛住了,过了好几秒才说:“我给你转点钱,你先请个护工。我这边的钱都给姐了,工资要下个月才发。”

“年终奖不是五万吗?我要的不多,先拿一万回来,请个护工就行。”

张凯声音变得为难:“那个钱已经给姐了,她拿去周转了,一时半会儿拿不出来。”

“你不是说她打了借条吗?借条上写的什么时候还?”

“这……她说下个月,但具体也不确定。”

我感觉胸口有团火往上顶,但我忍住了。我把声音放平,一字一句地说:“张凯,我跟你结婚十年,你贴补你姐的钱加起来少说也有十几万了吧?以前我不说,是因为日子还能过。但这次不一样,我爸躺在床上需要人照顾,你让我怎么办?”

张凯的声音软下来:“我知道你难,你再忍忍,等我发了工资,我……”

“发了工资够干什么?房贷两千八,车贷一千五,孩子的幼儿园费一千二,你一个月到手七千块钱,你自己算算还剩多少?”

他不说话了。

我挂了电话。

黑暗中我坐在床边,听着外面零星的鞭炮声,忽然觉得很累。

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是从心里透出来的。就像一根弦,一直绷着绷着,绷到某一天突然断了,人就垮了。

但我不能垮。

儿子还小,爸还躺在床上,妈一个人扛不住了。

第二天早上我给爸熬了小米粥,又煮了两个鸡蛋。爸吃了一个蛋,喝了大半碗粥,精神状态比前几天好一点。

他含含糊糊地说:“别……别回去了。”

我愣了一下。

“姓张的……不是个东西。”

我看着爸歪斜的嘴角和浑浊的眼睛,心里翻涌着说不出的酸涩。

可我没哭。

从我决定买那张火车票开始,我就告诉自己,眼泪没用。

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那天下午,我带着儿子在院子里晒太阳,手机震了一下。

银行短信:张凯向我转账5000元。

后面紧跟着一条微信:“先拿着用,剩下的我想办法。”

五千块,够请十天护工。

但我知道,这只是开始。

爸的康复最少要三个月,后续的费用只会越来越多。而张凯的钱,全攥在他姐手里。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教儿子堆雪人。

儿子小手冻得通红,咯咯笑个不停。

我蹲下来帮他把雪人的鼻子按上去,雪人的胡萝卜鼻子歪歪扭扭的。

儿子仰头看我:“妈妈,爸爸什么时候来呀?”

我停了一下,说:“快了。”

他高兴地拍手。

我转过头,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张凯:“我姐说她的钱下个月能回来一部分,到时候先还你两万。”

我没回。

下个月,谁知道下个月又是什么光景。

04

那五千块钱撑了三天。

第四天早上,爸起来上厕所,腿一软摔在床边。我听见声音冲进去,看见他跪在地上,嘴角又开始淌口水。

我赶紧扶他起来,他一米七五的个子压在我身上,我用了全身力气才把他撑住。

妈赶过来帮忙,两个人一左一右把他架回床上。

我累得气喘吁吁,后背的衣服都湿透了。

“送医院看看吧。”我说。

妈擦着爸嘴角的口水,摇了摇头:“去了也是打针吃药,住几天又要回来。你弟那边的店,也分不开人手。”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像是早就习惯了。

我知道她不是不想送爸去医院,她是怕花钱。

林浩去年开了一家小五金店,借了十几万,到现在还没还清。刘婷娘家那边也催得紧,两个人为钱的事吵过好几次。

他们自顾不暇,哪里还有余力管老的。

我正琢磨着要不要再跟张凯说一下,手机响了。

是他。

“我到你们县城了。”

我愣了一下:“你来干什么?”

“接你回去。”

“初五了,年过完了,该回家了。”张凯的语气听起来理直气壮的,好像之前的事没发生过一样。

我捏着手机,指甲掐进掌心:“我爸中风,你不知道?”

“我知道,可我姐那边……”

“你姐你姐,你眼里只有你姐!”我终于没忍住,声音大了点。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张凯换了个语气,软下来:“我到了再说行不行?你在哪个位置?”

我不想在电话里跟他吵。

“镇卫生院对面那家面馆。”

“好,我二十分钟到。”

挂了电话,我跟妈说了一声,把儿子托给她照看,一个人出了门。

正月里的街道冷冷清清的,路两边的店铺大多关着门。偶尔有几辆车开过去,溅起泥水。

我走到面馆门口,推门进去。

老板娘认识我,招呼了一声:“大初一就忙开了?吃啥?”

“等人。”

我在靠窗的位子坐下,盯着外面的马路发呆。

二十分钟不到,一辆白色的大众停在路边。

张凯从车上下来,还是那件黑色的羽绒服,头发有点乱,看着有些疲惫。

他推门进来,看见我,脸上挤出一个笑。

“怎么坐这儿?”

“就近。”

他在我对面坐下,要了一碗面。老板娘端上来的时候,他低头吃了几口,又抬起头看我。

“你瘦了。”

我没接话。

“爸的病情怎么样了?”

“你不是问过了吗?中风,右边半身不遂,走路不利索,说话也不清楚。”

张凯放下筷子:“那我下午去看看他。”

“然后呢?”

“然后你收拾收拾,咱们回去。”

我盯着他:“回去?”

“对啊,初七上班,你不回去谁带孩子?”

我听了这话,心里慢慢升起一股凉意。

“张凯,我问你,我跟你回去以后,我爸怎么办?”

他愣了一下:“你妈不是在吗?还有你弟……”

“我妈六十多岁了,我弟说店里忙走不开,你让我妈一个人伺候一个瘫子?”

张凯低下头,用筷子拨着碗里的面条:“那你说怎么办?”

“你姐借的那五万块,先让她还回来,我拿去请护工。”

他抬起头,嘴巴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行不行?”我问。

“那个……”他放下筷子,“我姐跟我说了,那笔钱她已经投给赵刚了,赵刚要做一笔生意,资金周转不过来。”

“什么生意?”

