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游”,是以引导游客遍览风光为职业的人。而“导吃”,则指馔宴上,为食客解读烹饪匠心与饮食文化的大咖。后者虽无资质门槛,但非深谙艺行者不能为也。倘或称其“舌尖上的摆渡人”,其实更贴切。
日前在姑苏品鉴“江南运河宴·夏”,幸识吴越美食推进会创始会长蒋洪,并获其签赠《寻找美食家》新书。巧不可接,那晚登筵的食单,许多是经他发掘搜罗、写情叙事而驰名的吴庖;全席珠翠之珍,皆尽时味,令人沉浸于“书香与食香”的交融中。
开箸之前,先上一盅餐前水果甜食——“冰镇姑苏绿豆汤”,颜值爆表。作为席尊,蒋洪有个频荐齿颊的提点:“品尝美食,须满口,菜若只夹一丁点,便尝不到真正的美味。”他说的这碗绿豆汤,入眼却是米色的小豆粒;原来是去了皮的绿豆,功夫可见一斑。如果随意舀一点,仅尝到甜水;而满满一勺送入口中,汤里的酒酿、蜜饯连同冰镇豆粒一并涌向齿间,满口爆爽,可层叠出丰富的滋味。平日自己习惯了大筷夹菜,吃得稀里糊涂,到了蒋洪这里,“满口”二字不仅多了知性,还像玩家指点契友如何用一勺之满,抚弄夏日风物的正确打开方式。
吴越鸟集鳞萃,素有“无鱼不成席”之名,各家皆具鱼龙百变的绝活。蒋洪指着“松蕈油蒸桂花鱼”,开始主菜的导吃:桂花鱼是鳜鱼的俗称,名称源于鳜鱼体内形似桂花的幽门盲囊集聚。春秋范蠡与明代吴县人黄省曾,都曾著《养鱼经》,笔下所记便是“桂”花之“桂”。他细说:此菜先将鳜鱼暴腌压实,使其形成肌理细密的蒜瓣肉,并沉淀出醇和底味;再配以常熟虞山松蕈熬制的蕈油同蒸,借山珍激发鱼香。看似寻常的蒸鱼,底层逻辑却暗藏咸鲜调适、水陆互鉴的物化平衡术,如此拆解,颇有些饮水辨源的寓意。
酒过三巡,菜啜五味。
经过“炖炸烧炒蒸”等十八般厨艺轮番演绎,蒋洪介绍起压轴时蔬:大厨通常会在沸水中焯一下,去除草酸,而这道“汆烫阳澄湖水芹”,却另有一番风雅。《诗经》有云:“思乐泮水,薄采其芹。”古代诸侯的学宫称“泮宫”,宫内的蓄池称“泮水”,采泮水之芹寓意入学。故而吃水芹,暗合“勤学进取”。一盘碧绿油润的叶菜,经过掰扯,其千年劝学意涵,跃然席间。
蒋洪非饔人出身,却从理论、品鉴、组织等多维度,善于鼎中思辨,鼐中延伸,不断定义饮食文化新内涵。他以“美食科普”为志,食评不辍,实乃舌尖上的文化摆渡人,正合“教亦多术”的古训。
当顾客逾庖而宴,食不厌精,愿为每一道菜搁筷倾听,不再囫囵吞枣,轻忽逸品,饮食便已超越口腹之欲,而化作点胸洗眼后的味蕾重构——箸尖所及,不止盘中方寸,更可品出一城一邑的风土人情与文化底色。蒋洪所为,恰似在厨师与燕客间架起津梁,将沉在碗底的韵事轻轻捞起;推杯换盏之际,旁指曲谕,娓娓不倦,礼飨围桌的朵颐者。这,或许便是“导吃”最别样的人设。
原标题:《晨读|谢震霖:舌尖上的摆渡人》

