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7月,又一个毕业季刚刚落幕。成千上万名文科毕业生走出校门,面对的是一个对他们并不友好的就业市场——理工科应届生平均起薪6820元,文科生只有4980元,差距高达37%。而在更早的2022年,国内人文学科毕业生的就业签约率仅有12%——每8个毕业生中,只有1人能在毕业季拿到offer。
这些数字背后,是一个被反复讨论却鲜少触及根源的问题:文科教育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答案或许比想象中更简单,也更刺痛——我们的文科教育,从来不敢大大方方地跟学生谈钱。
“文人风骨”值几个钱?
2017年,华中师范大学教授戴建业的妻子被确诊为肺癌晚期。
靶向治疗的药一盒51000元,30粒,只够吃一个月。一粒药1700元。而戴建业作为一位资深教授,一个月的工资只够买一盒药。
有一次,妻子吃药时不小心掉了几粒在地上,怎么也找不到。一颗药上千元。她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戴建业回到家看到这一幕,心如刀割。
在那之前,戴建业一直过着典型文科教授的生活——教书、做学问、写书,不问世事,不谈钱财。他拥有文人的两袖清风,拥有几近完美的名誉。电视台多次邀请他参加节目,他都拒绝了。在他看来,那不符合一个文人的“风骨”。
但妻子病床前的那一幕改变了一切。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电视台的热线。只要有节目找上门来,他都答应下来。他开始频繁地接受演讲、电视台采访,甚至开了直播。他走遍全世界参加各种讲座。
争议随之而来。有人在课堂上当众质问他:“戴老师,您为了捞金,什么节目都上。难道您就不怕败坏文人的风骨和风范吗?”
一向和蔼可亲的戴建业罕见地动了怒。他字正腔圆地说出那句后来广为流传的话:“我妻子患了癌症,一个月要吃一盒五万一千块的抗癌药,一瓶药需要我几个月的工资,你知道吗? ”
他继续说:“我当然知道很多人都在质疑我,说我败坏风骨,到处捞金。但是没有钱,我妻子就治不了病。要是我妻子都没了,我要这文人风骨有何用? ”
话音未落,他声音哽咽,流下了眼泪。
戴建业的遭遇并非孤例。易中天教授也曾面临类似质疑,他回应道:“谁规定文人就必须贫困潦倒?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我们知识分子凭什么不能赚钱?难道成为一个既穷又不会赚钱的知识分子就很光荣吗?”
戴建业和易中天都是幸运的——他们至少还有“网红”的机会,还能通过市场化的方式变现自己的知识。但问题在于:我们的文科教育,从来没有告诉学生,当生活把你逼到墙角时,你的“风骨”和“理想”到底能值几个钱。
从小学到大学,语文课本教给孩子们的都是文人要有风骨——不为五斗米折腰、不随大流、保持自身的清净和自在。教材告诉学生陶渊明辞官归隐、不向权贵低头是多么高尚,却没有告诉他们,陶渊明归隐后“草盛豆苗稀”、日子过得有多艰难。
这种教育,让一代又一代文科生带着对“风骨”的浪漫想象走进社会,然后在现实的重压下被打得粉碎。 正如有评论者所言:“也许正是这种教育,让所有的孩子在步入社会后,他们根本不懂,生活的重压会把一切的风骨打断、打折。”
当理想撞上账单
戴建业的故事发生在学术界。在另一个被文科生趋之若鹜的行业——演艺圈,同样的困境每天都在上演。
演员吴彦祖曾直言自己拍过很多“烂片”,甚至包括三级片。并非他不想挑好剧本,而是在事业初期,他没有选择的资本。直到2004年接拍《旺角黑夜》,他才“感觉自己像个演员”。
导演王晶在一次访谈中谈及舒淇的早年经历——家境贫寒,16岁离家,端过盘子、干过推销,最终因经济压力被迫接拍大尺度写真和风月片。她甚至因片酬太低拒演了李安的《卧虎藏龙》。
2026年,43岁的一位女星因频繁接演口碑不佳的影视剧被贴上“戏混子”的标签。面对网络嘲讽,她在采访中红着眼眶说:“我不是不爱惜自己的羽毛,只是想给孩子一个安稳的生活。 ”为了支付孩子的教育费用和家庭开支,她开始接演制作粗糙、剧情狗血的“烂片”——口碑差,但片酬不低。
包贝尔在被问到“怎么看网友说你烂片多”时,说了一句让很多人心酸的话:“有啥拍啥,能找我拍戏我就很开心了,我还挑? ”
这些演员当初进入这个行业时,哪个不是怀揣着艺术梦想?哪个不是被银幕上的光影打动、被角色中的悲欢感染?但艺术院校的课堂上,有谁教过他们如何谈判片酬?有谁告诉过他们行业的真实生存法则?有谁让他们提前了解过,当房租要交、孩子要养、债务要还的时候,“理想”和“艺术追求”到底排在什么位置?