“他说是……好像是什么建材批发,具体的我不太清楚,反正说稳赚的。”

“稳赚的?说稳赚的生意十个有九个赔。”我声音凉下来,“而且那是你的钱,不是她的。你给她的时候连招呼都不跟我打一个,现在连拿回来都拿不回来?”

张凯揉了揉太阳穴:“我知道我没跟你商量,是我不对。可当时情况急,我姐说她那边就差这五万,不然生意就黄了。她说下个月就能还的。”

“下个月是什么时候?你上次说她下个月还,现在又说她投给赵刚了。张凯,你跟我到底说了几句真话?”

他的脸色变了变,眼神有些闪躲。

“我……我说的都是真的。”

“那你告诉我,赵刚的生意投了多少钱?什么时候能回本?你姐手里那张借条写的是还款日期吗?”

他张了张嘴,没说话。

“你不知道?”我看着他,“还是你不敢让我知道?”

他叹了口气:“我姐没跟我说那么细。”

“那你为什么还要把五万块钱全给她?”

“她是我姐!”张凯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面馆里几个食客转头看向我们。

他压低声音:“我妈走得早,我姐从小就照顾我。她结婚以后日子过得不好,赵刚做生意亏了几次,她一个女人带着两个孩子,我能不管吗?”

“我没让你不管。”我一字一句地说,“可你管她之前,是不是应该先管管自己的家?管管自己的老婆孩子?管管躺在床上的岳父?”

他不说话了。

窗外的风吹进来,冰凉凉的。

我站起来:“你先把这碗面吃完,然后去医院看看我爸。看完你就回去吧。”

“那你呢?”

“我留下。”

张凯站起来,声音有些急:“那你工作怎么办?孩子上学怎么办?”

“请假。”

“请假能请多久?”

“不关你的事。”

我推开面馆的门,冷风灌进来,我裹紧了外套。

“林悦,”他在身后叫我,“你别这样行不行?咱们有事好好说。”

“我说了。”我回头看他,“让你姐还钱,请护工,你做不到。”

他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我没再看,转身往回走。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可那是我亲姐啊。”

我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走到医院对面的路口时,我看见马路对面停着一辆面包车。

林浩从车里探出头:“姐!”

我走过去:“你怎么来了?”

“妈打电话说你跟张凯在面馆那边吵架了,让我来看看。”林浩把火灭了,跳下车,“他来了?”

“嗯。”

“他怎么说?”

“让他姐还钱,他说钱投给我姐夫做生意了。”

林浩皱起眉头:“又是赵刚?他做的那个生意靠谱吗?上次我跟他喝酒,他吹得天花乱坠的,听着就不像正经路子。”

我没说话。

“姐,要我说,你就别回去了。”林浩靠在车门上,“你在那边也过得不痛快,回来呗,起码家里还能照应照应。”

“我回来住哪儿?”

“家里三间房,你跟儿子住一间就行。”

我看了他一眼。

我知道他说的是好话,可我也知道,他说的“照应”是靠不住的。

他有自己的家,有自己的店,有老婆孩子。

我回来,终究是他的麻烦。

“再说吧。”我说。

远处,张凯的车缓缓开过来。

他停在路边,下了车,手里拎着一箱牛奶和一袋水果。

“我去看看爸。”他说。

林浩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我默默地走在前面带路。

张凯跟在我身后,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响着。

我忽然想起十年前结婚的时候,他说以后会一直对我好。

那时候我相信了。

可日子过着过着,就不知道是什么地方变了味。

像一盘菜,调料放太早,火候不对,等到出锅的时候,已经吃不出原来的味道了。

05

正月十二,我递交了离婚起诉书。

律师是我高中同学,在县里开了家小律所。他看了我写的材料,又问了几个问题,然后说:

“你确定要这么干?一旦立案,就不好撤了。”

“确定。”

他点点头,没再多劝。

手续办得很快。法院立案那天,我给张凯发了条微信:“我起诉离婚了,财产分割包括向你姐追回的五万块钱。”

一个小时后他回电话过来,声音都是抖的:“林悦,你疯了吧?”

“我没疯。”

“你……你让我怎么跟我姐说?”

“那是你的事。”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什么东西被踢翻的声音,然后他挂断了。

我没在意。

那几天我白天跑医院,晚上给孩子洗澡讲故事,等孩子睡了就翻手机看法律条文。

妈一开始不知道我起诉的事,后来看我老往县城跑,问了两次,我没说,她也就没再问。

直到法院的传票送到家里,妈才慌了。

“你这是要跟他离?”妈声音发颤,“孩子怎么办?”

“孩子归我。”

“那他那边……”

“该给的他会给,不给的我上法院要。”

妈坐在灶台边,半天没说话。火光照着她的侧脸,我看见她嘴角在抖。

“妈,我不是冲动。”我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这几年你跟我爸省吃俭用,连个护工都舍不得请。可他倒好,五万块钱说给他姐就给他姐,连个商量都没有。这样的人,我跟他过下去有什么意思?”

妈的眼圈红了,但她没哭,只是拍了拍我的手:“你自己想清楚就好。”

开庭那天是正月十八。

我穿了件深色的羽绒服,头发扎起来,背着包去了法院。

张凯已经等在门口了,他旁边站着张萍。

张萍穿着一件黑色的棉袄,头发随便扎在脑后,看着比上次见面老了不少。她看见我,脸上没什么表情。

开庭后,法官先问了基本情况,然后说到了那五万块钱。

“被告张凯,你是否于除夕前将年终奖五万元转给第三方张萍?”

张凯点了一下头:“是。”

“这笔款项是借款还是赠与?”

他犹豫了一下:“是……借的。”

“借条在哪里?”

张凯看向张萍。

张萍不紧不慢地从包里掏出一张纸,展开,递上来。

“这是借条,”她说,“我写的,上面有日期,有签字。”

法官接过去看了看,又递给工作人员核实。

我的律师也拿过来看了一遍,然后凑到我耳边说:“借条是真的,日期跟他说的时间对得上。”

我心里沉了一下。

之前的判断出了问题,我以为张凯是纯赠与,拿法律没办法。

但如果真是借款,在婚姻存续期间,一方将夫妻共同财产出借给第三方,没有我签字同意,那这就是擅自处分。

我从包里拿出手机,调出这几天的银行流水和聊天记录。

“审判长,”我站起来,“这笔五万元属于夫妻共同财产,张凯在未经过我同意的情况下擅自出借,已构成无权处分。根据民法典,我作为共同共有人,可以主张该出借行为无效,要求第三方返还。”

张萍的脸色变了。

张凯急急开口:“可那是我姐!”

我又拿出一份材料,指向张萍名下的一辆汽车和一套房子:

“这两套资产均登记在张萍名下,购置于最近一年内,资金来源不明。我请求法院调查,这笔购车购房的钱是否包含我丈夫转出的家庭存款,如果是,这就是恶意转移夫妻共同财产。”

法庭里安静了几秒。

张萍忽然笑了,笑容里有点凉:“你查得挺清楚啊。”

我没接她的话,继续说:“另外,张凯每月工资七千元,房贷车贷后剩余两千多,但过去三年,他累计向张萍转账超过十二万。这些钱全部发生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如果张萍无力归还,我要求法院以夫妻共同财产分割为由,追回张萍名下资产。”

这次,张萍的笑容收了回去。

她没再说话,只是看着张凯。

张凯脸色发白:“林悦,你别这样,我姐现在没钱……”

“那就用她的资产抵。”我转过头看着法官,“审判长,我要求分居保护,并立即启动财产保全程序,冻结张萍名下银行账户和房产。”

法庭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法官敲了一下法槌:“肃静。”

我坐回位置,手心全是汗,但脊背挺得很直。

这五个小时的法庭,我准备了好几天。

不是为了赢,是为了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不是好欺负的。

庭审进行到了尾声,法官宣布休庭,择日宣判。

我收拾好包,站起来准备走。

“林悦。”张凯叫住我。

我回头。

他眼眶发红,声音压得很低:“你非要这样吗?”

“你贴补你姐的时候,也没问过我。”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张萍站在几步外,看着我,忽然开口:“你爸中风的事,我知道。张凯跟我说了。”

我没回话。

“钱的事,我没想不还。可赵刚那笔生意……砸了。”

她说完,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我两个孩子的学费都交不起了。”

我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她过得不好,我知道。

可这不是我该承受的。

我拎着包走出法院,外面的阳光刺眼得厉害。

手机震了一下,是律师发来的消息:“今天开得不错,但后面还要走流程。我建议你申请法院调查张萍的收入来源和资产变动情况。”

我回了两个字:“好的。”

马路对面,张凯的车还停在原地。

我转身往公交站台走,没回头。

走了两步,手机又响了。

林浩打来的:“姐,爸又摔了,这次比较严重,妈叫了救护车送到县医院了,你赶紧过来!”

我心脏猛地收紧了。

来的时候还好好的人,怎么又摔了?

我顾不上等公交,拦了辆出租车,报了医院的名字。

后视镜里,法院的楼越来越远。

张凯的车还停在那里,我没看清他有没有追上来。

也不想看清了。

06

赶到县医院的时候,爸已经被推进急救室了。

妈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两只手绞在一起,指甲掐进了肉里。

“妈,怎么回事?”

“他想自己上厕所,我说等他,他说能行,”妈的声音发抖,“走到门口腿一软,后脑勺磕在门框上了。”

我看着她苍白的脸,心里疼,但说不出安慰的话。

医生出来得很快:“颅内轻微出血,要住院观察。你们谁负责签字?”

我接过单子,写了自己的名字。

医生走后,走廊里安静下来。日光灯嗡嗡响着,消毒水的味道呛得人发晕。

妈忽然开口:“你弟呢?”

“我跟他打过电话了,他说店里忙,晚点来。”

妈没说话。

我知道指望不上他。

那天下午,我在医院跑上跑下办手续。爸被转到三楼神经内科,安排了床位。他头上缠着纱布,脸色蜡黄,闭着眼睛,不知道是在睡还是没力气睁眼。

我看着他那张脸,忽然觉得自己年轻的时候太傻。

年轻的时候以为嫁了人,多了一个家,多了一个依靠。

后来才知道,女人所谓的“多一个家”,其实是两头不靠岸。

电话响了。

张凯。

我按掉。

他又打。

我再按。

他又发了一条微信过来:“我姐的事还没处理好,你先别冲动。钱的事我来想办法,给我三天时间。”

我盯着屏幕,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了三次。

最后我关了手机。

夜里十一点,护士来查房,说一切正常,让我放心。

我靠在陪护椅上,闭着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被轻轻推开了。

我睁开眼,看见林浩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袋水果。

“姐,你回去睡吧,今晚我守着。”他声音不大。

我看了他一眼,没动。

“真的,”他走过来,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家里那边生意我让刘婷婷看着了,今晚我在这儿,你带妈回去休息。”

我看着他,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刚才法院那边怎么样?”他问。

“还行。”

“那张凯呢?他怎么说?”

“没怎么说。”

林浩点点头,没再追问。

他脱下外套盖在腿上,坐在另一张椅子上,掏出手机刷。

我看着他的侧脸,忽然发现他比几年前老了不少,鬓角添了几根白头发。

“你那个店……年底怎么样?”

“还行,就是欠账还没收回来。”他苦笑了一下,“不过比去年好点,起码不亏了。”

“那就好。”

他看了我一眼:“姐,要我说,你要是真离了,回来住也行。我跟刘婷婷那边都说好了,你要真回来,她也不说什么。”

我摇摇头:“她嘴上不说,心里不快活。你们也难,别为我添麻烦。”

“你是我姐。”

“正因为是你姐,才不能拖累你。”

他没再说话了,只是低下了头。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律师那里。

律师姓刘,四十多岁,做事干脆。他看了我带来的材料,又问了几个问题,然后说:“你那边的立案我已经递上去了。现在的问题是,张萍那笔钱到底去了哪里。”

“她说投给赵刚做生意,但赵刚的生意到底是什么,现在谁也不知道。”

“赵刚这个人,你了解多少?”