文科教育最大的问题之一,就是过度美化了“奉献”“分享”和“志愿精神”,却刻意回避了每个行业中最现实的经济逻辑。 它告诉学生要追求理想,却不告诉学生理想需要物质基础;它鼓励学生献身事业,却不让学生了解事业的真实回报;它赞美“不为五斗米折腰”的风骨,却不教学生如何挣到那“五斗米”。
谈钱,是对学生最大的负责
讳言谈钱的后果,是灾难性的。
从就业数据来看,文科生正在被市场抛弃。2024届本科毕业生薪资排名前20的专业中,无一文科专业上榜。技术类专业应届生起薪超8万元,3-5年薪资翻2-3倍;传统文科应届生起薪不足5万元,3-5年涨幅仅1倍。人工智能专业3-5年薪资达35.2万元,是汉语言文学的4倍多。
并非文科生不值钱,而是他们没有意识到自己值钱,整个教育体系和社会都在灌输文科“不值钱”。法学生过年走亲戚最怕就是上来咨询法律问题,要是谈钱,对方常常会回怼,都是亲戚,谈钱伤感情。父母介绍朋友咨询法律问题,都是以顺便问问,收费更是难以开口。法学生辛苦接受的法律训练和日夜背诵的法条,在外人的眼里就是顺手的事情;靠文字和内容创作为生的新闻机构,也经常充斥着对文字工作的贬损,将编辑、记者的采访和撰稿视为是成本,认为最重要的是创收,编辑工作谁都可以做,而且价格也低。在AI泛滥的当下,越发有人认为文科生就是可以被取代,内容生产工作就是不值钱。但一旦遇到AI幻觉制造的错误,却把锅推给了使用AI的文科生为什么不审核?
很多人在网络上看到的精彩视频,看似几十秒钟,背后可能是一个自媒体人搜集素材、核对信息、剪片子,配乐配音等一系列精心制作,但最后的收益却少得可怜,平台算法的限流甚至让流量都低得可怜。而在网上秀肌肉、露大腿、抖胸部的主播却可以靠着一张照片吸粉无数,平台流量资源的错配和对“软色情”的追求正在蚕食文科生的处境,将整个网络生态推向靠暴露私处、诱发原始欲望才能博得关注的处境。
文科教育的结构化困境,首先体现为“与工作世界联系不紧密”。传统的文科专业布局过于强调学科逻辑,忽视社会需求逻辑。课程体系不能很好地与产业需求契合,实践教学与职业技能标准偏离。文科生普遍困惑于“自己学得很杂很浅”“缺乏理工科那种强指向性的技能”。
更深层的问题在于:文科教育培养的是“螺丝钉思维”,而非“创造者思维” 。
它教学生背诵标准答案,揣测出题者意图。它告诉学生要做一个“有用”的人,却从不解释“有用”到底意味着什么——是能创造价值,还是能服从安排?是能解决问题,还是能完成指令?法学教育中可以教授学生如何分析案件,运用法律规则,却不教授学生如何获取案源,与委托者谈判促成案件合作;传媒教育中可以教授学生如何制作新闻、剪辑片子,却不教授学生如何利用内容赚钱,在内容平台获得利益。并非这些商业变现过程不是知识或者是仅依靠行业传授的“潜规则”,而是长期的专业规划和学科培养计划将知识与赚钱长期对立起来,教育成为社会规训的一部分。文科的“奉献”逻辑在计划经济下包分配的逻辑具有合理性,而在市场化、靠个人能力养活自己的今天,这一套如同“毒药”一般,让学生越努力,获取的越少,而专业的商业化路径被“找关系”“混圈子”“刷脸”所取代,各行各业充斥着门派壁垒。
让学生了解每个行业的经济成分,让他们知道自己的专业在市场上值多少钱,让他们学会谈判、学会争取、学会为自己的人生定价——这不是庸俗,这是对学生最大的负责。
谈钱,不是要把文科教育变成职业培训所。 恰恰相反——只有让学生清楚地知道现实的残酷,他们才能真正理解理想的珍贵;只有让他们明白每一份工作背后的经济逻辑,他们才能在追求理想时不至于被现实碾碎。
真正的文科教育,应该培养的是清醒的理想主义者——他们知道世界如何运转,知道自己的劳动值多少钱,知道如何在现实中保护自己的理想,然后用这份清醒去创造真正有价值的东西。
谈钱不庸俗。讳言谈钱,才是真正的庸俗。
撰稿:王子翼、张勇
编辑:钟映萍
审核:吴增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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