我说:“他是搞建材的,以前在县城开了一家五金店,后来扩大了,做得比较大。具体的我不清楚。”

刘律师想了想:“我建议你申请法院调查他的银行流水和工商登记信息,看这笔钱到底去了哪里。”

“行。”

“另外,你不是说张萍名下有一辆车和一套房吗?我已经让人去查了。”

他说完,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我:“这个你签字。”

我低头签字的时候,手机嗡嗡震了。

是张凯。

我划开接听键,没说话。

“林悦,我姐那边出事了。”他的声音有些慌乱,“赵刚跑了,留下一屁股债,她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房子也抵押了,现在住的地方都没有。”

我握着手机,没出声。

“你能不能……”他沉默了一下,“先把撤诉的事放一放?她那边现在真的很惨,两个孩子抱着我哭,说爸爸不要他们了。”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地问:“所以你要我撤诉?”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能不能先缓一缓?等她把债还了,有钱了再……”

“张凯,”我打断他,“你姐欠的是你的钱,不是我的。你愿意等是你的权利,但我这边爸还在医院,孩子还要养,我等不起。”

“可她也等不起啊!”

“那谁等得起?我吗?”

电话那边沉默了。

过了好几秒,他开口:“林悦,你是不是铁了心要离?”

“是。”

“孩子呢?”

“孩子归我。”

“可……”

“张凯,我嫁给你十年,你从没把我当你家的人。你姐的事永远比我的事重要,你姐的困难永远比我的困难大。我凭什么还要跟你过下去?”

他不出声了。

世界安静下来了。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翻了个面。

刘律师看着我,问:“还能坚持吗?”

“能。”

“那就好,”他把签好的文件收回抽屉,“下午我去查赵刚那边的资产情况,另外申请财产保全。你现在不能松懈,后面还有好几轮庭审。”

我点头。

走出律所的时候,外面下了点小雨。

我裹紧羽绒服,沿着人行道往回走。

手机又震了,是妈发来的微信:“医生说爸情况稳定了,你今天不用来,在家陪陪孩子。”

我想了想,回了个“好”。

走到公交站台,雨大了起来。

我站在遮雨棚下面,看着雨水顺着屋檐滴下来,一滴一滴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往下掉。

旁边一个等车的大姐看了我一眼:“妹子,你没事吧?”

我愣了一下,然后伸出右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

湿的。

不知道是雨水还是别的。

我擦了擦,冲她笑了笑:“没事,风大,眯了眼睛。”

她没再多问。

公交车来了,我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整座城市都模糊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张萍发了一条短信过来。

只有一行字:

“林悦,你非要赶尽杀绝吗?”

我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放回兜里,没有回复。

车窗上的雨痕斜斜地往下淌,像眼泪。

但不是我的眼泪。

07

父亲病房的走廊里充斥着消毒水和中药混在一起的味道。

我妈坐在塑料凳上,眼睛盯着地板发呆。我走到她跟前,蹲下来,握了握她的手。

“妈。”

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医生怎么说?”

“说出血量不大,先保守治疗。”她声音有点哑,“但是你爸本来身体就虚,这一摔,怕要躺好一阵子。”

我站起身,往病房里看了一眼。我爸半靠着床头,鼻子里插着氧气管,脸色蜡黄。

“我来照顾。”我说。

“你一个人怎么行?还要带孩子。”

“孩子我找林浩下午帮看看,晚上我自己带。”

我妈没说话,只是用力捏了捏我的手。

那天下午,我让我妈回家歇着,自己守在医院。儿子放在林浩店里,刘婷嘴上没说啥,但脸色不冷不热。

我给单位打了电话,请了年假。会计的工作倒是不怕耽误,大不了月底远程做报表。关键是钱。

护工一天两百块,我爸这个情况起码得住两周。加上营养费、药费,七七八八一算,至少五六千。

我打开手机银行,余额还剩三千二。

房贷刚扣完,工资还没发。卡里剩的这点,是年前存下来给儿子买衣服的。

我把手机放下,看着窗外灰扑扑的天。

这天晚上,张凯打来电话。

我犹豫了两次,还是接了。

“你在哪?”

“医院。”

“爸怎么样了?”

“颅内出血,还在观察。”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明天过去看看吧。”

“你不用来。”我说,“来了也没用。”

“林悦,”

“我问你,那个钱,到底什么时候能拿回来?”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已经跟张萍说了,她说现在没钱。”

“她没钱?”我冷笑,“她住着房子开着车,说没钱?”

“房子是贷款的,车也是几年前买的。她家现在真的困难。”

“那我的困难谁管?”

他不说话了。

我挂断电话。

第二天上午,我妈来换我。我回去补了个觉,刚睡着,手机又响了。

张萍。

我盯着屏幕上的名字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接了。

“林悦,你现在满意了?”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你把我的车和房子都冻了,你让我怎么过日子?”

“那是法院冻的,不是我。”

“不就是五万块钱的事吗?你非要闹成这样?”

我一句话没接,等她说下去。

“我弟他对你多好,你呢?一下子就把他告了。你们结婚这么多年,他有什么对不起你的?”

“他把我家当外人,就是对不起我。”

“什么叫当外人?他帮他姐还有错了?”

“他有他的家,有他的责任。”我说,“他的钱是夫妻共同财产,不是他一个人的。”

那头沉默了几秒。

“行,你厉害。”张萍声音突然冷下来,“你等着吧。”

电话挂了。

我躺回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儿子翻了个身,小手攥着被角,嘴里迷迷糊糊喊了声“妈妈”。

我把他搂紧。

下午三点,法院打电话来。说查到了张萍名下那辆车的具体信息,车龄六年,市场估价大概两万多。房子还有贷款,净值不多。

“建议你这边考虑一下,这笔钱的追回难度可能比较大。”对方语气很官方。

追不回来也得追。

我挂了电话,去银行查了查卡里还剩多少钱。没有意外,三千二。

第二天上午,我妈突然说她头晕。

我让她去急诊量了个血压,高压一百八。

医生说必须住院观察,不然有中风风险。

我妈躺在我爸隔壁的病床上,两个人一个输氧一个打点滴。

我站在两张病床中间,突然觉得很滑稽。

林浩中午赶过来,在走廊上搓着手:“姐,妈这边我来找护工吧,钱我出。”

“你店不开了?”

“开肯定要开。”他挠挠头,“但妈不能不管。”

我看他一眼:“刘婷同意?”

“我跟她说好了。”

我没追问。他一个月挣多少,我心里有数。他说这话,八成是咬着牙说的。

可我没拒绝。

因为确实没办法了。

当天晚上,我拿着一摞单据回家,头重脚轻地倒在床上。

张凯又打来电话。

“妈也住院了?”

“嗯。”

“我明天请假过去。”

“不用。”

“林悦,”

“我说不用。”我闭上眼,“你来了也帮不上忙,反而让我烦。”

他又沉默了。过了半天,他说了一句:“要不你先撤诉,我让我姐每个月还你一点,一千两千的,”

“撤诉?”我睁眼,“撤诉了她还会还?”

“她毕竟是我姐,”

“张凯。”我说,“你姐是你姐,我是你老婆。你到现在还拎不清。”

“我,”

“算了。”

我把电话挂了。

窗外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打在窗户上。

儿子在旁边搭积木,问我:“妈妈,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我说:“爸爸不来。”

“为什么?”

“因为爸爸要顾他姐姐。”

儿子听不懂,继续搭积木。

我眼眶有点酸,但没哭。

正月二十二的早晨,法院那边来了消息:张萍名下的财产调查结果出来了,除了那辆低价值旧车和一套资不抵债的抵押房,基本没有可执行的资产。

也就是说,那五万块,就算法院判了,也很难追回来。

除非张萍以后有了收入。

但看她的情况,很难。

我坐在病房里,把手机揣回兜里,看着床头柜上我爸打的点滴一滴一滴往下落。

刘婷发来微信:姐,小宇我先接回去吃饭,你别急。

我回了个“好”字,就发不出别的了。

林浩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盒饭。

“姐,先吃点东西。”

“吃不下。”

“吃不下也得吃。”他把饭盒放在床头柜上,“你倒了,谁管爸谁管妈?”

我看着那盒饭,愣了愣,最后还是拆开了。

米饭已经有点凉了。我扒了两口,咽不下去,又放下了。

“姐,”林浩坐下来,“你心里怎么想的?”

“什么怎么想的?”

“张凯那边,你打算怎么收场?”

我把筷子放下。

“离。”

“可离了婚,你一个人带着孩子,”

“我有工作,我能养活自己。”

“那爸的医药费,”

“我会想办法。”

林浩看着我,没再说下去。

我知道他担心什么。

我也怕。

可比起怕,我更怕继续跟一个把我当外人的人过日子。

那比穷还让人窒息。

晚上九点,我安顿好儿子,又去医院看了一眼。我爸睡着了,我妈也睡着了。

护士说没什么异常。

我坐在走廊尽头的长椅上,掏出手机,给律师发了条微信:财产那边,如果执行不了,下一步怎么办?

过了十分钟,律师回了:可以申请工资扣押,按月扣。

我回:好。

回到家已经十点半。儿子趴在床上,手里攥着玩具车,嘴里含含糊糊说着梦话。

我把他抱正,盖上被子。

明天,还要继续。

08

正月二十四,法院那边通知我去做一次庭前谈话。

我到了法院,调解员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说话很和气,一看就是干了几十年的老手。

“小林啊,我看你这案子,也不是什么大矛盾。你们这一家子,说到底就为了五万块钱,至于闹到离婚这份上吗?”

我说:“这不是五万块钱的事。”

“那是什么事?”

“是他从来没把我当过一家人。”

调解员看了我一眼,没接话,低头翻卷宗。

“那张萍的调查结果你也看到了,没什么可执行的。就算法院判了,也很难拿到钱。你这边起诉离婚、申请财产保全,请律师,前前后后也要花不少钱,你想过没有?”

“想过。”

“那你怎么想的?”

“我认了。”

调解员叹了口气:“行吧,那你们俩再冷静冷静,开庭前还能再谈一次。”

我走出调解室,在走廊上碰见了张凯。

他穿着一件旧羽绒服,眼睛底下全是青的,胡子也没刮,整个人看着像是熬了好几夜。

“林悦。”

我没停步。

他追上我,拉住我胳膊:“你听我说两句。”

“松手。”

他松了,但人没退,站在我面前:“我爸打电话骂我了,说我不是人。”

“你还知道自己不是人?”

“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他声音低下去,“可是林悦,我也是没办法。”

我看着他:“什么没办法?”

“我姐那边,”他卡住了。

“你姐怎么了?”

“赵刚跑了你知道吗?”

“我知道。”

“他把房子抵押了,贷了三十万,全亏了。我姐名下那辆车也被债主开走了。她现在带着两个孩子,住在我妈家。”

我说:“那是她的事。”

张凯抬头看我,眼圈有点红:“那也是我姐。”

“你姐是你姐。”我说,“可你知不知道,我爸住院,我妈也住院,我一个人带着孩子两头跑,连个搭把手的人都没有?”

他没说话。

“你知不知道,我卡里只剩三千二,为了省护工的钱,我自己在病房里守夜?”

他低下头。

“你什么都不知道。”我说,“因为你脑子里只有你姐。”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他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说出来。

我转身走了。

正月二十五,我找到了林浩店里。

他正蹲在门口抽烟,看见我过来,掐了烟站起来:“姐,你咋来了?”

“赵刚的事,你知道多少?”

林浩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他那个生意,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浩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姐,你问这个干嘛?”

“我想知道真相。”

他犹豫了几秒,回头看了看店里,说:“走,咱找个地方说。”

他带我去了街角一家奶茶店,点了两杯柠檬水。

“你要答应我,听了别冲动。”

“你说。”

林浩吸了口柠檬水,斟酌着开口:“赵刚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好高骛远。前年说要开建材店,跟几个朋友合伙,结果他朋友卷钱跑了。后来他又说要做网络生意,钱投进去,没影了。”

“那张萍知道吗?”

“知道啊,一开始就知道。但她跟着他,能咋办?”

“张凯呢?他知道多少?”

林浩看了一眼我的表情,声音更低了:“这个事,我本来不想说的,但我觉得你现在该知道。”

“你说。”

“我上次去县城,碰见一个认识赵刚的人。他说赵刚的生意两年前就不行了,张萍一直瞒着,但她弟弟知道。张凯还帮她瞒着。”

我手里的柠檬水杯捏得变了形。

“你怎么知道的?”

“那个人是跟赵刚合伙的,他亲口跟我说的。他说赵刚欠了一屁股债,张萍到处借钱填坑,张凯前前后后也借了好几万给她。”

“好几万?”

“不止那五万。”林浩说,“光我知道的,去年夏天他就给过两次,一次一万,一次八千。”

我把杯子放下,手有点抖。

不是因为生气。

是因为我终于明白了。

他一直都知道。

他知道他姐家的烂摊子,知道赵刚不是个靠谱的人,知道他借出去的钱大概率收不回来。

但他还是借了,还瞒着我。

我算什么?

那个家的一份子?

还是他养在外面的陌生人?

“姐?”林浩看我脸色不对,“你别吓我。”

我摆摆手,站起来。

“我先回去。”

“姐,”

“没事。”

我走出奶茶店,沿着街道走了很久。

路上的人来来往往,有推着婴儿车的,有提着菜篮子的,有说说笑笑的。

只有我一个,走在风里,心里空荡荡的。

我掏出手机,给张凯打了个电话。

“喂?”

“我问你。”

“什么?”

“你姐的事,你是不是一直都清楚?”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赵刚的生意,是不是早就亏了?”

沉默。

“你到底给了你姐多少钱?”

他还是不说话。

“张凯,我问你话。”

他的声音很轻:“林悦,”

“是不是不止那五万?”

过了很久,他才说:“是。”

我把手机攥得很紧:“几次?”

“前前后后,有五万多了。”

“加上那五万呢?”

“十万。”

我眼前一阵发黑。

“所以,你给了你姐十万块,从头到尾都没告诉过我?”

“我是怕你,”

“怕我什么?怕我知道你把我当外人?”

“不是,”

“那是什么?”

他答不出来。

我挂断电话,蹲在路边,大口大口喘气。

旁边过来个老太太,问我:“姑娘,你没事吧?”

我摇摇头。

“要不要帮你叫救护车?”

“不用。”

老太太犹豫着走了。

我蹲了很久,直到腿麻了才站起来。

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光线昏黄,照在地上,像一层薄薄的旧报纸。

我回到医院,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

推开门,我爸醒了,看见我来了,嘴角动了动,想要说话。

我走过去,握住他的手。

“爸,你醒了?”

他点了点头,声音含含糊糊的:“你妈呢?”

“在隔壁睡着呢。”

“你……你咋瘦了?”

我鼻子一酸:“没有,爸,你好好养着。”

他眨了眨眼,没再说话。

我在床边坐了半个小时,直到护士来查房才走。

走出医院大门,冷风迎面扑来。

我掏出手机,给律师发了条微信:张凯私下转给他姐的钱,不止那五万,加起来可能有十万。这部分我有办法追回来吗?

过了十几分钟,律师回了:如果你能证明这些钱是在婚姻存续期间未经你同意转移的,可以向法院主张追索。但需要有充分证据。

我回:明白。

放下手机,我看着对面街道亮着灯的店铺,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次,不退了。

09

正月二十六,我找了一家专门打离婚官司的律师所。

姓周的律师翻了我的材料,问得很细致:“你们结婚几年?”

“十年。”

“孩子呢?”

“七岁,男孩。”

“你房子呢?”

“房子是他婚前买的,写他名字。”

周律师点点头:“那这个房子,你能分到的部分不多。婚后还贷的部分可以主张,但算法比较复杂。”

“我主要的诉求是钱。”我说,“他背着我给他姐转了十万,这部分我要追回来。”

“有什么证据?”

“有转账记录,我让林浩去银行查了。”

“其他的呢?聊天记录、录音、借条?”

“借条有一张,五万的。”

“那就够了。”周律师说,“那五万他可以咬死是借款,但剩下的五万如果他能证明是借款,需要借条和资金流水。否则可以认定为转移夫妻共同财产。”

我点头。

“不过,”周律师推了推眼镜,“即使法院判了,执行也是另一回事。张萍那边如果确实没有财产,你很难拿到钱。”

“我知道。”

“你还愿意打?”

“愿意。”

周律师看了看我:“那行,我接这个案子。”

从律师所出来,我回到医院,在走廊上看见了张凯。

他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拎着一箱牛奶,看见我来了,整个人僵了一下。

“林悦。”

“你来了。”

“我来看看爸。”

“不用看了。”我说,“他还没好利索,看到你更气。”

他没吭声,把那箱牛奶放在地上。

“林悦,我想跟你谈谈。”

“谈什么?”

“我们别离婚行不行?”

我看着他。

他瘦了,眼睛下面两团青黑,头发乱糟糟的,整个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五岁不止。

可我心里感觉不到一点心疼。

“张凯,你告诉我,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瞒着我?”

他低下头:“我怕你跟她闹。”

“我闹?”我笑了一声,“我林悦跟你结婚十年,哪次跟你姐闹过?”

“不是,”

“你姐问你要钱,你二话不说就给了,你问过我一句吗?我爸妈住院,我一个人两头跑,你问过我一句吗?”

“我给你打过电话,”

“那有什么用?我要的是钱,是帮手,让你来照顾,你能来吗?”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不能。”我说,“你心里只有你姐。”

“不是,”

“那你告诉我,去年夏天你借给你姐一万块的事,你忘了吗?”

他愣住了。

“还有去年秋天,八千块。”

他的脸白了。

“林悦,你,”

“我去银行查了。”我说,“前后加起来,十万零两千。张凯,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他站在那里,一句话答不出来。

“离婚的事情,我已经委托律师了。你等着开庭吧。”

“林悦,”

“还有,”我转过身,“孩子的抚养权,我要定了。”

“孩子,”

“你有钱给他交学费吗?你有时间照顾他吗?”

他看着我,嘴唇抖了抖,最终还是没说出来。

我走进病房,把门关上。

正月三十,医院下了催款单。

我爸住院花了八千多,我妈花了三千多。医保能报销一部分,但自费的部分也要六千多。

我拿着单子,坐在走廊上算账。

卡里还剩两千,林浩借了我三千,加起来五千,还差一千多。

我给单位打了电话,预支了半个月工资,总算凑够了。

周律师打电话来:“下周二开庭,你能来吗?”

“能。”

“那好,我这边材料基本准备好了。”

挂了电话,我靠在墙上,闭了好一会儿眼睛。

儿子在幼儿园,老师说这个月的保育费该交了。

三百六。

我翻了翻包,找到现金,凑了凑,刚好够。

交完钱,我骑着电动车去菜市场买菜。

菜市场里人很多,卖菜的阿姨见我就笑:“小林又买白菜啊?”

我说:“嗯。”

“你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吧?”

“还行。”

她多给我抓了一把葱:“别舍不得吃,身体垮了咋整。”

我道了谢,拎着菜往回走。

回到家,把米饭蒸上,把菜切好,等着接儿子放学。

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喂,你好。”

“林悦吗?我是法院的,通知你一下,你申请的张萍的资产调查,有新进展。”

“什么进展?”

“她名下那辆车被债主强行开走了,但是我们在她娘家查到了一笔存款,四万多块。是你丈夫张凯去年转给她的,这笔钱还在。”

我的心跳突然快了。

“那这笔钱,”

“如果法院认定为转移财产,可以执行。”

挂了电话,我站在厨房里,手里握着一把青菜,愣了半天。

四万块。

就算拿不回来全部,起码能解决我爸的医疗费。

我把菜放进水池,仔仔细细洗了几遍。

周律师又打来电话:“下周二开庭前,我想跟你当面聊聊,还有些细节要确认。比如,孩子的抚养意愿,你的收入证明,你父亲的医疗费票据,”

“好,明天我过去。”

挂了电话,我去了医院。

我爸已经能自己坐起来了,看见我来了,笑着点了点头。

“今天怎么样?”

“好多了。”他说,“你妈呢?”

“也快出院了。”

“那就好。”他咳了两声,“你别太累了。”

我坐在床边,握住他的手:“爸,我打算离婚。”

他愣了一愣,然后慢慢点了点头:“离吧。”

“你不拦我?”

“拦你做啥?”他说,“这些年,你在他家过得好不好,我都看在眼里。”

我眼眶一热:“爸,”

“爸老了,帮不了你啥。但你只要想清楚,爸不反对。”

我用力握着他的手,半天没说话。

窗外,天快黑了。

楼下有小孩在玩,笑声顺着风吹上来,一阵一阵的。

离下周二,还有两天。

10

法院的判决书下来那天,是二月初九。

我坐在周律师办公室里,听他一条一条念给我听。孩子抚养权归我,张凯每月支付抚养费一千二百元。婚后共同存款按比例分割,张萍需在两年内分期归还借款四万元,首期一万元于判决生效后三十日内支付。

“这个结果,算不错了。”周律师把文件推过来,“张萍那边查到的四万存款,法院判了全额执行,直接划到你账上。”他顿了顿,“张凯的那部分财产,你要不要考虑让他一次性折现?”

“不用了。”我说,“按月给吧。”

我不想跟他再有什么牵扯。按月给也好,每次他来送钱,我都能提醒自己一次,为什么走到这一步。

走出律师事务所,天阴沉沉的。我站在路边等公交车,手机响了。张凯打来的。

“判决书我收到了。”他的声音很哑,像好几天没睡觉,“你真要这样?”

“已经这样了。”我说。

“能不能见一面?”

“抚养费打到卡上就行,不用见面。”

“林悦。”他忽然喊我全名,“你就这么绝?”

我握着手机,看着马路对面的梧桐树。枝丫光秃秃的,在风里晃。

“张凯,”我说,“你瞒着我的时候,怎么不觉得自己绝?”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我对不起你。”

挂了电话,公交车来了。我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窗上蒙着一层灰,外面的街道朦朦胧胧的。

二月十二,法院执行的那笔钱到账了。四万两千块。我直接转了一万五到医院账户上,父亲的住院费总算有了着落。

我去病房看他。他已经能坐起来了,靠在床头,母亲正在给他喂粥。

“妈,我来吧。”我接过碗。

母亲看了看我,没说话,默默坐到一边去了。她瘦了很多,头发白了一大半,眼睛底下是深深的黑眼圈。

父亲喝了两口粥,忽然说:“离了?”

“离了。”我说。

他点点头,没再问。老人就是这样,不该问的不问,该知道的早晚知道。

晚上我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坐着,林浩来了。他带了几个橘子和一袋饼干,放在我旁边。

“姐,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上班,带孩子,照顾爸。”我说,“还能怎么办。”

“要不你搬回来住吧,我跟刘婷说了,她没意见。”

我看了看他。他眼神闪了一下,我知道他说这话不容易,刘婷肯定跟他吵过。

“不用,”我说,“我在单位附近租了个房子,一室一厅,够住。”

“租房子要钱。”

“我算过了,工资够用。”我剥了个橘子,“爸这边,你多跑跑就行。”

林浩点头:“那是应该的。”

二月十五,张萍打电话来了。她在电话里哭,说钱的事能不能缓一缓,家里实在拿不出来。

“你弟之前给你的钱,法院已经查到了。”我说,“他在你那里存了多少钱,你清楚,我也清楚。”

“那是我借的,我又不是不还。”

“那你现在开始还。”我说,“每个月还一点,总比拖着强。”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林悦,你真狠。”

“我不是狠,”我说,“我只是不想再被人当傻子。”

她没再说什么,挂了电话。

三月一号,幼儿园开学了。我送儿子去上学,他在门口抱着我的腿不肯放手。

“妈妈,我不想去。”

“为什么?”

“小朋友会问我爸爸怎么不来送我。”

我蹲下来,帮他整理好衣领:“爸爸工作忙,妈妈送也一样。”

“那爸爸还跟我们住一起吗?”

我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话在喉咙里转了好几圈,还是咽了回去。

“不跟我们一起了。”我说,“爸爸和妈妈分开了,但你永远是爸爸妈妈的宝贝。”

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放学的时候,我去接他。老师叫住我:“林悦妈妈,今天张凯来过了,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来。”

我愣了一下:“他说什么了吗?”

“没有,就问了一下孩子的情况,然后就走了。”

我点点头,没多说。

晚上哄孩子睡着了,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窗外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洒在地板上。我突然觉得很累,但也觉得很轻,像压在身上很久的东西终于卸下来了。

三月十号,父亲出院了。我把他接回母亲那里,安顿好一切。临走的时候,父亲忽然叫住我。

“悦啊。”

“嗯?”

“你爸没本事,帮不了你什么。”他靠在沙发上,声音很轻,“但你记住,不管你做什么决定,爸都支持你。”

我眼眶一热,赶紧转过头去:“知道了,爸。”

走出门的时候,三月的风吹过来,带着一点点暖意。我抬头看天,灰蒙蒙的云层裂开一道缝,有光透出来。

11

半年后。

九月末的一个周末,我骑着电动车去菜市场买菜。儿子坐在后座上,两只手抱着我的腰。

“妈妈,今天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红烧肉!”

“行,买五花肉回去烧。”

我在菜市场门口停好车,牵着他往里走。卖肉的老陈看见我,笑着打招呼:“小林来了,今天带儿子来啦。”

“陈叔,给我来两斤五花肉。”

“好嘞。”

老陈一刀下去,称了称,正好两斤二两。“多二两,算一斤的价。”他把肉装好递过来。

我接过肉,说了声谢谢。这种小菜市场的烟火气,让我觉得踏实。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着。上班、接孩子、做饭、陪父亲复查。张凯每月十号左右会把抚养费打过来,有时候早一两天,有时候晚一两天。我没催过,他也没缺过。

偶尔他会打电话来,问问孩子的情况。我简短地回两句,没什么情绪。有一回儿子接过电话,跟他说了很久。我在旁边洗菜,听见儿子说:“爸爸,我这次考试考了第三名。”“爸爸,妈妈做的红烧肉很好吃。”“爸爸,你什么时候来看我?”

我手上的动作慢了一下,又继续洗。

张凯没来看过他。我不知道是不敢来,还是不想来。我也不想问了。有些事,想多了累。

十月中旬,周律师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张萍第一期的还款已经到账了,问我收到没有。我说收到了。他又问我要不要继续追下一期,我说按判决走就行,不用刻意催。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看远处的楼。城市灰扑扑的,但天很蓝。

十一月的一个下午,我去接儿子放学。走到校门口,看见张凯站在铁栅栏外面。

他瘦了,也黑了,穿一件灰色的夹克,头发剪短了。他看见我,有些不自在地笑了笑。

“我来看看孩子。”他说。

“嗯。”我没拦他,站在旁边等。

儿子出来的时候,看见张凯,愣了一下,然后跑过去:“爸爸!”

张凯蹲下来,抱住他。我别过头去看别处。

他们说了几分钟话,张凯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塞到我手里。

“给孩子买点东西。”他说。

我没接:“你不用给这些,抚养费我已经收了。”

“那是应该的,这个是额外给的。”他把红包塞到我包里,“我走了。”

他转身往马路对面走,走了几步又停住,回过头:“林悦。”

“嗯?”

“你瘦了。”

我没说话。他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低头看儿子。儿子仰着头看我:“爸爸走了吗?”

“走了。”

“他什么时候再来?”

“不知道。”我说,“走吧,回家,妈妈给你做好吃的。”

儿子牵着我的手,乖乖地跟着我走。

回到家,我换好衣服,系上围裙。儿子在客厅里写作业,我站在厨房里切菜。夕阳从窗户外面打进来,把整个厨房照得暖洋洋的。

我一边切菜一边想,人这一辈子,总要经历过一些事才会明白自己想要什么。以前我总觉得,忍一忍就过去了,退一步海阔天空。后来发现不是这样。忍让换不来尊重,妥协换不来幸福。

刀落在案板上,一上一下的。

厨房里飘出红烧肉的香味。儿子在外面喊:“妈妈,好香啊!”

“马上就好。”

我掀开锅盖,翻了一下肉块。汤汁收得刚刚好,亮晶晶的。

手机响了。我看了一眼,是周律师发来的消息:张萍的二期还款已到,注意查收。

我回了个“谢谢”,把手机放在一边。

继续炒菜。

儿子吃完饭,自己收拾了碗筷。我坐在沙发上看他的作业,他趴在我腿上,忽然说:“妈妈,你开心吗?”

我愣住:“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老师说要做一个开心的人。”他仰起头看我,“妈妈,你开心吗?”

我摸摸他的头:“妈妈挺开心的。”

“那就好。”他笑了,露出两颗掉了一半的门牙,“我也开心。”

晚上哄他睡着之后,我一个人坐在窗前。外面有风,吹得窗帘轻轻动。我看着窗外的夜色,想起很多事。想起除夕那晚买票时的决绝,想起法庭上张萍掏出借条时的震惊,想起父亲说“爸支持你”时的哽咽。

都过去了。

我站起来,关了灯,走进卧室。儿子已经睡熟了,呼吸均匀。我在他旁边躺下,听着他的呼吸声,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早起。

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地过。苦也好,甜也好,只要人在,就能往前走。

窗外有风吹过树梢,沙沙响。

我翻了个身,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